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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成灰
那年,王母的蟠桃宴上,他第一次见到了他。
远远望去,白衣胜雪,长发束冠,被一班神仙围在中间,只淡淡微笑,不发一语。温雅而漠然,置身其中又似冷眼旁观,超脱于九天之外。
这样的他,让他想起一句话:
忽逢幽人,如见道心。
他只痴痴地望着,全然未知自己的目光灼灼。
他仿佛也感觉到他的注视,轻轻一转首,两人的目光穿越重重的帘幕鬓影与绰约繁花,在那一瞬间接上。
他觉得自己的心重重一震,修炼了五百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因为那双眸子。
空潭沥春,古镜照神。
那是一双足以包容天下的眼眸。
藏在这双眼眸之后的深深的慈悲,他只曾在地藏王菩萨身上看到过。
那是真正得道的心。
明明只一弹指,却像过了千万年。
他先别开眼,脸上微微发热。
稍稍平复自己絮乱的内息,再望过去。
那人已经转过头,继续微笑着倾听其他神仙侃侃而谈。
一片落叶从他头顶拂过,他轻轻夹住,温柔地放入怀中。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的心不在那里。
明明站在那里微笑着,灵魂却并不在那里停驻。
只见他终于开口,微笑着不知与他人说了什么,其他神仙纷纷颔首,尔后四散。
他转身,缓缓朝他的方向走来。
衣不带水,襟带飞扬,令人眩目。
他的心不自觉狂跳起来,似乎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他果然一直走到他面前,带着温暖的笑容。
“你就是天池上人的弟子么?”
他愣愣地点头,隐约觉得他应该是地位很崇高的人。
他的笑容闻言更深了些。
“果然是金质玉材,几百年便修成正果,这在众仙之中是很少见的,不要辜负了你师傅的苦心。”
说罢朝他点点头,转身便走。
“等等……………………”他迟疑地叫住他,待他顿住脚步回头注视着他时,脸上不觉飞上两抹淡红,“请问…………………您尊姓大名?”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仿佛为他的赧然而愉悦。
“碧华,我叫碧华。”
碧华。
望着远去的身影,他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一泓碧水,中蕴光华。
果真是人如其名呢。
不,应该说也只有这样的名字才配得起这样超凡脱俗的人儿。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心中那隐隐浮动的,究竟是什么。
桂华流瓦,坠粉飘香,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三千年一回的蟠桃盛宴向来神仙云集,觥筹交错,九天星华皆聚于此。双成、弄玉舞起回雪袖,卷来漫天飞花散入殿中,一派鸾鸣歌飞景。
苦苦修行了五百年才甫登仙班,第一次有幸参与盛会的他却无心观赏,眼光一直追随着那个人。
在其他神仙充满仰慕的交谈中,他知道了他的身份。
上仙。
整个天庭除了天帝之外修为最高的人,也是最受众仙崇敬的人。
果然如他所料。
心底却也莫名地失落。
那个周身散发着如月华般高洁光芒的人,不是他这种初来乍到的小仙所可以接近的呵!
宴后,神仙们渐渐散了,他却还在瑶池边徘徊,希望再见那个人一次。
视线转到月桂树时,呼吸蓦地滞住。
那个人从轻纱舞动的轩楹旁走过时,还并行着另一个娉婷的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旁边那个婀娜的身影却是时不时地发出清脆动听的笑声,宛如天鸾的歌声。
女子微微侧身,容貌是惊人的天姿。
两人飞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竟似某种无言的盟誓。
心底酸酸涩涩的,分不清是什么感觉。
两人来到瑶池边一片空地上,他急忙把身形隐入树丛。只见他把怀中叶子取出,放入土中,再舀了一瓢池水,将其倒在埋叶的地上。不一会儿,那里就长出一抹新绿。
“这片叶子真是百年修来的福气呢,竟教上仙如此呵护。”女子开口,如环珮瑢,空灵幽远。
“即使一片叶子,也是一个宝贵的生命。”温雅清朗,正是两人初遇时,他温言鼓励他的那个声音。
当初让他心动的声音,此时听来却是分外的心酸。
他站起来,与女子并肩而行徐徐远去,背影看来是如此和谐自然。
无论如何出尘的人,终究也是需要伴侣的,不是吗?何况那个女子,是和他如此匹配。
浮起淡淡苦涩的笑容,他自嘲地想着,慢慢走着离开天庭,回到自己修真的地方。
该死心了。
他对自己说。
背后,风乍起,吹皱一池绿水,铺散瑶池的点点青萍带起微微涟漪。
回到忘机山,他却怎么也无法静下心修真。
多少次,只要一闭上眼,,那个温雅秀颀的身影就会出现在眼前,让他差点走火入魔。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想,不可以想。
奈何,心不由己。
好友青叶来看他,惊讶。
雁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有么,他摸摸脸庞。
容光黯淡,你的修为退步了许多。
他苦笑,不语。目光笼上一层轻愁,直直望向那白云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青叶皱起眉头,对好友的颓废看不下去了。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但你自己说过你要成为上仙的,这样下去,你何时才有这个资格?
