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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渎龙君

听弦人·发表于 2026-10-18·查看 0·回复 3查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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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8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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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渎龙君》 by live[星君系列,黑龙王的故事]

序

龙为众鳞虫之长,水族之王。

能显能隐,能细能巨,能短能长。秋分潜伏深水,春分腾飞苍天。

天地万物间,合共五十四龙王,六十二神龙王。

海域称王者,列有四海龙王。

四海龙王乃奉玉帝之命,掌管海域,东海龙王敖光为大,其次为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於海管海中生灵,人间司行云布雨。

於东海,水渊之下,有东海龙宫。

其宫阙楼台,皆以水晶为墙垣,故谓之水晶宫。

乃见是水影波流壁上,瓦是琉璃,柱是精石,灯是明珠。可说是美轮美奂,虽不及天宫华贵,却亦别有一番海底绮丽。

这芙蓉石铺砌的院落,倒不冷清,一大群水族上窜下跳地四处奔游,虾兵蟹将慌成一团,龟丞指手画脚,不知在找些什麽。

没人发现,在雪影珊瑚树上,白玉琼脂般的枝桠间,坐著一个锦衣少年,看他年纪不过稚学之龄,但眉宇间见灵动聪慧,一双大眼睛瞳白分明,目如墨晶,顾盼生华,狡诘顽皮,却也讨喜得很。身上锦衣颜色似雪,而脸庞和小手也是白皙如玉,往珊瑚中一坐,还真是融为一体,叫那些本来就眼神不好的水族们无处可觅。

少年得意洋洋地晃著两条腿,托腮看著树下奔来跑去的虾兵和打横窜过的蟹将,嘴角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绝对称不上是善良。

看够了,便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往下一跃,直落在那龟丞身上,把那大海龟吓得显出原形缩回手脚脑袋,变成一个大圆盘,顺脚一踹,球儿般踢个老远又撞到大片虾兵。

水族们见了他,连忙围了上来。

太子殿下,您刚才躲哪儿了,让小的们好找......

太子殿下,陛下到处找您哪!宴会开始好久了!

太子殿下......

少年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不就是来了个远得不著边的亲戚吗?至於让本太子亲自接奉?!

那龟丞好不容易恢复原状,艰难地爬了过来:太子殿下,陛下吩咐您一定要赴宴。

本太子不去!

龟丞转了转眼珠,说道:陛下说,若殿下不去,後日便不带您去聚龙渊了。

海族四位龙王每年於聚龙渊会宴一次。少年虽贵为龙族太子,但终归年少,常年於龙宫中少有外出之机,如今一年一次的机会又岂能错过?!

少年闻龟丞所言,当即黑著一张漂亮的小脸,踏著故意加重的脚步往後殿走去。

身後的水族兵将无不大大松了口气。

第一章 初遇只记丑陋面,肤似镬铹比黑炭

初见敖皂,敖殷脑袋一就冒出一个字:黑!

再看细些,冒出第二个字:丑!

你说你黑也就罢了,还敢穿一套漆黑蟒袍,隔远了看,跟块焦炭似的,无怪他进来之後瞪了好多眼都没看到除了父王母後之外,还有别的龙王在。

父王吩咐落座,正巧就坐那黑炭头的对面,可让他瞧清楚那张丑脸了!喝!!还不是普通的丑!!像被乌漆涂个均匀的面皮,眼珠比牛眼还大,鼻头高耸,嘴巴又宽又厚还几乎咧至腮帮,一双兜风耳硕大无比。这副模样,比蝙蝠鱼精还丑上十倍......

敖殷悄悄瞪了一眼上面高高再上正举杯痛饮的父王,暗骂叫他对著这张脸,还让不让他吃饭啊?

只是他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不适,仍是笑容可掬,一张金童般讨喜的脸,眨巴著好奇的眼睛。

殿上正座者,正是东海主宰,龙王敖广。他对那位被敖殷打上又黑又丑字样的客人倒是和颜悦色,见敖殷落座,便介绍道:二弟,他是小儿敖殷,行年一百,还未化角,可平日里顽皮精怪得很。他虽是这般说法,但语气中自傲甚多,须知龙族生养不易,四位海龙王眼下也只有东海一位大太子。

至於龙族,五百年方长出龙角,视为成年,故敖殷虽有百岁之龄,但在龙王眼中不过是个孩童罢了。

黑袍客人那双牛眼看了过来,敖殷虽然在心底大翻白眼,但碍於父王掩面,还是笑著站起身来,朝客人鞠躬行礼。

对方看来受宠若惊,连忙推桌站起回礼,奈何身形过於高大,膝盖碰到席地而放的低矮桌沿,险些掀翻桌子当场出丑。一旁伺候的蚌女连忙上前帮忙。

敖殷暗底里快笑翻了,险些露了破绽,当下不再去看他慌手慌脚地收拾,转头问东海龙王:父王,怎不替儿臣介绍这位贵客?

呵呵......东海龙王虽见客人狼狈,却也未露不悦,只是展眉一笑,道,这位是你龙爷爷故友之子,为父的义弟,敖皂。虽是虬龙,但昔日蒙其父恩德,降服大妖,方得东海太平,後来有了义弟,龙爷爷遂赠与敖姓并入族宗。若论辈分,你该尊称他一声‘二叔'哪!

原来还是虬族!

敖族龙王乃是龙族宗主,所谓旁支,则有蛟、虬、螭等龙族。虽说同为龙族,但比起能行云布雨的敖族真龙,力量大不相同,比如蛟龙,只懂发水,而这虬族,则不过是小龙,纵成年长角,也难有善变显灵、征瑞兆祸之能。

只是能入敖姓宗族,一旦成年,也能尊为龙王。

敖殷盯著客座上那个跟铁塔般高壮的黑龙王,忍不住暗自诽腹,明明是虬龙却化这麽大的个头,怕不是用来冲撑场面的呗!

那东海龙王似乎对黑龙王敖皂的父亲颇为尊敬,心知座上这娃儿精灵古怪,怕他一时好玩得罪了客人,便不住吩咐:义弟要在东海借住数日,敖殷,可不要怠慢了客人!!

敖殷自然是点头答应。

席间宾主相谈甚欢,加上黑龙王酒量甚佳,几乎是酒到杯干,腹有海量,更得东海龙王喜欢。倾谈间,龙王意兴大发,说起东海富庶为四海之最,更要亲自领敖皂去游玩一遍,身旁龙妃扯了扯他衣袖,方才想起过两日便是四海龙王聚宴,正是分身乏术,可是一语既出,难以收回,才一低头,便看见儿子敖殷坐在下手,当即起了念头。

敖殷,你便带义弟在东海域四处走动一下吧!

敖殷猛地抬头,一双亮亮的大眼睛终於瞪得老大,有些不置信地看著东海龙王:父王!您答应带我赴聚宴的!

岂料东海龙王大手一挥:明年不还有机会吗?!义弟难得来东海一趟!再说你不是老嫌著说无聊吗?!

所谓王命如山,敖殷纵有不满,当也不敢忤逆父王,只好当场应下,忍不住偷偷剐了一眼那个黑龙王敖皂,对方却全然不察,反而朝他感激一笑。这一笑......

