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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的人很多，四处走动着，其间，来了一个穿着黑袍的不速之客，但匆忙的人们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他就是死神，下凡来的死神。
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死神必须经常和死去的凡人打交道，但活着的凡人对死神来说却是陌生的。
照说，死神是没有节假日的，但刚才头头外出，几个同事耐不住寂寞都趁隙开溜，纷纷下凡找乐子，死神自个儿呆着有点闷，只好也跟着跑下了凡间。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头头外出两个小时，在人间就有一个月的时间可闲逛，这也是为什么神仙开小差都喜欢往凡间跑，对于神仙来说，凡间的时间总是比天上充裕。
死神下到的是某个城市的步行购物街，密密麻麻的人来人往，死神感到头昏脑胀，找不到北。兜了几圈实在想不起该干点什么，就坐在了一个喷水池边喘息。
和死神挨边坐着的是个捧着本书的女孩，看年纪应该是个学生，看得很专注，也很美丽，死神心动了，很想跟她说话，可是，最终还是闭着嘴，正襟危坐着，因为死神很腼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人流依旧湍急，太阳逐渐偏西。
不久，天黑了，女孩收起书，放进背包，然后仰头看了看天，低头看了看表，若有所思，皱皱眉头，就走了。
死神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要是她死掉该多好呀。
死神很腼腆，他只和死人说过话，面对活人他实在是腼腆得很。
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看书的女孩令死神心动。
死神很想和她说说话，可是没和活人说过一句话的死神总是不由自主地腼腆着。
天黑透了，步行街灯火阑珊，死神拄着他的大镰刀跟着永不停歇的人群来回走动。
第一个跟死神说话的活人是个染着一头红发的大男孩，他说：哥们，不错呀！
死神有点迷惘，有点不好意思，就问：你指什么呀？
你这身行头呀！红发大男孩说，挺酷的，哪弄来的。
哦，你说我的衣服呀！死神如实说，是我自己做的。
红发大男孩左右打量了一下，啧啧称赞，不错不错，好创意。
死神正想着多跟他说点什么，来了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红发大男孩说：回见了哥们。和白裙子女孩唧唧喳喳说着些什么就走了。
虽然又得面临孤独，死神还是很欣慰，毕竟，这是头一次和活人对话。
月牙儿升上天，死神无处可去，只好回到刚才歇脚的那个喷水池边，坐下，想事情。
想着想着，天又亮了，四周的人群总在不停地走动着，一直没有人再跟他说话，大家都很忙的样子。
又过了些时候，昨天挨边坐着的那个看书的女孩又来了，她好奇地看了看死神，却没说话，死神很想她能对自己说点什么，可终于还是没等到。
女孩还是挨边坐着，从背包里取出一本书，全神贯注地看。
死神静静地正襟危坐，偶尔偷偷看女孩一眼，就是不敢说话。
天后来黑了，女孩又走了。死神觉得自己真的很腼腆。
但死神不为此觉得懊恼，于他，安静是美的，沉默也是美的，正如他漆黑如死的外套。
红发大男孩的出现在意料之中，人间的人似乎总在重复着每一天的行程，死神想。
又见面了，哥们！红发大男孩主动打招呼。
你好。死神微笑。
你也在等人对吧。红发大男孩递了根烟给死神。
死神接过烟（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他还是接了过来），想起刚离去的看书的女孩，就点了点头。
红发大男孩等的白裙子女孩也来了，两人唧唧喳喳说着什么走掉了。
死神坐回喷水池边，端详着手中的香烟，等待着时间的流逝。于是时间很快滤去了夜晚，喜欢看书的女孩又来了。
女孩看着死神，想了想，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死神心想，她得忙着看书，还是不打扰她吧。这是死神为自己的腼腆找借口，其实他真的很想和女孩说点话。
太阳升呀落呀，月牙儿日见肥胖。死神每天看着女孩，女孩每天看着书。
有一天，红发大男孩对死神说，挺怀念当初的感觉。
死神问，你怎么啦？男孩苦笑，我和她分手了，是我不要她的。
后来大男孩给死神讲了他和没来的白裙子女孩的故事。
几个月前，我开小差，跑到这里闲逛，累了，就坐在喷水池边抽烟。有个女孩常常从我面前走过，很清纯。我心跳，她每次经过我都心跳。
我喜欢这种感觉。红发大男孩总结道。
死神觉得这个故事很美丽，就说，这样挺好，谢谢你告诉我。
红发大男孩却说，故事就这么结束是挺好，可是后来我还是把它延续了下去。