是呵,当初自己是何等的轻狂傲气,与青叶一同修行时便信誓旦旦地许下成为上仙的誓言。而今,竟象是前生的事了。
心底蓦地一惊,目光收了回来。
是啊,如果自己这样下去,便连再见他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了,只有修行…………只有修行才能…………
长长地吁了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来继续修炼。
青叶见他如此,欣慰地笑了,以为他终于听进了自己的劝告。
殊不知,他修行的目的,早已不是初衷了。
或许,自从见了他,自己便早已不是自己了。
已经失落了心的人,又如何是当初的那个人呢。
匆匆一千五百年又过。
短短光阴,又起了多少风波。然而无论是七公主的私下红尘嫁作凡人妇,抑或龙王爱上一名人间男子引来龙宫天庭轩然大波,皆如雁过寒水,他始终淡淡垂眸,不为所动, 身如寒玉地静心修持。
青叶说,他越发仙骨盎然了。
他却不知,他的心底,始终停驻着一个身影。
压抑思念苦苦修行了千年,也不过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岂止是雁,岂止是人。情之一字,多少痴儿。
连神仙,也不例外。
终于,到了三百年一回的紫霄殿议事,由于他的修行有成,被邀请的神仙中也赫然有他的名字。
深深地压下心中狂喜,他镇定自若地对着来使说,我一定准时到达。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年花开又一年。
天庭还是天庭,还是那个繁花似锦,瑞气四溢的无上仙境,一千五百年的时光,并没有让它发生多大的变化。
只是,好象有什么不同了。
不再听见神仙们谈论他的事情,也不再听见他的名字。
甚至,那紫霄殿上众神之首的尊崇位置,也没有他的身影。
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终于捱到议事结束,他拉住身旁一位神仙的袖袍询问。
那人的表情先是惊愕,而后高深莫测,最后摇摇头走了。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是如此。
不安渐渐扩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忐忑着,他去找了青叶。
你不知道么?青叶一脸不可置信,这是当年轰动天庭的一件大事。
脸上泛起淡淡苦笑,为了见他一面,他努力修行,狠下心不去打听关于他的任何事,又怎么会晓得?
在青叶的一脸喟然和惋惜中,他终于知道了缘由。
两百年前,天帝将十三公主许配于北方明帝之子,岂知十三公主早已倾心碧华上仙,向天帝请求退婚不许,遂常与之私会,偶被夫君撞见,争执中碧华失手将他打成重伤,非几千年时间无法治愈。
天帝大怒,虽是失手,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竟然和天庭修为最高的上仙做出这种事,让他颜面全失,亦无法对明帝交代。于是将十三公主幽禁,将碧华贬下凡,罚其非十世苦修,不得重回天庭,且每一世皆不得善终。
心中幽幽一痛,然而仍是不信。
那十三公主,想必就是和他走在一起的女子吧?那样绝世的女子,值得他爱上她的。然而,他却不信他会做出伤人之事。即使,他只见过他一面。
慈悲得连一片叶子也看得无比珍重的人,怎么会对一个人下重手?
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如果他可以早两百年出关…………如果他可以早两百年出关…………随即苦笑,就算他早两百年出关又有什么用呢?碧华会这样做,甘愿承受罪名被贬下凡,必定是他心甘情愿的。
而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意识到这个事实,心底针刺般的痛终至泛滥,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直至掌心传来温热感,腥红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地上,溅起朵朵红梅。
他突然想仰天大笑。
他也真的笑出了声,不顾青叶诧异惊愕的眼神,笑得弯下了腰,笑得不可抑制,笑得泪流满面。
自己为了一个惊鸿的眼神,相思成灾。如今,他连一句话也没与他说,甚至没有对他说出自己的心意,便已人踪杳杳,那他修行了一千多年,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了他的天庭,又有什么可以眷恋?
造化如此弄人,叫他情何以堪?
不,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的心意要就此埋没,更不甘心他要受如此的冤屈,十世不得善终,那是怎生的痛苦啊!
那个人,一定是为了隐瞒什么才这样做的。
那个慈悲得让人心痛的人啊。
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即使,他已经转世。
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这个念头一浮起,便再也沉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瑶池边。
抬头一看,当年受碧华恩泽而重生的叶子,已然长成一棵绿叶婆娑的参天大树。
旧地重游,心中翻涌起复杂难懂的感觉,万般滋味到喉头复又生生咽下。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说的,是不是这般景象?
“你又来偷窥了?”
他一惊,回头。
一个身着绿衣的小女娃坐在横槛上,长长的头发随着双腿的晃动而荡来荡去,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喜人。
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她。 [印.驻站作家]
“你又来偷窥啦?”女娃笑嘻嘻地,“当年你就在这里偷偷看着碧华上仙和十三公主,别以为没人看见哟。”
又是一惊。
“你是谁?”
“我啊,”小女孩脑袋一偏,指指前面的瑶池,“我就是那池中的青萍啊。”
“上次你是来看碧华,这次又是来看谁呢?”
听着碧华这个名字,心中隐隐一痛。
不知为何对眼前的小女孩心生亲切。
“我是回来看他的,可是………………他不在了。”
“他被贬下凡了,这么大的事你竟不知么?”青萍惊讶。
阵阵痉挛般的痛楚最后皆化作长长的叹息,终至无言,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他只想着要再见他一面,惟有苦苦修行,方能赶上他的步伐,甚至………与他同行………………
奈何………………奈何……………………
奈何天不从人愿,奈何造化弄人,奈何…………他与他无缘………………
“也是个可怜人呢…………”
“什么?”他没听清小女孩的低语。
“没有,”青萍又恢复了天真可爱的神色,“你想去找他么?”
是的,他想。
可是,茫茫人海,没有碧华的气息作引导,纵使他是上仙,也难如大海捞针。
纵然最终找到了,也是千百年以后,沧海桑田,变化无端,世事难测,何况人乎?
“我有一块以前碧华常常佩带的玉哦。”
他眼睛一亮。
青萍嘻嘻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块乳白色泽的温玉,递给他。
他接过。
玉在自己手上散发着淡淡的月晕般的光辉,一如碧华给人的感觉。
被一种温暖又心酸的感觉包围住,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碧华的。
想快点找到他。
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小女孩,心下感激却又有几分疑惑。
青萍看出他的犹疑,笑着挥挥手,“快去哦。”
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为什么如此帮我?”
“因为我也想让自己幸福啊。”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响起,树阴的遮掩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也笑了:“那么,祝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转身向前,义无返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不必深究,只要过得幸福便好。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不知他与碧华,可还有相见的一日?