更丑了。

宴後,东海龙王是酩酊大醉,由龙妃搀扶著回殿歇息去了。

临行前倒还记挂著吩咐敖殷带黑龙王到回龙偏殿安顿。

见父王一走,敖殷挂著的漂亮笑容即刻塌了下来,黑了一张脸,带著一座移动的黑铁塔往偏殿走去。

若是有不识相者敢来招惹,只怕当即便要把这个闷气的泡鱼给点著了。

所幸身後那位也非多话之人,跟著敖殷默默走著。

东海乃四海中最为升平富饶之域,水晶宫殿堂富丽,树丛珊瑚流光异彩,更见每根廊柱上均镶嵌一枚斗大的夜明珠,教这深水昏暗之地光如昼日。水中穿游的一群群五彩斑斓的鱼儿好奇地看著这一前一後两位龙族贵胄,前者貌比天上金童,俏皮可爱,後者丑如海底夜叉,黑胜镬铹,实在是极大对比。

东海龙君好客,偶有天人或是水中龙族来访,便安置在这回龙殿中。故这回龙殿不比正殿唐璜,但也是美轮美奂,每处精雕细琢,力求客人舒心。敖殷却故意将黑龙王带到最末次的客房,推门进去,房间相当大,其实也就是一个通铺,两列放著共八张床铺倒还整齐干净。这客房是专为访客带来的仆从而设,虽不至於简陋,但论显然是要差上许多。

黑龙王看著诺大的房间,居然有些拘谨。

二叔。

黑龙王闻言连忙回神,对上那张唇红齿白的笑颜,不禁也一时呆住了。

您喜欢睡哪一张床可自行挑选,回头会有蚌女送被褥过来。

啊!有劳太子!

之前在殿上说话并不觉察,如今走得近了,敖殷觉得这黑龙王的声音就像热头当空时拿著礁岩块打磨珊瑚石,干燥又粗糙。

瞥了瞥嘴,人已经是丑了,声音还要难听,真是一无是处地叫人讨厌。

毕竟对方是父王的贵客,总不好过於随便处置,敖殷随便挑了个话题:对了二叔,适才不曾听过父王说起,您如今仙居何处?

黑龙王本来喝了一席的酒,早前又先与龙王多聊了一阵,不觉有些疲累,但闻敖殷问起,不忍驳了这个龙族少年的兴致,便打起精神,应道:我不过是山野游龙,未得天帝亲封,仅有龙王虚衔,尚无龙宫府邸。

哦,原来如此。

连龙宫都没有,难怪要来我东海龙宫借住了。敖殷更是瞧他不起,当即连聊下去的一丁点兴致都没有了,随便拱了拱手:二叔一路辛苦了,小侄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说完便告退转身,大踏步离去。

黑龙王虽说憨厚,但也不至不识看人脸色,见这位小太子一脸鄙夷,心知他对自己这虬龙之身却位居龙王的尴尬身份实在是瞧不起的。只是他向来阔达,也不欲与一个龙族小辈计较,顺手关上房门,回头寻了个靠窗的铺头,倒头便睡。

注:镬铹-就是烧柴时在锅底形成的厚黑的一层。

第二章 水底火焰珊瑚丛,海渊一隅遗明珠

想当然尔,本来就不喜他相貌丑陋,如今更害他无法成行赴宴,全数不满便都砸在罪魁祸首的黑龙王头上,讨厌都来不及,更不可能听从父王吩咐了。

敖殷虽是年幼,但阳奉阴违那一套早学得精熟,表面上对黑龙王好生恭敬,等东海龙王前脚一走,他便把人丢在龙宫里不闻不问,龙宫里的水族头脑简单,也是看太子脸色办事,见是如此,也没了先前的殷勤,把黑龙王晾在一旁,任他自行在宫里走动。

一来二去,还真是把人给忘一边去了。

龙王一走,留下的太子敖殷更是唯我独尊,大肆玩闹,把龙宫弄得虾飞蟹跳,没日安宁。

这日他坐到正殿瓦顶,拿著一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钓鱼竿,把长长的鱼线放到院子里,钓著鱼儿玩。

可这游戏也很快觉得厌烦了,无心地摆弄著钓竿,旁边的龟丞见小太子脸色不好,连忙问道:太子殿下,可是玩厌了这游戏?

钓来钓去,都是钓些小鱼小虾米,真没意思。

敖殷打了个哈欠,丢下鱼杆,托腮看著一丛丛自身边游过的鱼群,伸出手指一挠,水波从他指尖涌出,冲进鱼群中,把本来悠闲游弋的小鱼群顿时吓得四散奔逃。

若能钓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才是有趣。

正说著,便见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从殿下走过,敖殷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当即一亮。

他拿起钓竿,咧嘴一笑:龟丞,咱们钓条龙来玩玩!

龟丞吓得腿都发软了,连忙甩手摇头:殿下不可如此啊!那位可是陛下的贵客,若让陛下知道了......

敖殷剜了他一眼,哼道:我不过是跟二叔玩游戏,联络一下感情罢了!若是回头父王问起,你便如此回禀,断父王也不会怪罪於我!呵呵......

殿下三思啊......

闭嘴!!敖殷一抬手,敲在龟丞硬壳上,吓得那龟头缩个没影,不敢再吱声。去!把父王藏在床底下的那些个宝贝给我拿过来!

话说黑龙王殷皂,几日在龙宫中无所事事,既不见那少年太子过来,东海龙王又远游在外,毕竟身在他人屋中,一开始也不敢四下随意走动,可一个人在房中待著实在闷极,这日终於熬不住了,便走出门去,在东海龙宫中晃了一圈。

眼见水晶宫美不胜收,气派非凡,心中不住赞叹。

走著走著,忽然发现地上突兀地丢了一颗贵重的黑珍珠,珠体如拳头大小,体表灰钢颜色,流华是孔雀绿色光泽,华贵非常。黑珍珠本就珍惜,更何况如此大的一颗,居然随意放在地上任人拣拾。

黑龙王见状不禁打了个突,想这东海龙宫也真是太过奢华。

墙上挂夜明,地上滚黑珍。

不过这是别人家的府邸,他也无权过问,便也不管那诱人的珍宝,转过廊去继续前行。

走了会,又见一个马头大的黑玛瑙石丢在地上。

没在意走开,再走一阵,更夸张了,一个黑得透亮的墨玉非常奇怪地摆在地面上。

黑龙王终於没有再走开,疑惑地看著不断出现在面前,摆放的位置相当显眼,好像要引诱他将其捡起收纳的宝物。

稍一凝神,已看到一条施了隐形法术的绳子,可疑地盘在地面上成一圈套状,只要靠前几步,便要踩中。顺藤摸瓜,琳琅柱下,一片雪白的衣角鬼祟地缩了回去,还有下面躲得不够严实的龟脚......

走近了,听到小声的嘀咕:喂,他怎麽还不上钩?那些可都是父王好不容易收集回来的宝贝!上次在龙王聚宴上一拿出来,其他三位海龙王都看傻了眼。

太子殿下,说不定这位龙王不喜欢这些宝贝吧?

什麽?!啧......我还以为他看上去黑咕隆咚就一定喜欢些黑咕隆咚的玩意儿!那你说,该拿什麽去做饵才能引他上钩?

......殿下您这不是为难臣下吗?臣下一介小小龟丞,哪知道龙王爷喜欢什麽?

没用的东西!我把你丢过去当饵好了,反正我们龙族食肉。

殿下饶命啊......!!

求饶声呱然而止,龟丞的脑袋嗖地缩回壳中,敖殷见状连忙回头,一堵漆黑的高墙已立在身後。敖殷回头瞪了龟丞一眼,暗骂都怪这家夥大惊小怪,没钓著龙,可把龙王给引过来了。

他倒也不慌张,丢掉手中绳索,慢慢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身上灰尘,整了整衣冠,朝那黑龙王甜甜一笑:二叔!

笑容灿烂堪比海上日出,黑龙王一下子也晃花了眼,连忙应道:啊!太子殿下!

敖殷小嘴一嘟,满不在乎地说道:父王远行未归,小侄怕二叔在宫中无聊,特地把父王最心爱的宝贝拿出来给您观赏,不知二叔可是喜欢?直把黑的说成白,可加上那张可爱的笑脸,虽然说法漏洞百出,可还是无法让人怪责。

黑龙王哪知道这娃儿平日里就是这般口甜舌滑,只当见他眼神诚恳,便也没有再作深究。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这些宝贝看上去光芒四射,应该是些很珍贵的东西!太子殿下费心了。

这是当然的,我东海海域之广,天下无匹,这些宝贝不过是沧海一栗罢了!二叔恐怕都没见过这些吧?