死神安静地听，男孩安静地讲。
有一回，我终于和她说话了，然后我们就交往，恋爱。再后来就分手了。
知道我们为什么分手吗？
死神摇摇头。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男孩沉默了很久，后来说，回见，哥们。就走了。
死神想呀想呀，最后想，我还是回天上去吧。
不过，在回天上去之前，再看一眼那个喜欢看书的女孩吧。
大街上人来人往，天黑了又天亮了。
喜欢看书的女孩来了，和往常一样，女孩在死神的身边坐下，却没有从背包里取出书。她东张西望着，脸上笑盈盈。
死神偷偷看了一眼女孩，女孩也在看着他。死神觉得很不好意思。
你好。女孩说，我今天忘记带书了。
喜欢看书的女孩似乎很关心天气的变化，她和死神说的都是天气。
这个季节总是好天气，有太阳。女孩挨边坐着，歪着头看天。
还有月亮，死神鼓起勇气对女孩说了第一句话。
是呀，女孩想了想，我在家的阳台上也看见过，月亮是弯的，正不断地变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圆了。
第一次看见女孩的时候月亮很细很弯，那是死神下凡的头一天。所以，死神很愿意相信，这个女孩也把第一次遇见他的日子看成是凡间的第一天。
月亮圆了会怎样呢？死神猜不出其中的奥妙，但女孩的初次开口已经改变了他马上返回天上的想法。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怪吓人的。女孩好奇地看着死神手中的镰刀。
这是钩魂用的，有的人临死的时候老是不死，我就用这个东西帮他钩一下，就死了，挺乏味的工作这是。死神说。
很好玩呀，你是死神吧。女孩笑"敏感词自动替换"地问。
是呀，死神很开心，一开始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作自我介绍。
你怎么跑到大街上来了，女孩总是有很多问题。
以前一直没来过，所以来逛逛，你呢？死神也学着人玩问答游戏。
我…女孩想了想，说，我本来是等人的，现在不等了，就在这地方待着好玩。
死神说哦。
我该走了，女孩站了起来，拍拍裤子，说，再见。就走了。
太阳掉下去又浮上来，女孩又来了。
你今天又忘记带书了是吗？死神主动和女孩说话，女孩笑着说，是呀。
后来女孩又补充，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在看书，这地方这么吵，太阳又晃眼，不适合看书的，我捧着书但我不看。
死神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书翻开来的时候，可以很舒服地捧在手里，舒服的同时，倒不一定要去阅读它。可以想事情，或者等人什么的。
你来这里有多久了，女孩问。
死神想了想，九天，第一次来就看见你在这里。
是嘛，那可巧了，我第一次来也看见你了，女孩眼珠子转了转，我们是同一天来这个地方的。
人流湍急，月上青天，死神静静地想着。有些感觉很美妙，以前不曾体会，或许这就是爱神说过的爱情吧。
死神不能确定这个猜测，他很想找爱神证实一下，不过那个会飞的小家伙总是飘忽不定，一百年也难得碰见一回。
第十天，女孩说，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个人，那个人一直都没来。
这句话在两天前说过的，女孩重复同一个句话表示她实际上挺在意她这几天的等待。死神无法揣测其中的真相，于是一言不发。
女孩也一言不发。
这一天过得分外的漫长，因为两人都保持着沉默，沉默于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人流间。
天正黑着，女孩不走，抬头看天，月亮已经臃肿成了心形。
这是你一直看着的那个月亮对吗？女孩终于说话了。
是，是它。死神有点犹豫。
你说，它圆了的时候会怎样呢？女孩仰着头，眼里闪着光。
我常想这个问题，死神说，但我不能预测它是否真的能圆起来，你觉得呢？
女孩晃了晃头发，我也不知道。
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有一天月亮会变成圆的。这是后来女孩推理出来的结果，因为她问死神你会离开吗死神说会。
一百年过去了，死神回到这里，怎么也记不起有月圆的一刻。
喷水池没有了，这里变成一个汽车废弃场，没有来往的人群，也看不见任何形态的月亮。
女孩后来还说过些什么呢？死神抬着头，满天寻找着月亮，而天幕正如他的记忆一般黑沉浑浊。
月也许圆过，却未曾在记忆中停留。女孩美丽的安静的影象早已随着百年飘散，只有当初莫名的心动残留在微风之中。
死神想，在过去一百年中，迎接过的亿万死者当中，女孩必在其中，他没有认出她，而她也未必记得他。
有些感觉只在短暂的一瞬，在那月儿将圆不圆的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