月桂树下,一名身着绿衣的娉婷少女喃喃低语,黯然神伤:
“镜中月,水中花,惊鸿一瞥,碧落黄泉…………但愿你……真的认为值得……………………”
“……碧华哥哥,这是我欠你的,你可千万要珍惜,不要再让犹豫失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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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的是京城。
因为碧华在京城。
手紧紧地握着那块暖玉,一刻也不愿离手。
几个宵小以为是什么绝世珍宝,一路跟踪他,都被他打发掉了。
不由感到好笑。
原来自己成仙的几千年来,人性并没有多少改变。
他们依然以为,被别人所珍视的东西,才是好的。
殊不知,最珍贵的东西原来就在自己身边。
无论何时,京城永远是最繁华,最热闹的,也是最容易流传消息的地方。
“你们知道么,六王爷快回来了呢?”
“真的吗?什么时候?”
“现在恐怕快进城了。”
“真是太好了,我们又可以一睹王爷的风采了。”
坐在客栈里,听着客人们的谈论,面无表情。
凡尘之事与他无关,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暖玉的气息明明显示他就在这附近,可是这些天却找不到他,那种空茫的感觉让他受不了。
“六王爷这次凯旋归来,恐怕皇上又要大大地赏赐一番吧。”
“难说,自古功高震主啊,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轻轻叹息。
“六王爷仁德慈悲,劳苦功高,难道皇帝老子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粗豪的声音响起。
抬头一看,是一个豪爽的汉子发话。
看来这个六王爷真是广得人心啊,他如果不是太过忠心了,就是心计之深无可比拟。
他从来,都不相信世上有真正慈悲的人。
除了那个人。
那个人,一想到他被贬下凡,那样俊雅绝伦的人终于也要受到十丈红尘的玷污,他就连心都拧了起来。
“六王爷进城了!六王爷进城了!”
不知谁喊起来,客栈里顿时沸腾起来,大家都挤着向门外而去。
心中蓦地一动,低头一看,手中的暖玉正淡淡地散发着墨绿的光芒。
平静的心思激动荡漾起来,他不由随着人流走至门口。
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声音沉重而节奏鲜明。
军旗当空飘扬,带起无数凛然气势。
后面是军队缓缓而行,步履整齐,可见领军之人治军严明,毫无扰民之态。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骏马,银白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芒,让人看不出他的面目,他不由微微眯起双眼。
“六王爷!六王爷!”
“六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旁的人群欢呼起来,齐齐跪下。
士兵似乎也感染了他们的喜悦,一个个脸上流露出自豪的神情。
他不想太过显眼,也跟着跪下。
心里暗暗摇头,太过锋芒毕露了,即使他是无心,任何一个有脑袋的皇帝都不会放过一个在民间声望比自己还高的人。
功高震主,自古如此。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大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依然看不清他的容颜。
可是那声音…………那声音……………虽然早已不同,然而,他不会认错的,那种淡定,那种风清水净………………
在万人欢呼下依然镇定自若的战马,却突然像踩到什么而发起狂来,嘶叫着,向人群冲去。
惊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四散逃窜,只余下一个小孩,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满脸惊恐,却一动不动。
来不及细想,他飞身上前,揽住那孩子,往旁边一带。
这时那人也刚好一提缰绳,硬生生将马勒住,然后,翻身下马,托起马蹄,让马伏下来。
动作一气呵成,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凝固的静默突然爆发出来,人们发出阵阵喝彩,称颂声不绝于耳。
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孩这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仿佛是一声讯号,令人眩目的寒芒挟着破空之声席卷而来。
目标是战马的主人。
刚刚才从惊悸中恢复过来的人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而训练有素的士兵部将们即使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
因为利剑已近在咫尺,直指眉心。
不暇细想,他掠身上前,抽出缠腰软剑朝着来人扫去。
自顾不暇,来人只得剑尖一偏,应付他的袭击。
两人霎时缠斗在一起,刺客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刺杀目标人物。
面罩下的目光透出阴狠和惊异,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阁下似乎不是御音的手下吧,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淡淡一笑,并不答话,无论来人使出何等狡猾难缠的招数,他的剑始终指着刺客,令蒙面 人气极又无可奈何。
余光一瞥,见士兵们已将六王爷保护起来,想刺杀他就难上加难,何况还有眼前的人。
刺客再也不耐久斗,虚晃一招便使轻功逃逸。
他把软剑收回,无意追赶。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不想杀生。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御音感激不尽。未知公子尊姓大名?”
温文尔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当年飞花落何处,寻寻觅觅,泪满阑干。
叹年华一瞬,今人千里,梦沉书远。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即使容貌不同,即使声音不同,即使身份不同,即使过了千百年…………他依然能一眼认出他。
眸子蒙上一层酸涩,喉头哽咽,嘴唇张张合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过得好吗?
你还记得我吗?
想必,不记得了吧。
天界于他,早已如前尘过往,而他,也不过是与他有着一面之缘。
而已,而已,仅此而已。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相思,恍如黄梁一梦。
梦过影沉。
看着他虽温柔却陌生的眼神,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是否,到了梦醒的时候?
千言万语到了口,终究化作淡然:“在下……雁持。”
眼睛极贪婪地搜寻过他的容貌,却也瞥到街道两旁百姓的喧哗拥挤,不得不狠下心迈开脚步。
“告辞。” 淡淡一颔首,他转身就走。
不想引人注目,更怕再不走,自己会压抑不住,泪流满面。
“此处非长谈之地, 雁公子可否等本王移交兵马之后往敝府一叙?”
虽然他救了自己,但对方刚才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御音却忍不住叫住他。
一袭月白长衫,略显削瘦的身材,清俊而苍白的容颜,在阳光的照耀下和微风的吹拂中恍若遗世独立,令人不由涌起莫名的心酸。
尤其是他的眼睛,那深若寒潭的眸子里,何以漾着不可测的情感,让人不自主地想去探究?
然而自己也从未对陌生人如此冒失过的,是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触动了他么?