敖殷语带暗讽,但黑龙王并不知晓,只是老实点头道:确实不曾见过。托太子之福,让我开了一回眼界!

二叔在我东海龙宫住了几日,不知可还觉得舒适?

黑龙王见他问道,连连点头:很好,相当好。可惜他嘴拙辞乏,根本想不出什麽华丽词藻以作形容,说来说去,也就是一个好字。

敖殷又道:小侄阅历尚浅,不懂待客之道,父王又不在宫中,若是有哪些地方怠慢了二叔,但请二叔不要跟我等小辈计较才是!他可是没少把人怠慢了,若是叫这黑龙王把自己将人丢在仆役通铺的事捅到父王面前,以东海龙王的精明,怎会料不到是他儿子捣的鬼?!现在先把话给说满了,让黑龙王再有什麽不满,也不好意思到父王面前说去。

果然见黑龙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使劲摇晃那颗黑脑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太子殿下不用担心,我在此地一切甚好!

见几句好话便换来对方解除戒心坦诚相待,敖殷暗自好笑,换上一副好奇脸色,继而打听:二叔太客气了!小侄想问一下,二叔可有什麽不喜之物吗?

黑龙王奇怪地看著他。

敖殷不慌不忙地解释:父王吩咐小侄带您四处走动一下,东海域广,小侄想先了解一下二叔可有什麽畏忌,好先是避开。

话说得在情在理,黑龙王生性直爽,对方是龙族太子,算是小辈,也不怀疑,便也直说无妨:我是雷火虬龙,平素并无甚畏忌之物。就是浓烟多时,熏烟刺鼻会觉得难受。

哦......漂亮机灵的大眼珠子一转,已有了计较,二叔在宫里也该待腻了吧?明日小侄带您到东海隅一游,保准二叔大开眼界!

黑龙王本以为敖殷不过一时意兴,并未当真,可第二日,敖殷大清早便迫不及待地拉他出宫。

敖殷一身雪裘龙衮,头戴白玉冠,脚蹬登云履,加上皮肤白皙光滑,俨然便是个粉状玉琢的小公子。

宫外早停了两辆水晶车銮,车前有金盔笼头套著的海马群精神抖擞,一队全是通体赤红颜色,一队是深黑体侧白斑。

二叔,请!

见少年意兴盎然,比他更加兴奋,黑龙王也不觉生了兴致,顺从他的安排上了车。

海马群拉著龙銮在海域穿行,虽比不上龙游深水,但速度也是相当快。车銮乃由透明水晶打造,不需探头出外便能看清外面景致。车銮两旁更有两排灯笼鱼,照亮附近水域。这排场确是气派,东海水族只需远远一望,便晓得是龙宫王族出游了。

车銮在一处海渊停下,敖殷待黑龙王也下了车,便笑指著海渊附近大片大片的鲜红珊瑚,介绍道:此处名叫火焰谷,里面这些火焰珊瑚乃我东海特有,历年送上天庭的贡品,从来少不得一丛火焰珊瑚。

黑龙王走近了仔细一看,果然见这些珊瑚颜色似火,枝干之中隐约有流火般光华闪烁,奇妙非常。而大片如原野般布满海床的珊瑚群,看上去就像在海底燃烧著的火焰,难怪此地名曰火焰谷。

尚未及回身表达赞叹,突然闻身後一阵惊呼,回头一看,见敖殷站在海渊边缘,低头看著下面深不见底的漆黑,苦了一张小脸。

怎麽了?

敖殷抬头看向黑龙王,眼眶溢满水气。

二叔......我、我......父王赐给我的华明珠不小心掉下去了......他小小翼翼地探头看下去,马上又被下面如同漆墨般的黑暗给吓得往後缩了缩,可又因为不得不寻回宝珠而再度凑近,少年稚嫩的身躯在危险的渊顶显得摇摇欲坠。

黑龙王连忙伸手将他拉了回来:别急,那华明珠是什麽模样?我替你下去捡回便是。

就是一个麽指大的赤红珠子......敖殷为难地摇头,渊下极深,也不知有些什麽......算了二叔,不要捡了,等父王回来,我向他禀明此事......父王定会看在二叔的面子上,薄惩小戒......可他攥紧的拳头,以及颤抖的声音泄露了他不安的情绪,少年彷徨地抑制著自己,不愿求助他人。

黑龙王更是不帮不成了,当下拍拍他的肩膀,道:无妨。你且到车銮上稍等,我去去就来!

言罢,转身走到渊边,飞身下潜,矫健的黑影极快地融入了渊底的黑暗中。

渊顶,适才还脆弱无助的少年太子脸色早已恢复如常,得意地坐在车銮上,嘿嘿笑地托著腮,待看好戏般盯著渊边。

後语:黑龙你真是太厚道了......

第三章 私出东海醉峰顶,夕阳金翅擒蛟龙

麽指大的珠子有多大?若摆在白玉盘上,一眼便能看到,但落在黑暗的深渊底部,大海捞针也不过於此。

但黑龙王不怎麽考虑难度,只是想著渊顶的龙族太子正焦急万分地在等待,便加快下潜,龙族本就是水族之王,在水底活动自如,不过半刻,便已潜至渊底。

渊下漆黑一团,黑龙王稍一闭眼,再度睁开时,乃见那双龙目中金瞳闪烁,瞳孔中有橄榄形线带,便已可见暗影中物。这渊底下也长有大片火焰珊瑚,且这里的珊瑚生长得更加高耸,只有小鱼游弋的地方,千年万年,交缠而生,一层盖一层,居然生得密密麻麻。

黑龙王绕开珊瑚枝,慢慢下沈,忽然觉得越往下落,水温渐渐升高。海底该是极寒之地,如此反常情况不禁也令他心中生奇。

推开珊瑚丛,忽然眼前红光大作,一股浓烟扑面撞来!

但见原来火焰珊瑚之下,居然是一片海底火岩池。火岩温度极高,连冰冷的海水也无法将其冷却,水火一交,浓烟四起,然这头顶上密丛的珊瑚常年生长像锅盖般将这浓烟热气封住,唯有从缝隙间透出一些。

黑龙王性属雷火,火岩再热也奈何不了他,然而里面浓得看不清前後的烟雾却让他大为皱眉。他抬头看了看方向,偏偏这渊顶落下东西的位置不偏不倚便正是这烟笼之中。

无奈之下,只好推开珊瑚,探身入内。

火岩之上,黑龙王如履平地,一层淡金的光芒包裹全身,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燎到,但那烟气实在熏得他眼鼻刺痛,偏又闭不得眼,只好瞪大了眼珠子,拼命盯著凹凸不平的火岩地面,火岩本就极不平整,缝隙甚多,他不得不凑近些看,近了那烟气更大,水火发出吱吱的煎熬声,简直像把眼睛泡进滚热的烟中熏烤。

尽管极是难受,但黑龙王没有半分放弃的意思,仔细翻找了火岩上每一处,却仍是找不到。抬头揉了揉眼睛,感觉眼泪都快下来了。若是换了旁人,早就撒手不管,若是精明些的,便该怀疑一下丢珠者的用心,可这位黑龙王生性憨直,且一开始便认定了敖殷是个孩子,不作怀疑,只想会不会是那红色的珠子与火岩的颜色太过接近,看漏了眼,想著便又回转身再寻一遍。

又找了许久,倒还真给他找到一颗窝缩在几片火岩叠压下的红色珠子,他高兴得连忙捡起,那火红色的珠子何其炽热,连寒冰般的海水亦无法压下的高温,只怕能将寒铁熔水,可黑龙王捻起包在掌中,却恍如无物。