只见他轻轻回首,朝他一笑:
“今夜定然上门拜访。”
御音心中蓦地一动。
自己是否在梦中,曾经见过这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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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清清冷冷。
没有星也没有月,偶尔几抹流云逸过。
他静静地站在窗外,贪看着屋里那个埋头公事的身影。
多少回了,他是否曾在梦中,见过这般情景。
离他不远却又无法靠近,每每伸出手去,却只抓回一手的空茫,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随着岁月,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心。
一千多年的时光,并没有让他改变多少。
依然是那一派云淡风清的闲雅。
就连在马背上,也如庭中信步,拈花微笑。
普天之下,也惟有他,方拥有这种令人安心和信服的气质。
所以,他才能一眼便认出他。
时间如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能这么看着他,也是一种幸福。
自己应该满足了。
说过今晚要来拜访他的。
还是别了吧。
前世对于他来说,早如春夜一梦。
今世的他,是一个意气风发,万人景仰的王爷。
那么,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打扰他呢?
相见争如不见。
纵然………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奢望…………
烛火忽明忽暗,已至强弩之末。
高高叠起的文案中间,伏着一个疲倦的身影。
这样的夜………怎又穿得如此单薄……………
不觉自己已轻轻皱眉。
手碰到门又顿住,收回。
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
终究还是抵不过内心的声音。
微叹了口气,捺下情怯,推门而入。
拿起太师椅上的外氅,轻轻地为他披上。
第一次如此靠近他。
呼吸忽然有些急促起来。
借着烛光,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光洁的额头,长如羽扇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挺拔俊秀的鼻梁带出微微勾起的薄唇。
贪婪地巡视着他每一寸轮廓。
仿佛这样,就可以弥补一千多年的遗憾。
今世的他………是叫御音吧?
“…………唔………………”
突如其来的呓语吓了他一跳,以为他醒过来了。
然而只是好看的双眉微微皱起,似乎做了噩梦。
身总是比心要动得快。
手忍不住伸出去,抚上他微皱的眉。
轻轻地,想要抚平它。
啪的一声,烛火发出小小的一声爆响,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急忙把手缩回来。
到半路,手腕被握住了。
他一惊,抬眼。
一双井水般清澈沉静的眸子定定望着他。
“既然来了,却又为何迟迟不进来?”
他知道了?!
在这样一双眼眸注视下,任何谎言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想打扰你…………”
从来…………都不想打扰你的………………
一开始,只是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你就好,可是,终究还是不够。
想要更接近你的心情,愈来愈强烈。
明明知道这样不好,奈何,心不由己呵!
“你已经打扰到了,不是吗?”
松开他的手腕,唇角轻轻扬起,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事实。
“是的,已经打扰到了。”
向来就不善辞令,惟有淡淡苦笑。
明明早就发现了他,却不动声色地等着自己送上门。
他突然发现,今世的御音,多了一份狡猾。
御音起身,把油芯拨了拨,屋内登时亮了不少。
“雁持,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见他点点头,他又道:
“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温柔而迟疑的语气,却让他的心蓦然一抖。
“为什么………这么问?”
他发现了什么吗?
“今天在街上遇见你时,你的眼神,好象……很熟悉,似乎是认识了我很久的样子。”
御音没有说的是,他也被这样的眼神,挑动了心中那根蒙尘已久的琴弦,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为其中的澄澈悸动过。
闻言,他不由抚上双眼,苦笑。
原来自己以为隐藏得很好,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泄露了这么多。
“没有,王爷没有见过我。”
力持平静的语气,将自己一切的心酸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哦?那………”
他微微一笑,有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是我将王爷错认成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了。”
“原来如此。”
他善解人意地笑着,没有追问下去,随即转了个话题:
“今天在大街上,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王爷不必客气,凑巧而已。”
“那可不是凑巧,”御音摇摇头,轻笑,“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没有非凡的判断力和敏锐力,是不可能那样一气呵成,丝毫不留空隙的。”
他闻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能够救他一命,他从心底感到庆幸,像他这样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王爷,本来就是很多人虎视眈眈的目标。
心中一动,突然想起青叶的话:十世不得善终……
十世不得善终!
心又不由抽痛起来。
“王爷这次凯旋而归,必定又是荣禄加身,但同时也有很多人对你不怀好意,请王爷以后务必处处小心才好。”
半晌没有回应,他不由奇怪地抬起头,却见御音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王爷?”
“雁持,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呢。”温柔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具有魅惑人心的魔力。
闻言,他的心狂跳了起来,“王爷…………”
“也许……真的是在梦中吧……”御音又敲敲额头,似乎在笑自己的敏感,“谢谢你,我想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故友,才会对我如此关心的吧。”
“不是的……”来不及思索,话已脱口而出。
御音温柔望着他,眼中似乎有着某种期待。
“我………”
要说什么?
难道说他的前世是众仙尊崇的碧华上仙么?
难道说自己自从一千年前的惊鸿一瞥,就苦苦相思至今么?
且莫说自己的感情他根本丝毫不知,更不可能被他接受,单单这前世今生之说,便已是令人嗤笑,难以信服了。
他说他在梦中见过他,怎么可能呢?前世那样风华绝代,高洁如雪的上仙,怎么可能对仅仅是萍水相逢的无名小卒铭记于心呢?
这样想着,脸上不由浮起淡淡嘲讽的笑容,辛酸而苦涩。
殊不知自己的表情一丝一毫早已落入了御音眼中。
摇摇头,他甩开浮乱的心绪:“那王爷就当是雁持不自量力,多管闲事好了。”
“你不是多管闲事,我会当它是关心我的话。”依然温柔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其他的感情。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见到雁持时,会为了他的孤独而心疼,会为了他的眼神而悸动,会因为再见到他而欣喜,更舍不得用王爷二字来压他……
“你……”看着眼前笑得耀眼的人,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奇异的感觉。
转世以后的御音,似乎和以前有了什么不同。愈接近他,这种感觉就愈强烈。
以前的碧华,只是慈悲而漠然的遗世独立。
现在的御音,却多了一份狡诈和人气,或许还有其它,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你既然那么关心我,”不知何时,御音已经收起笑容,来到他身前,指尖触及他的脸庞,轻轻地划过轮廓,让他的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起来。“那么,留在我身边保护我,如何?”