他这般来回寻找,至少在那蒸笼般的珊瑚丛中待了个把时辰,想著渊顶的少年也该等急了,急急催动法术,急速升上渊顶。

车上有舒服的铺枕,敖殷舒适地躺在上面,等著等著,几乎睡著。

忽然听到水族一阵骚动,连忙扑腾坐起,便见一卷黑影迅如蛟龙,自渊底方向急速涌来。

黑影在渊顶站定,果然是那黑龙王。

敖殷从车上跳下来,迎了上去:二叔,辛苦了!乃见黑龙王一脸狼狈,他虽有辟火神能,但显然不耐烟气,一双牛眼被熏得通红,上来之後还不住地打喷嚏,敖殷看得他这般模样,不禁暗自偷笑。

黑龙王见敖殷过来,便笑著摊开大掌,将那个从火岩池中找到的珠子递到敖殷面前。

咦?敖殷不禁大吃一惊。说什麽华明珠,根本就是骗人的,可对方还真是找来一颗红色麽指大小的珠子回来,定睛一看,更是惊异。

火红色的珠子如琉璃般光华聚内,里面好像锁住了一团烈火。他自然识得此宝,曾有一回南海龙王带了一枚火影榴石,在聚龙渊上展示一次,也不过指甲片儿大小。此宝物由海底最炽烈的火岩熔精而成,万年成针眼大小,且此种宝石只在火岩之下,唯有不惧烈火的南海龙族可得,饶是如此,火龙亦只能在地狱般的岩池中待不过半拄香时间,要寻得宝石,便需数十条火属神龙往返多次,彼此替换。所以要得一颗火影榴石,绝对不易。

如今眼前放在黑龙王掌中的,竟然是一颗滚圆的火影榴石,且比上次见到的还要大上许多!

这颗可是你丢的珠子?

黑龙王这般问法,显然不知这等宝物,敖殷当然是不客气的,笑脸一开,顺手捻过已经冷却下来的火影榴石:正是此物!烦劳二叔走这一趟,可有累著?

黑龙王憨厚一笑,老实说道:不累,不累!只是想不到底下是片火岩池,烟火蒸熏,眼鼻有些难受。

敖殷笑得更加灿烂,心中暗道,这是自然,若不是知道如此,怎会带你到此处游玩?

便又说了些贴心的话,直弄得黑龙王颇为不好意思。

折腾了些时辰,敖殷也是累了,捉弄了黑龙王,又得了宝贝,他心情大好,便暂时放过黑龙王,驱车打道回宫去了。

之後的日子,常便见黑龙王被敖殷带到些极为古怪的地方,也总是弄得灰头土脸地回来。只是小孩玩意,并无大害,大多是弄个狼狈模样,加上他皮坚肉厚,再怎麽也伤不了他分毫。

一来二去,黑龙王虽是憨直,但也不至愚笨,便也看出敖殷不怀好意,存心捉弄,之後也就不再应邀出游。

若是敖殷来访,远远躲了,免得自己抵不过那张漂亮的脸,又得遭殃。

几次邀约不能成功,敖殷渐渐也失了兴致。

宫中无聊得很,便开始惦记起聚龙渊的盛宴。

记得上次去时,四海龙王均把珍藏著的宝贝拿出来比拼,好生热闹,这次聚宴,也不知道会有些什麽宝贝,无缘看到,真是可惜可惜......

敖殷想著想著,忽然来了兴头,反正去聚龙渊的路他也认得,自己去不就得了?若是父王问起,他只要把那颗火影榴石呈上,让父王在其他龙王面前威风一把,想必不会怪罪於他!

如意算盘一打好,他立马翻出个漂亮的锦盒,将混在琉璃弹珠里面的火影榴石捡出来放进里面,也不招呼龟丞,自个儿从宫後绕了出去。

远远倒是瞧见了那个被几翻捉弄的黑龙王,心中不屑嗤鼻,也不招呼,矫身腾空游出水晶宫。

不多时便离开了东海域,聚龙渊并非在海中,乃在玉泉山北,一处渊落之地。有传此渊深不见地,仙雾终年缭绕,岩壁陡峭如鬼斧劈削,凡人皆不能至,即便是经年采药混迹山野的药农也不敢轻试。

敖殷去过几次,记得方向,只见他跃出海面,阳光之下白光一闪,一条白龙腾空而起,龙身长达八丈,鳞似亮银,华丽非常。只是头顶未有龙角,比起龙王真身,也稍小了些。但升龙之势却已颇俱风姿,海水受他飞升之力被吸起,旋成水龙卷,水珠飞碎如玉,阳光下闪闪生辉。

东海龙王膝下只有一儿,平日对敖殷看管甚严,自然不会轻易放他外游,算起来这次倒是敖殷初次独自出宫,心情兴奋自不多说。

修长龙身穿云过雾,好不痛快,看著下界连绵山野,绿树葱郁,比起龙宫蓝莹碧波的景色,又是另一番生趣。前面渐见一座高山,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其侧,超然屹立群山之颠,白龙自峰顶飞过时,忽然闻到一股醉人沁香,非常吸引,不由得转头伏身游下云去。

这兀峰之上有一棵直立的树木,树干笔直并无旁枝,犹如柱子光滑,唯有树冠上一团墨绿的叶子,叶下挂有金黄色,浑圆如珠的果实,便是这些果实散发出甜香,闻在鼻里但觉通体舒畅,好似品了浓酒般微微发醺。

白龙忍不住盘身而上,用身体卷住光滑树身,探出爪子揪下一颗果子丢入龙嘴,果汁甜香,在嘴里似融化了般,当真是越嚼越香,欲罢不能。顷刻间一树的果子都教他吞入腹中,开始还不觉得什麽,可吃多了只觉得脑袋发昏,醉酒一般,哪里还能飞空腾天?大脑袋一耷在树冠上,就势蟠住树身呼呼大睡起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听到一声刺耳鸟鸣,白龙本能地惊醒,抬头一看,眼见日已西斜,夕阳之上,一只金羽大鸟飞在半空中!此鸟身形极为庞大,翅开十丈有余,羽毛金黄,羽尾如火赤红,钩爪锋利,鸟喙似刀。

竟是一只金翅鸟!!

白龙登时愣住了,他再是顽劣,也记得父王曾多番叮嘱,金翅鸟乃是龙族天敌,以龙为食,於空中飞翔时若见水中游龙,便以翅煽分海水,吞食龙族。一日之间,可吃掉一条龙王五百小龙。

只是金翅鸟繁衍极难,经年岁月,於天地间已极为罕见。

却想不到如今在此处遇上一只!

白龙向来自傲,当是不信对方真能吞食龙族,长啸一声从木上飞出,扑向金翅鸟。那金翅鸟见白龙冲过来,不慌不忙长翅一展,一股炽热的风旋立即将白龙卷在其中,烤得龙须翻卷,龙鳞见黑。

白龙吃疼,张开龙口正要喷水,岂料那金翅鸟看似巨大,动作极为迅捷,凌空斜扑下来,双爪一擒,已抓住细长的龙身,若非龙鳞坚硬,只怕那锋利的爪子已穿透皮肉,扎破龙胆。

即便如此,已让白龙无法动弹。

金翅鸟擒住白龙,拍著翅膀落在树上,得意地仰头高鸣。

白龙被牢牢压在树冠上,他贵为东海太子,从来无人敢对他冒犯半分,如今居然被一只鸟踩在脚下,当即恼羞成怒,张口吼道:放开小爷!!你这只臭鸟!!滚开!!

金翅鸟不懂人言,任他叫嚣,抓住龙身的爪子渐渐收紧,白龙只觉得浑身骨骼像要被碾碎般寸寸剧痛,可仍不认输地大吼大叫,只是渐渐也被箍得气息薄弱,头昏脑胀,龙身衰软地耷在树上,狼狈得像尾死蛇烂鳝。

他勉强地抬起眼睛,有些意识朦胧地看到凑近的尖锐鸟嘴。

大概就要被吃掉了吧?......

敖殷放弃地闭上眼睛,不甘心地最後挣扎了一下,然而无力得可笑。

父王......母後......

对不起,都怪我不听你们的吩咐,私自出游,如今......就要死在恶鸟嘴下......成为果腹之食......

想起东海龙王与龙妃慈祥的容貌,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露出悲恫的神色......一滴悔恨的泪水从紧闭的龙目中滑落。

第四章 神威天降驱恶鸟,风卷云起双龙潜

放开他!!

浑厚有力的怒吼声似洪锺震响,把意识混噩的敖殷惊醒过来,睁开双眼,只见头顶上的金翅鸟引颈长鸣,长翅拍展。

夕阳已隐的暗红天际上,云团汹涌,如波涛翻卷。

云团间见矫长龙影翻腾起伏,声震长空。

金翅鸟知强敌来袭,立即放了爪下白龙,震翅一起,巨大的身躯带著呼啸声腾空而起。云团中同时扑出一尾黑色巨龙,乃见鳞片漆黑如墨,金瞳凶猛,龙角粗壮分叉似戟,又见四足踏云有力,尾扫起风,威风凛凛,正是龙王驾临!

金翅一见巨龙袭来,立即飞上高空,凭借灵巧的飞翔和钢嘴利爪,扑击黑龙。黑龙鳞片坚厚,金翅钢爪再利,也难轻易穿破,金翅鸟不愧上古神鸟,食龙无数,早知龙族弱点,利嘴如电啄攻,专叼其目。

但巨龙在空中游走敏捷非常,它并不急於进攻,只是偶尔前突将迫得太近的金翅逼回原处,不管金翅鸟从那个方向攻来,它都能机敏闪避,不露半点空隙。

金翅鸟从未遇过如此难缠的对手,碧绿的眼睛凶光大盛,突然展翅升空,一个翻身借势俯冲下来,一击不成再施冲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杀黑龙。黑龙似乎渐渐不是对手,在对手凌厉的连翻攻势面前渐处下风。金翅鸟杀得性气,突然一声长鸣,双爪笔直向黑龙面门抓来。

电光火石间,黑龙竟然不闪不避,头一抬,迎面金翅鸟撞去,一直隐伏的龙尾狂扫而至,金翅鸟猝不及防,且爪势已竭,想要躲避亦为时已晚,巨龙摆尾狠击在鸟腹上,似一尾钢鞭般将金翅抽得飞开十丈之遥,金翅虽是神鸟,但皮肉不比龙族坚厚,这一击顿时打得他五脏六腑犹如震裂,当即斗意尽失,连丢在树上的白龙也顾不上,长翅一展,远飞离去。

树上的白龙失了桎梏,但头脑还有些醺醉之意,四肢无力地挂在树冠上。正是闭目企图凝神聚气,忽然感觉阴影笼罩,惊得连忙张开眼睛,眼前已不是刺目的金黄羽毛,换上一片连最幽深的黑夜也比不上的乌色鳞片。

熟悉的龙族气息,死里逃生的欣喜,让敖殷几乎想哭出来。

没事了。

岩块磨砂的声音,因为振荡扩展的声线而显得威严。

嘀哒──嘀哒──

温热的水滴落在他的脖子上,敖殷奇怪地抬起头,惊愕地看到巨大的黑龙头部,下颚的位置被割出一道极深的伤痕,鲜血从漆黑的皮肉内淌出滴落。

龙血炽热,更何况是雷火虬龙,敖殷只觉得身上被滴到鲜血的地方仿佛连龙鳞都被烧焦般炽热难耐。

黑龙此时低下头来,缕缕龙须撩过白龙额上,竟叫白龙觉得一阵酥麻的舒服。只是黑龙并不在意,反而惊讶地看到亮白的鳞片上刺目的殷红。

你哪里受伤了?!

巨掌不知所措地左右摆动,怕伤了对方而无处著手。白龙看著金瞳中显而易见的关切与著急,不觉心神动摇。自己对他多翻捉弄,他却不计前嫌,甚至不顾危险,在金翅鸟爪下救回自己。同为龙族,没有比他更清楚,龙本能地惧怕金翅,适才若是稍有不甚,他们便要一起葬身此地。

为此负伤的他,居然只顾著照看自己,担心著他是否受伤......

白龙不由得将尾巴盘起,稍微卷了卷对方的龙尾。

或许,他喜欢这种被怜惜的感觉。

完全不知对方细腻心思的黑龙仍旧著急地想翻弄白龙,忽然听到白龙说道:笨蛋,是你受了伤!

哦......黑龙这才察觉下颚痛楚,龙爪挠了挠,却让漂亮的发须跟血粘糊得更加厉害。

看得敖殷一阵心惊,这家夥不知道自己的爪子锋利,险些把伤口扯得更开。

此地凶险不宜久留,白龙推了推黑龙:我们快些回去吧!

黑龙点头,巨大的身躯降下几分,展露出背部:上来,我驮你回去。

白龙愣了,若非他龙皮够厚,只怕雪白的脸要红出大片颜色,他如今乃是龙身,要伏在黑龙身上,双龙上下叠伏,那姿势简直就是交合一般,纵然他是未长角的小龙,但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偏那黑龙大大咧咧,对此全然不察,见他不动,居然还探过头来拱了一下他的身体,示意他快些爬上来。

白龙羞恼难当,可自己身体疲软,确实也无力飞回东海,瞪著比他粗上两倍的巨大龙身,终於无奈之下,慢慢从树上爬了过去。

伏稳了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微微的震动从黑龙身传来,白龙低低地应了声:嗯......

他话音落後,黑龙便腾空而起,游向东海方向。

星月在空,长空如幕,白色的云彩也被染成暗蓝颜色,云间乃见一尾粗长的黑龙起伏游动,龙身颜色几乎隐入黑沈的天幕中,本来不易察觉,但龙背上隐约可见一线突兀的银白,月下无暇。

伏在龙身上的敖殷,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啸,阴色云影急速後移,比起自己在天上飞空游玩的感觉,更是奇妙。黑龙虽游动迅捷,但伏在上面并不觉颠簸,龙背上黑色鳞片映月而亮,敖殷惊讶地发现,那美丽的漆黑光泽如同珍珠华彩,不,便连东海深处最瑰丽的黑珍珠,也没有这般灵气的光华。

聚敛在每一片龙鳞中的,仿佛是天地间唯一可以称为黑色的颜彩,无法以笔墨形容的深色。

宽敞的龙背,给人可信任的沈稳。本来已经消失的昏眩感觉又再度浮上来,白龙将晕眩的脑袋耷在黑龙背上,冰凉的触觉让他忍不住磨蹭了一下,然後放软了身体,任意识迷糊......

待醒过来时,已回到了东海龙宫。

躺在舒服柔软也温暖的被褥上,敖殷忽然有些不满地想起了那片柔韧也坚硬,更有些冰凉的黑色龙背。

体内醺醉的感觉已消失无踪,他翻身起来,化成人身,抬声招来龟丞。

圆滚滚的龟丞进来见敖殷醒了,当即热泪盈眶地扑上来:太子殿下,您可终於醒了!!吓死臣下了!

敖殷莫名其妙:我不过睡了一觉罢了!

龟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殿下昏睡半月之久,陛下都从聚龙渊回来了!他搓了把鼻涕,有些抱怨地说,都怪那黑龙王,把殿下带出东海,害殿下遇到金翅鸟险些丢了性命......

慢著!!敖殷喝止龟丞,厉声问道,你说是他带我出东海?!

龟丞一脸义愤:可不是吗?若非陛下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早该把他赶出水晶宫去了!