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望进他的眼中,那眩目的光彩令人迷惑。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大自在地微撇过头,“你就这么信任我?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你就不怕我是像那个刺客一样是来刺杀你的,而且,说不定我是个庸才。”
语气中有些不自觉的赌气,为他,也为自己。
为他的轻信于人;也为自己过了这么久,无论经过多少世,依然摆脱不了他的影响。
“我相信你,因为你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关心,因为我对你的一见如故,因为你是第一个可以令我放下心防的人;也因为我自己,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这些理由,可足够?”
春风般的低语拂过耳旁,令他不由自主地一阵轻颤。
“我……”
“还是,你忍心让我像早上一样,再一次遭人暗杀?”
看出他的犹豫,他又靠近了他一些。
月牙白衫包裹下的削瘦身躯所散发出来的淡淡青草气息,使他莫名地感到心安,让人忍不住想再汲取多一些。
“我答应。”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似乎知道他的弱点,总有办法叫他点头。
也许,这也是自己所希望的吧。
回过神来,发现他几乎将整个身子都压了过来,脸蓦地飞上一抹淡红,推开他,自己也退了好几步。
御音闻言满意地笑了,笑得极温柔,同时也轻轻吐了口气,似乎为他这么快醒过神来而遗憾。
他终于还是留了下来,却没有长留的允诺。
想办法解了他的死厄,而他也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便是他离去之时了。
“雁公子,您有访客。”
下人站在门外,恭谨地报备。
御音交代过,他呆在王府一日,便是这里的贵客。
贵客……是啊,终究有一日要走的。
他思忖片刻:“请他进来。”
心里微讶,自己孑然一身来此不过数日,又有何人知晓他的名字呢?难道………
思绪未定,便闻异响。
抬头一看,一青衣人长身玉立,衣袂飘摇,丰神俊朗,面含浅笑,正是青叶。
不是不惊喜,但疑惑更甚。
“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没有发生什么事,以青叶的性格,是不会贸贸然跑来的。
青叶眉宇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无奈。“我奉天帝之命,来寻回九皇子。”
他闻言莞尔,“只是这样不会让你如此烦恼吧?”
青叶揉揉眉心,“九皇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
看到一向自信的青叶一副烦恼的样子,他这回真笑出了声。
难得有人能让青叶吃瘪,他可是很想见见那九皇子了。
青叶摇摇头:“算了,我这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的。”
“恩?”
“你可曾见过一个小女孩?长得可爱喜人,说话却很是老成。”
小女孩?他眼睫微敛,目光变得有些遥远,思绪飞到那棵月桂树下…………“你要幸福哦!……”银铃般的清脆声音响起,犹在耳旁。
“见过……怎么了?”
“来这之前,我也见过她了,”顿了一下,“她要我转告一句话,无论如何,请坚持自己最初的心,不要让自己后悔。”
坚持自己最初的心……他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漾起浅浅笑容,看呆了一旁的青叶。“我知道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后悔的。”
“雁,”青叶的脸色严肃起来,“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一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那么执着地一定要来到这里。但作为你的好友,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你幸福。”
没有追问,淡淡一句,却道尽默默的支持。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扬起连青叶也为之眩目的笑容,点点头。
没有道谢,两人间的默契却流露无疑。
送走青叶,回头走在院子的繁花枝叶间,却见到王府的人手忙脚乱,满面愁容。
他颇赶奇怪地拦住其中一人询问。
那人默默垂泪:“王爷今天在早朝上吐血昏倒,被皇上派人送了回来。”
身子一颤,如遭电击。来不及细想,他匆匆赶往御音的寝室。
屋里的人手忙脚乱,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大夫也在一旁边捋须思索,边写下方子。惟有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仿佛是与世隔绝,不闻人间俗事。
放慢了脚步,缓缓走近。轻抚上他微染星华的鬓角,手指微微颤抖着。
下人端来一碗汤药,他伸手接过,头也不回。
“我来照料王爷,你们先出去吧。”
“这……”众人面面相觑,略赶为难。
满头华发却双目散发着睿智光芒的的管家望了雁持的背影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听从客人的指示。
众人退了出去,顺手轻带上房门。
他看得出,虽然雁公子只是客人,却比任何人都要关心王爷,就像是……王爷的亲人一般。
舀了一勺药汁,吹凉,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药送到他唇边。御音唇色死灰,牙关紧闭,药汁入不了口,沿着唇角流了下来。
为难地轻皱眉头,思忖片刻,自己喝了一口药,含在嘴里,俯下身去,贴上他的唇,舌尖撬开牙齿,将药哺入。
如此反复,方将满满的一碗药喂完。
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直到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末了,用衣袖轻轻地擦拭着他额头上溢出的点点虚汗,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把沉睡的人吵醒。
起身,却眼前蓦地一黑,不得不坐下,稍息片刻。方才之举耗了他太多的真气了,现在脸色苍白的,只怕换成了他了。
略带嘲讽地摇摇头笑了,重又站起身。
衣袖被轻扯住。
低头一看,对上一双如黑曜石般明亮而又温柔的眼睛。
他一愣,欣喜地笑出来,“你醒了?我去找他们进来。”
御音摇摇头,声音轻轻的。“我只想和你单独相处一下。”
他望着他坚持的双眼,点点头,将他的被子盖好,再坐下。“你现在刚刚醒来,病体虚弱,还是好好休息,不要说话吧。”
“虚弱?”他笑起来,语气却满是不赞同,“是谁方才趁我昏睡时,把自己的真气内力输给我的?现在虚弱的人不是我吧?”
他一怔,他知道?那之前他喂药的事…………俊秀的脸泛起一丝红晕,他轻撇过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想要缩回的手被轻握住,他转过头,对上他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雁,你知道么,自从第一次遇见你,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你,是吧。”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的语气,……还有他叫他“雁”,都让他的心微微一抖,心中微涩。
他是与他有过一面之交,可是一厢情愿的人是他,他却不该记得他的,他该记得的是,他该记得的是………那个天女之姿,与他订下山盟海誓的十三公主啊!
“那夜你来拜访我,你知道我的心有多欢喜么,从你的眼神和举止,我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测,我们从前,一定见过吧,是在前世么?”
“不是的……”困难地想要否认,却吐不出话来。
“也许我的前世,是伤过你吧?”修长的手抚上他的眼,“因为你的眼睛,总是那么的悲伤……悲伤得让人心痛……”
“不是的……”他强撑起笑容,“我是错把你当成了我的故友……”
御音淡淡一笑,很温柔,却似什么都了然于心了。“没关系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
他张了张口,终究化作一声叹息:“不要想太多了,你该好好休息的,这几天你不要太过操劳了。”
他闻言摇摇头,挂上一抹苦笑:“没办法的,现在新帝年幼,天下事多,身为王叔,如果我不多做些,还有谁来做呢?”
他皱起双眉,“难道朝中无人了么?”据他所知,现在两河堤溃,淹没无数良田,而北方、西方又有邻国不断骚扰边界,当真是内忧未平,又有外患。
御音的苦笑更甚了,“朝中不是无人,只是党同伐异,早已分成数派,几位前朝老臣受不了排挤,也已辞官归隐,而我现在,也只能苦苦维持着这表面的平衡而已。”
他依然这么慈悲,即使转世为人,即使忘了他前世的身份,也念念不忘先天下之忧而忧,而他,只怕在天下人皆乐以后,他还是会夜以继日,不敢懈怠的吧?
莫怪他会如此操劳憔悴,而自己,却不想沾染上红尘间的是非,只是…………,他心痛地望着他的脸庞,俊秀的眉宇间是两道深深的皱褶,而鬓边……他年华至今也不过廿、卅吧,却为何已有了暮色的光景?
“我来帮你可好?”对上他讶异的双眼,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怎么,不相信我的能力?”一旦下定决心,心情轻松起来,反而有闲情调侃他。
“不,我相信你的能力,从你对敌时的冷静,从你的谈吐便知晓了,只是,”他摇摇头,
“我不想让你也卷入这个无底的旋涡之中。”
只要有你在,不要说是旋涡,就算是无间地狱,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甘之如饴。
“我是自愿的,没有人能强迫我做任何事,而只要我自己认定的事,即使至死我也不会后悔的。”他扬起灿烂得令人心醉神驰的笑容,对上御音略带无奈而又宠溺的双眼。
“好吧,那么请问雁大军师,对于党派纷争,可有什么好的提议?”
他笑容微敛,闻言开始思索起来。
在一千多年以前,自己还未曾修道的时候,天下局势纷乱,群雄逐鹿,求才若渴,而那时的自己因为博学才广,曾为各诸侯所垂询,尊为先生,所以对于这些官场之争,帝王之术,并不陌生。
他偏头略加思索,片刻已有腹案。“首先…………”
“首先将其分化,尔后再徐图控制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于聪明人来说却已足够。
“那么对于两河河患,你可有什么方略?”
“……”
“雁,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看着他扬起的温暖笑容,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丝迷惑:以天人之姿掺入历史的他,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然后御音很放心地把一些政事交给他处理,以身体要多修养为由,让他无法拒绝;然后连少年皇帝也知晓了他的名字……
这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这一片浩浩的梅林,将繁华的京城与郊外隔开,自成一个世界。
冬末春时,一片片的仿若丽人袅袅舞姿般落入手心,贴骨的冰凉一直沁入了怀里。他仰起头,几近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是如梦,抑或本就是梦?
梅林深处传来一阵阵剑气舞动的声音,引得他往林内而去。
漫天飞花中,一白衣少年持剑而舞,身形骄若游龙,剑似飞凤,荡人心魄。霍如羿射九日落,骄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看到眼前的情景,他心头便忽忽地浮起了这两句诗来。
忽地那少年剑势一转,剑尖朝他直直地刺过来,迅如闪电,手势挽起的剑花令人眼花缭乱,只怕躲闪不及,而雁持却不慌不乱,只轻轻一闪,避过锋芒,身子再顺势一拔高,足尖轻踏剑上,飘出数丈之远,身形飘逸优美,如同谪仙。
那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惊异,这才停下剑势,却斜睥着他,以一种嗔怪的语气开口道:“阁下没听说过非礼勿视么?”
雁持淡淡一笑:“我只听过君子动手不动口。”他没有忽略了少年方才刺剑而来时的杀气,只是两人素未谋面,却不知这杀意从何而来,只是他看这少年的眼神很是熟悉,似乎在哪里看过。
少年辩不过他,咬了咬唇,狠狠地一瞪眼:“你有胆就留下姓名,待小爷下次再与你一教高下。”
他突然很想笑,觉得这少年的言行举止很是可爱,“在下雁持,来而不往非礼也,请问小公子又尊姓大名呢?”