敖殷听他这般说法登时怒了,正抬脚要踹,忽然听到外面有说话声,高大的影子落在琉璃窗上,一看便知道是那黑龙王来了。

敖殷不禁一喜,正要去开门,谁知外面的人只是说了几句,便转身走了,敖殷愣住,那家夥来去匆匆,怎也不进来看看?正是心中不甘,却听到龟丞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居然厚著脸皮留在水晶宫里,还每日过来探视!不过殿下放心,都叫我命虾兵蟹将挡在外面不让进来了!

这回敖殷是彻底忍不住了,一脚将自作聪明的龟丞踢了个滚地葫芦,拉开门追出房去。

远远看到在芙蓉玉阶上黑铁塔般的身影,脚步一赶追了上去:二叔!等等我!脚步踏下台阶,不想睡了半月的身体突然一个踉跄,不及稳住倒头栽了下去。

正往回走的黑龙王忽然闻身後有人呼唤,才一回头,便见雪白的少年从玉阶上摔下,连忙回身张开双臂,将人牢牢接住。但冲力太猛,加上动作仓猝,把他也撞得向後跌去。所幸他离平地不过两三级台阶,落地时护住敖殷,才没把那位性急的少年太子摔个七荤八素。

敖殷睁开眼,便对上那双牛眼,喝!!

险些没控制住一把将人推开,心中不禁嘀咕,之前所见之龙王真身,如此华美威武,可怎麽化出人形却丑陋不堪,落差之大,实在叫人难以适应。

那黑龙王哪里知敖殷心思,见他一副神不守舍的表情,担心他刚醒来又跌下梯级,虽然有他在下面垫底,可也不知道有没有撞到了,便问道:太子殿下,可觉哪里不适吗?

敖殷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事,没事!他偷眼瞄了瞄黑龙王的下颚,半月早过,伤口早已结痂,不禁放下心来。

又闻黑龙王问:看你急急追赶,找我有事吗?

对了!敖殷拉住黑色蟒袖,你为何不对父王直言相告,本就不是你的错,全因我一时贪玩游出东海域,方会遇上金翅鸟,险些害了性命......

黑龙王和颜一笑:你不是怕被陛下怪责吗?

敖殷始愕,想起之前说的浑话,拿父王当挡箭牌,其实他乃是东海太子,龙王疼都来不及,岂舍得呵责,最多是来点重话,雷声大雨点小的分量,他是从来不放在眼里。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始终记挂著他说过的话,怕他受责备,自愿担下责任,让敖殷从来不曾有过愧疚的心初次有了微微酸楚的感觉。

我......他猛地一跺脚,拉了黑龙王就要往正殿走,我要去跟父王说明真相!

黑龙王确是稳而不动,反而将他扯了回来:不必了,事情也过去了,陛下不曾怪罪於我,太子殿下何必多作计较?

不!我不能连累你受冤枉!

天知道这句话若是让这东海龙宫里所有伺候过这位太子殿下的水族听到,该是痛哭流涕还是捶胸顿足。早有传说,要待在东海太子身边,最大的能耐不是翻云覆雨,而是背黑锅!也就只有似龟丞这般,成天背著一个,头上扣著一个,才能长年随侍左右。

黑龙王仍是摇头,只想这少年太子虽是常常戏弄人,但其实心地不错,便更不想让他受龙王责备。遂换了话题,道:太子殿下还觉得头昏吗?

敖殷摇了摇头。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无半点不适,记起那些古怪却诱人的果实,不禁好奇问道:那日我吃的是什麽东西?为何会觉得头昏眼花的?

那棵树乃是醉龙木,树上结的果实能醉倒龙族,倒没想到金翅栖息在醉龙木上,大概是想藉此树果实香气吸引飞过的龙族,图作捕食。

想起锋利的钩爪,还有险些啄碎他脑袋的鸟嘴,敖殷不禁打了个冷战。

幸好二叔及时赶到,否则我差些要被那恶鸟吞进腹里去了......敖殷想了想,又问,对了,二叔如何得知我是偷出龙宫?

黑龙王道:你平日见我总是拉著要出去游玩,那日一见面转身便跑个没影,想必是要做些不能让旁人知道的事。只想你毕竟年幼,我放心不下,故才尾随其後。

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憨厚朴实的男人居然是粗中有细,处事稳重妥当,全不是表面看来的好欺负。

那麽说来,之前多番戏弄,对方说不定早是看在眼里。

二叔,之前我......

黑龙王打断他的话,神色严肃:可记住了以後不要随便吃海域以外凡间的食物,你我龙族不比常人,有些东西是有害的,须加小心。

其实这些话东海龙王跟龙妃没少给他说过,只是他一直不放在心上,如今听了黑龙王再说一遍,居然有种必须认真听从的感觉,便就乖乖点头应诺。

黑龙王随即换了笑脸:你终日身在龙宫少有外出,想必无聊得紧。能有个外人陪著玩,也算新鲜,只是以後可真不要带我到烟雾弥漫的地方,回来鼻头难受得紧。

又黑又丑的脸上,明明是难看得让人侧目的笑容,但在敖殷眼中,却渐觉变得顺眼了许多,而且那双时金时黑的瞳孔里,尽是宽宏与阔达,犹如东海之广,穹渊之深。

知道了。

知道黑龙王那个并未为他的行为生气,敖殷不觉心情一松,轻轻地点头。

第五章 且莫记挂荒野外,东海物饶千万宝

咦?敖殷你可醒了!

两人回头看去,见殿阶上站了一名粉色宫装的豔丽女子,她容貌与敖殷有几分相似,比起敖殷多了几分娇媚,眉如远黛,目似天星,唇比樱桃,肤胜凝脂,高挑丰盈的身材包裹在华丽的宫装下,美得让人眼前一亮。。

敖殷却只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嘴角:三姐,是你啊!

美貌女子正是东海龙王的三女,龙王育子不易,但龙女倒是生下不少,在敖殷前面便有三个姐姐,大姐和二姐早年远嫁,如今龙宫中便只剩下这位龙三公主。

若论相貌,她是三位龙女之中最美,传说便是与天上玄女相比也不遑多让,可惜脾气娇纵得很,加上龙王待她如同掌上明珠,其他龙族便是有意求亲,也得掂量著自己分量。有些身份的,却又哪里受得了她那副脾性,於是这婚事便就撂下了。

三公主从台阶上盈盈落下,杏仁般圆润的眼睛瞟了黑龙王一眼,仿佛这才看到他的存在:原来二叔也在这啊?

三公主有礼。

黑龙王也不计较对方态度,反而是敖殷大觉不悦,皱起眉头。

三姐你来作什麽?

三公主柳叶眉儿一挑,嗔道:难道说姐姐来探望昏睡未醒的弟弟也不妥吗?瞪了黑龙王一眼,倒是个罪魁祸首总是在宫里晃来晃去,实在碍眼得很。

敖殷脸色一沈:三姐,你说话客气点,二叔是你我的长辈,再有不是,也论不到你来指点!

三公主像是被一颗胡桃噎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敖殷,像是看到什麽不可意思的景况。她可知道敖殷这臭小子虽然表面乖顺听话,但背地里却捣蛋得很,而且他平日只喜欢一些美丽之物,对於丑陋的东西深恶痛绝。再说若论捉弄欺负,可怎少得了这位最恶作的太子龙爷?!今天是吃错什麽了?居然出言维护那个丑怪的黑龙王?!

敖殷也不管她,一手拉过黑龙王,转身就往回龙殿走去。

身後回过神来的三公主连忙唤道:敖殷!父王还在等著见你啊!

敖殷头也不回:知道了!

细致的手指,正攥著他粗厚的手掌。

有点滑绸,肉肉的,绵绵的触觉。

前方大步走著的少年似乎在气恼,黑龙王不知道他在气什麽,所以没有作声,任他前面引路,直直走回回龙殿。

在回龙殿前,敖殷猛地停步,转过头来瞪住黑龙王。

杏圆的眼睛很漂亮,黑龙王觉得同样的眼睛在三公主身上显得扎人,但敖殷的双目,润莹如同一双珍珠,可爱得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二叔!

被少年提高的声音吓得连忙定神,黑龙王严阵以待地看著敖殷。

敖殷显得有些生气,气鼓鼓的脸蛋有抹淡淡的绯红。

往後若再有旁人敢胡言乱语,只管跟我说来!有我敖殷在此,断不让二叔受半点委屈!

黑龙王险些笑出声来,小孩儿果然还是小孩儿,他再是不济,也自有龙王之尊,那些冒犯的言语,也不过是他不想与之计较罢了,若当真不愿,谁又能欺负到他这条雷火虬龙头上?但他还是不愿拂就敖殷的好意,笑著点头应下。

陛下知你醒来,必是急著见你。

敖殷怨恼地瞪了他一眼,本想与他多作亲近说些贴心说,可被他这麽一提醒,却不得不先行离开。

知道了啦!我很快回来了!

看著白衣少年不情不愿渐渐远离的背影,黑龙王笑著摇摇头,转身入殿去了。

本以为去去就来。岂知那东海龙王一见独子醒来,顿时是心花怒放,抱著便不肯松手了。加上龙妃在一旁喜极而泣,哭哭啼啼的,又是一翻好言安慰。知他是吃下醉龙果才会险遭毒手,父王母後更是揪住敖殷耳提面示,少不得又将龙族畏忌之物、不可触碰之事林林种种,洋洋洒洒地说上几遍。

敖殷好不容易等他们说完,却坦然将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细说一遍,把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替黑龙王洗脱冤屈。

龙妃一阵惊呼,险些吓得昏过去,倒是东海龙王面不改色,待他说完,便道:朕也知道是我儿闯祸,义弟不过看在朕的面上代你受过罢了。

听得敖殷不悦皱眉,心中诽腹,才不是因为父王,是因为二叔喜欢我!

东海龙王抱著吓得虚软的龙妃,哈哈笑道:义弟做事一向沈稳,哪会随便带你走出东海,还让你吃下醉龙果。也就是你在海中闲著无聊偷溜出海,遇了险,所幸义弟出手相救。我儿太过顽皮,也该是受些惊吓,才能记住教训。知子莫若父,龙王早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之前不说,也不过是要看敖殷醒来是否愿意坦承罪状,故对黑龙王未有半句斥责。如今见儿子虽是顽劣,却也有所担当,自然龙心大悦。

当即传令下去,大宴群臣,水族们自然是欢腾雀跃,难得龙王开口,自然少不得他们的好处。

席间喜庆欢腾不在话下,乃见蚌女席间翩翩起舞,水母舞姬飘曳殿顶,大家都开心地看著,唯有坐在龙王下席的敖殷伸长了脑袋左顾右盼,就是没找著铁塔般显眼的身影。

父王宴客,为何二叔不来?

见殿上水族看得欢呼雀跃,完全没人注意到他,便悄悄地起身游至柱旁,一个闪身,出了大殿。

比起通明的宴客大殿,回龙殿显得非常寂静,而且昏暗不明。只因近来住在回龙殿的客人也就只有敖皂一位。敖殷早忘了黑龙王住在哪一间客房,便只好一间间找过去,居然全是空的!

难道他走了?!

敖殷心口猛地一抽,脚下像突然踏空一般,只是愣愣站在院中。

波光粼粼,落在他雪白的袍摆上,很漂亮,却也很寂寞。

忽然,一阵鼾声从最里面的通铺房传出,敖殷登时愣住,连忙奔过去推门一看,却见本来是安置仆从的通铺上,正正躺著黑龙王倒卧酣睡的背影。只是那床铺过於狭窄,也就融得一个常人躺卧的宽度,根本容不下黑龙王铁塔般高壮的身躯,沈睡中的男人只能将过长的双腿蜷起,侧卧在床上,但要转身只怕就掉地上去了。

他枕下空空的,脑袋侧在宽厚的肩膀上突兀的枕到床板上,而且是和衣而睡,身上连张被子都不曾有,然而他依旧睡得香甜,仿佛早已习惯,偶尔发出鼾声,嘬嘬嘴。

但这一切看在敖殷眼中,竟是说不出的难过。

他想起来了,是自己一开始故意贬损他,安排他睡在这里,又把吩咐蚌女送寝具过来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可、可他为什麽不说?是一开始便认定了自己在东海借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麽?至此半月,他都忍受著这般轻贱的待遇,连被子都没有,只怕那些蚌女也不会送饭过来了吧?!

难怪他不知道出席宴会,根本没人想起要过来请这位来自异地的龙王赴宴......

身後正殿方向传来热闹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极为突兀刺耳。

鼻头一酸,眼泪便忍不住啪啪地往下掉。

黑龙王好梦正酣,突然听到诡异的抽泣声,惊醒过来,翻起身一看,居然见那位漂亮的龙族太子站在自己床头,眼泪像珍珠脱线般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吓得他连忙伸手过去拉住他:太子殿下?!你在这里干什麽?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他只听说醉龙木的果实能醉龙族,可没听说吃下去还有其他不适的。但眼前这条小龙尚在年幼,说不定受不了醉龙果的药力。

敖殷用力地摇头,抽泣著没办法回答完整,断续地说:我......我不知道......可是......心里......好难过......

虽然不知他为何如此,但黑龙王见他这般模样,不似身体不适,转念一想,必是刚才在龙王面前受了训责,所以忍不住跑到自己这里哭诉吧?当才放下心来。

毕竟还是小孩儿啊......

黑龙王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将少年拉近放他坐在自己膝上,在怀里掏了半天,愣是没找出半片可以擦拭的手帕,无奈之下,只好伸过粗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抹去像刚蒸熟的包子般柔软的脸颊上,交错的泪痕。

擦泪的手掌有些厚茧,蹭在脸上怎比得上他口袋里藏著的绢帕,但微微摩挲带来的粗糙感,蕴含著与龙妃慈爱的抚摸孑然不同的,另一种的怜惜和温柔,让他不想拒绝,甚至想要更多。

那只手很快便离开了,他不满地抬眼瞪著他,见黝黑的脸上略带尴尬。

尽管他极是小心,但粗糙的手还是在白皙如玉的小脸上蹭出红痕来。黑龙王抱歉地磨擦了一下手指:那个......我的手太粗了......这......

精灵的眼珠子一转,敖殷撅起小嘴,道:二叔,我好累,不想走回去了。

黑龙王想了想,道:要我背你回去吗?

害敖殷登时想起那日骑在黑龙背上的曼妙感觉,小脸噌的红了。

不是,我......我今晚想在这里睡。

哦!那没关系,反正床多的是!

敖殷几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不是。小侄的意思是。我。想。和。你。一。起。睡。

啊?黑龙王迷糊了,可这床太小了,我一个尚好......

敖殷当即任性地在他怀里扭动,连在龙妃面前也不曾有过地撒娇耍泼:我不管,我就是要!

黑龙王显然是动摇了,但还是劝他:这房间阴冷了些,我是虬龙倒还没怎麽,若是海龙族可不能好受!我还是送你回去吧?好吗?

敖殷又眨巴眨巴眼睛,愣是掉出几颗豆大的泪珠,可怜兮兮的模样岂能不惹人心怜。

父王跟母後在殿上宴客......也不知道什麽时候才散......我不想一个人睡......若是二叔不喜欢,那......那敖殷也不敢勉强......

黑龙王顿时想起他之前受了惊吓,敖殷虽然看上去世故成熟,但毕竟是个孩子,自然希望有长辈在旁安慰作陪,思量片刻,只好轻叹一声,就点头应了。然後放敖殷躺到床上,自己侧卧一旁,只是他身材实在太过魁梧,让敖殷躺得舒服了,他自己半边身都快掉出床去。

床上躺好的少年忽然哆嗦一下,怕冷地缩起身,有些期盼不敢作声地偷眼瞧了瞧他。黑龙王怎见得他这般可怜,又怕他受凉,连忙伸过臂去,将人捞进怀里。

贴在暖和的胸膛上,像泡在温泉般叫人浑身舒畅,敖殷满意地笑了,顺势将头枕在他的臂上,然後又拉过黑龙王另一只手臂跨过自己,伸至背部,肆无忌惮地请求:二叔,顺背......