少年一瞪眼,“我不小了!”随即又扬起诡异的笑容:“原来是六王爷身边的大红人,莫怪我会辩不过人家。告诉你也无妨,我叫如星。”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他闻言喃喃低语,“哪有父母会给儿女取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他有些奇怪,看这少年虽孤身一人,却衣着华丽,气度不凡,想必是什么官宦世家的公子吧,只是自己什么时候如此出名了,连一个少年都听说过他。
本是低低的低语,却还是被少年耳尖地听见了,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咬了咬唇,扬起异常灿烂的笑容,“既是如此,雁先生便好好在此欣赏一下美景吧,我先走了。”
“等等……”不待他出声挽留,少年身形一闪,便不见了人影。
他转身想走出梅林,这才发现四周飘落不断的飞花有些异样。
“原来是下了五行的结界…………”喃喃的声音幽幽响起,消失在寂寂落索,碎花漫布的梅林中。
月白风清。
“你今天去哪了?”拈起一片落花细细摩挲,御音卧在躺椅上头也不回地问道。
“没有……去了城外梅林一趟。”御音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柔,然而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了。“你有事情找我么?”
“你来看,”他微微举高了手中的落花,“朱颜辞镜花辞树,无论它生前有多么璀璨夺目,终究不可逃过凋零的宿命。”
“这不是宿命,是规律,生老病死,自然轮回,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真的是他看错了么?今晚的御音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规律么?”御音低笑着,似乎在思索,“如果有人要打破这个规律,会如何呢?”
他闻言皱起眉头,“你……”
层层树叶间一声轻微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语。
月光反射下的一丝寒芒破空而来,目标直指躺椅上的人。
唯一的生路被堵住,御音已是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剑锋愈来愈近,直逼眼前。
而他,由于离得太远,也无法挡住来人汹汹的去势。情急之下,随手摸起手边的物件就往刺客扔去。
“铮”的一声,来人的剑被生生荡开,他不得已一翻身落在几丈远的地上。“又是你!”刺客狠狠地咬牙,似乎和他有着深仇大恨。
刚才就觉得他的眼神有些熟悉,现在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你是上次行刺的那个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又如何,你甘为他的走狗,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全身都罩在黑衣下,惟有那双眼睛露了出来,清亮无比,此刻正盛满了熊熊怒火,令他心中一动。
雁持闻言不禁也要皱起眉头了,据他所知,御音为人和善,虽摄政多年,却多行仁政,怎么会有人三番两次行刺他,还有如此深的恨意呢?
他不由转头朝御音望去,此时御音已站了起来,眼神深不可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蒙面人却趁着这空隙,持剑再次朝御音刺去。此刻仿佛拼尽了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大惊,飞身上前,挡住他的剑势,与来人打了起来。奇怪的是,这边打得惊天动地,王府里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察看。
蒙面人的武功不可谓不高,可惜却略显稚嫩,经不起长时间的打斗。时间越长,他越是显得力不从心,一个不小心,他被挑掉面巾,右肩受了一掌,跌倒在地。
面巾下是一张少年的面孔,眼神清澈而倔强,显得毫不屈服。“是你!”是他早上在梅林中遇到的白衣少年。
少年冷笑一声,“没想到你还能破了那五行阵法,可惜天纵奇才,竟甘为虎作伥。”
这话他已经说了两次了,实在不知他与御音有何深仇大恨,才愤恨至此,然而私心下自己实在是极喜欢这少年的,思忖着望向御音,希望可以为他求情。
“御音,你弑父杀母,篡谋皇位,滥杀无辜,不得好死!”少年冷笑着又把话锋转向他,“可怜你在他身边,居然一无所知,还以为他是百年一见的好人,真真可怜至极!”
御音双手背负,面无表情,淡淡地道:“来人。”声音并不高,可是立时从四面现出几个身影,无声无息,想来隐身已久,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发现。“把他带走。”几人一颔首,其中一人便在已被他点了穴的少年身上再点上奇经八脉的穴道,以保证他无法解开,然后几人挟起他往黑暗处走去。
“……”他望着笼罩在阴影下御音俊美的面孔,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你相信他刚才说的话么?”御音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起伏。
近乎直觉地摇摇头,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那少年……”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没事吧?”
御音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径直走至他面前,望着他,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一如他在蟠桃宴上见到的他。“你就这么相信我?”他却突然觉得在他温柔的表情下有一丝嘲讽?
你就这么相信我?望入他深如寒潭的眼眸,仿佛望见了当年瑶池边那温柔的笑靥。“我相信你。”点点头,没有任何犹疑。
御音笑了,手抚上他的眼睛,声音在夜风的吹拂下显得有些飘渺,“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会心痛的……”
“把如星还给朕!”少年般的声音在御音的书房内响起,带着汹汹怒气。不是我,而是朕,告知了这少年的身份。如星?是那夜那个少年吧,他和皇帝有什么关系,竟让皇帝不惜微服来到王府?
“皇上纡尊驾临此处,就为了说一些臣听不懂的话么?”淡淡的,不动如山的声音,与怒火冲天的声音成为鲜明的对比。
“你少给朕装蒜!你要独揽政事,你要这天下,要这皇位,朕都给你,只求你把如星还给我!”说到最后,那原本气势如虹的声音竟有了一丝脆弱。
“皇上说笑了,这天下本来就是皇上的,何来给不给之说,再说皇上为了区区一个少年而来臣这里大吵大闹,未免有失体统,还请皇上自重。”
“你……你……你很好!”少年皇帝气得说不出话来,“竟然皇叔不仁,就别怪朕不义!你要是敢碰如星一根寒毛,朕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皇上何必如此动怒,臣实在不知皇上口中的如星是谁。”
“他……他……”皇帝也说不出口,难道要他说如星就是那天晚上去了王府之后失踪的人么?早知道如星说要送他一个礼物时,他就不该如此掉以轻心的,以如星卤莽的性子,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他不是会让他如此担心也不回宫报平安的人,肯定是在皇叔家出了什么事,要是如星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他……皇帝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皇上说的是刺客,前几天臣府里倒是出了一个。”御音埋首公文,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声音却始终都平平淡淡,毫无起伏。“是什么样的人?”皇帝急急地问。
“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面目倒是清秀,可惜火气冲了点。”
“他……你把他怎么样了?”他不觉自己的声音竟出现了一丝颤抖。“皇上说笑了,刺客的下场还能怎么样,当然是就地处死了。”
“什么?”皇帝恍如晴天霹雳,倒退了好几步。“你……你把他……”他说不出话来。不!不可能的!几天前还那么活蹦乱跳的如星……怎么可能转眼间便……“你杀了他!你竟然杀了如星!”皇帝目眦欲裂,瞪着眼前不为所动的人。
“那不过是一个刺客,皇上是开玩笑吧,堂堂一国之尊怎么可能与刺客为伍?”温柔的声音此刻显得有些残酷起来。
皇帝蓦地跪了下去,双肩抖动着,语气带着泣音。“皇叔,求求你,求求你把如星还给我,只要有他,只要有他,我可以什么都放弃,我不再和你斗了,你要皇位我都给你,求求你把如星还给我吧!”
御音终于抬起头,却对眼前的一幕视而不见。“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当为天下百姓计,怎么可以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来人。”侍卫应声而入。“把皇上送回去好好歇息。”侍卫应了一声,不由分说将半伏在地上的皇帝扶了就走。
“不!放开我!我不走!御音,你把如星还给我!放开我!”声音哀戚至极,动人心弦。
目送着皇帝被强行带走的背影,他推门入内,看见御音坐在书桌前,却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你真的把如星……”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抬起来的眸中深处那一抹寂寞。
“是真的。”平静的话语,让他几乎怀疑方才是自己看错了。“他敢来刺杀本王,就应该早就预知了这种下场。”
“为什么?”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慈悲的碧华么?
“为什么?”御音略带嘲讽地扬起嘴角,“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为什么对一个相识不到几天的人倾心以对,难道不是在利用我?”
“不是的!”他冲口而出,他怎么能这么说,等待了一千多年的苦心,却被他一句利用我而抹杀!
“不是?”嘴角嘲讽的弧度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更深了,看着御音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他无法动弹地只能看着他的靠近。
“难道你不是利用我来满足你心中的那一个幻影?叫碧华是吧?”
“你……”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我怎么会知道是吧?”他走至他面前,两人的气息清晰可闻。
“你连梦中也心心念念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惜让你失望了,”他望进他震惊不可自抑的眼里,笑着将修长白皙的手指沿着他的轮廓线细细摩挲,从唇瓣,鼻梁,一直到眼睑。“正如你所听到的,我弑父杀母,篡谋皇位,滥杀无辜,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在这个贤王虚名的包裹下的,是一个恶魔的灵魂。我的邪恶,不是你所想象得到的。”
箝起他的下巴,唇覆上他的,舌尖霸道地伸进里面翻搅着,看准他震惊得无法反应,更加深了这个吻。
“不!”他回过神,猛的推开他,御音冷不防被他推开好几步。
他不以为意地舔舔唇,轻笑:“滋味还不错。”
哀伤地看着眼前那个迥然不同的人,是他的错还是自己的错?“你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逼得自己这么辛苦?”
“我不是这样的人?”他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地大笑起来,“你认识我才多久,就自以为很了解我了?我该说你自以为是呢,还是自作多情?”
他的脸色一点点地苍白起来,却还是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你不是这样的人,无论你是碧华还是御音。”
御音突然恼怒起来,抓住他双肩用力摇着,语气带着嘲笑,“你凭什么自以为很了解我,你以为之前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么?”
他竭力忍下被他摇晃而晕眩不适的感觉,轻轻开口:“我不认为你有什么对我说谎的必要。”
“没有么?”他冷笑一声,“恰恰相反,有很多。你的武功,你的才能,可以为我挡掉很多麻烦,而我也可以借你的手除去很多政敌。知道为什么认识你没几天我就那么信任你,并且把许多政事都交给你处理么?”看着因他的话而变得异常苍白的人,他满意地笑了:“既然你一开始就把我当成那个碧华,我也乐得顺水推舟。”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那么早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何不再利用我多一阵子?”心痛到了极点的感觉是什么,为何心还会有活生生撕裂开的疼痛,生不如死。
“因为我腻了,”清雅白皙的脸依旧那么动人,声音依旧那么温柔,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的心冰冷到了极点。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御音轻笑,“你可不要误会,我不是什么良心发现了,我只是不想再在你面前扮演那个人人称道的高贵贤王,你看着我的眼神,已经恶心得让我受不了了。”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紧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对御音的话恍若未闻。
御音平静地说道:“如今我已掌握了朝廷中绝对的权力,而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你走吧。”
他张了张口,惊觉自己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沙哑难听,“权力如朝云暮雨,转瞬即过,世上本就没什么绝对的权力……”停了停,又艰涩地开口,带着淡淡的笑容,说不出的凄凉,“你要我走,我这就走,你……好自为之。”自己怎么会还有奢望,无论是前世的碧华抑或今世的御音,从来就不可能爱上自己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清冷的春雨,缠缠绵绵,仿佛上苍流不尽的泪。
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细坠处遗香泽,乱点桃溪,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
雨一直下着。
由缠绵细雨直至滂沱大雨。
他毫无目的地在雨中走着,任由雨水湿透了全身。
视线有点模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蟠桃宴上惊鸿一瞥的身影,那个瑶池边清雅慈悲的笑容,明明是那么真实,是自己所满心眷恋的,可是不知何时,那个身影,那个笑容,已逐渐被御音所取代。
尽管是前世今生,但他仍然分得出两人的不同。
碧华慈悲,御音则带了些许狡诈;碧华随和,御音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坚持和固执。
你只是在利用我满足你心中那个叫碧华的幻影!离去前,御音曾经如是说。
不是的!他忍不住摇头,喉咙因为干涩而不断咳嗽,咽下不知名的腥甜液体。
不是这样的!自己关于碧华的记忆,只有悲伤和怜惜,而与御音在一起的日子,却会为了他的高兴而欣喜,为了他的忧伤而心痛,他的一颦一笑,总是牵动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