啊?!

黑龙王眼睛瞪得老大。

敖殷一脸无辜:母後都是这般哄我入睡的......当然,这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不过他并不打算详作说明。

哦......黑龙王只好僵硬著手,放轻了力度,顺著敖殷的背部一下一下地顺抚,他是初次而为,生怕自己手重,不小心弄疼敖殷,每一下都极为小心仔细。

敖殷看著黑龙王紧张凝神的表情,不知不觉地,心轻飘飘的,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这个相貌粗陋的男人仔细呵护著。忍不住又凑近身去,双臂环过黑龙王下肋,搂住他。

二叔......你讨厌我吗?......

怎麽会?头顶上传来男人不假思索的回答,引来敖殷窃喜的一笑。

那你会像父王母後那般一直陪著我吗?

声音沈默了,良久,有一丝略是苦涩,却也无奈的叹息。

敖皂居无定所,若非陛下不弃,只怕还在山野游荡......也许这世上,并没有需要我的人......

我需要二叔的!

一声轻笑,大掌离开了他的背,摸在他的头上。

谢谢你......

语气中的虚无,让敖殷好生难过。可惜他阅历尚浅,不懂得如何开导黑龙王,只有用自己惯常的方式,强硬地说道:反正你无处可去,那、那便一直留在东海吧!

没有回答。

当敖殷忍不住要抬头追问答案的时候,终於听到了男人轻轻的回答:好......只是这应诺,却叫他听得更加难受。

发表于 2026-10-18楼主沙发

(续)

手掌回到了他的背上,轻柔地摩挲,敖殷心里却更是有种莫名的不安,他说不出为什麽,只是觉得黑龙王虽是答应了留下,可这并不是他的本愿。

於是那一晚,敖殷在黑龙王怀里,不住地说话,细细地述说他所知道的东海,辽阔、物丰、富饶......好多好多的好处,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停留......

第六章 回龙殿中栴檀香,水晶宫中会应龙

想起昨晚幼稚的举动,敖殷简直觉得得钻到最深的海渊底下找条最暗的缝隙给躲起来。怎麽说,他都已有百岁,先不论与凡人相比,至少也不该像孩童讨要糖果一般缠著长辈,可那晚竟不知为何,面对著黑龙王无言的笑容,他便是停不下嘴来。

所以张开眼睛时,没有看到黑龙王的身影,不禁大大松了口气,然而随即又升起不满,通铺虽大但是颇是寒凉,没了结实温暖的怀抱,让他无法继续躺下去。

敖殷一起身,便少不得一轮折腾,叫来大批虾兵蟹将回龙殿最大最华丽,专事招待天界上宾的东厢房打扫一净,然後在房间每个角落醺上他最喜欢的白栴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整理妥当了,折腾了一个上午,才满意的拍拍手,撤掉水族,去寻黑龙王。

水晶宫虽大,但东海太子殿下想要找一个人,也不过易如反掌。

不消片刻,便在南殿藏龙阁找到正打算借些书籍打发时间的黑龙王。不由分说,一把将人拉著就往回龙殿跑。

然後直接带到东厢房前,大门一推,沁人的香气扑面而来,随之看到的是富丽堂皇的卧室。东厢与通铺相比,自然是天差地别。先不说柱子上光暗适中的夜明珠,或是以琉璃作雕的珊瑚屏风,便是看那张宽长得夸张的大床,就连黑龙王现出真身也能躺个舒服。

比起敖殷的得意洋洋,黑龙王更多是不知所措。

转头问那敖殷:这是?

敖殷推他进屋:二叔,你以後就住这里好了!

之前住得挺好的,怎突然要换房?

敖殷怎说得出口之前是他恶作将堂堂龙王爷丢去睡仆从的通铺,眼珠子一转,马上说道:我今夜还想与二叔促膝长谈,可昨晚睡的那个房间太过阴冷,不如搬过来这边的卧室比较温暖!

哦......黑龙王倒不相疑,反正他是寄居之人,住在哪里也是由得主人家安排,也不便多言干涉,这个房间除了大得有点吓人之外,并无不好。

敖殷正打算细细介绍一下他精心安排的地方,忽然听到身後传来喧哗的声响,回头一看,却见一帮子水族簇拥著三公主往他们这边走来。

咦?敖殷,你怎麽也在这里?

三公主露出奇怪的神色,然後看到後面打点妥当的东厢卧房,顿时笑颜如花:敖殷你做得不错!

敖殷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三公主边说著边越过黑龙王身边,当真是完全视他如耸在路边的铁塔,只顾环顾卧室,然後满意地点头,又嗅了嗅满室的淡香,啧道:可这香气俗了些,怎选的栴檀呢?

慢著,三姐!

敖殷越听越不对劲,出言制止,你这是在干什麽?

三公主瞥了他一眼,仍是自顾自地打量卧室,试图找出可供出手打点的机会:自然是为父王的客人安排最好的房间了。

敖殷皱眉:父王的客人?

咦?难道你不知道吗?

显然他们各自所说的客人并非同一个,三公主这才注意到站在敖殷身边的黑龙王,明白过来後挑眉道:这间东厢客房,是用以款待最尊贵的客人,敖殷,你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言下之意,便是黑龙王不过是借宿的客人,没有资格住进这个房间。

敖殷听了登时怒道:你什麽意思?!

三公主不以为然,娇躯一拧,轻盈地踏著水步飘出房外。

屋外水族簇拥之中,尚有一位身著玄袍,仪表不凡的男子。此人容貌俊朗,居然也有黑龙王一般高大,一头墨黑的长发也不束冠,只松垮披散在肩背後,举手投足间,说不出地带著一股不同旁众的气度。

他站在原地,嘴角噬了一抹轻笑,却并不看东海的公主太子争闹,一双斜飞的眼睛,看的却是愣站在一旁的黑龙王。

这位是应龙王,乃是我龙族之中至为尊贵的上古龙神。曾侍奉轩辕黄帝讨伐蚩尤,又助禹王治理天下水患。此番不过是路过东海,特来拜访父王,岂是那些空有龙王头衔之辈可以相比?三公主此言确实不虚,龙族本就是天地间不凡之物,寿命极长,应龙更是龙中之贵,天生神能,一双翅膀,更是龙族中绝无仅有。

她的话听得黑龙王一阵尴尬,虽然他并不想与小辈计较,只是这三番四次的讽刺难堪,让他还是皱起粗眉,薄薄的怒气掠过眼底,但最终还是按耐下去,幽深的黑瞳回复一贯的平实。

这一幕未曾被正在斗眼力的两位东海龙族看到,却落在一直抱臂一旁,不动声色的应龙王眼中。

敖殷哪里管他是上古龙王还是天殿神君,只听得三公主诋毁黑龙王,当即翻脸:凭什麽要我让出这个房间?!我早作安排了,凡事总该有个先来後到吧?你这後来的就住西厢好了!

开什麽玩笑?三公主一听可不乐意了,她偷看了那边的应龙王一眼,俊美的上古龙神身上有著她从来不曾见过的魅力,之前见过的江河湖海里的龙族子弟,简直无法与之相比,平日安排客人之事根本不需要劳动她这位尊贵的公主,然而此次亲自过问,便是想与之多加亲近,不想如今居然连一间卧房都无法办妥,实在是大驳颜面。

当即杏眼圆瞪,瞥了黑龙王一眼:他在水晶宫住了半月之久,本来就不是住这里的,怎麽偏偏今天才换房?这不是故意捣乱吗?!

敖殷一时语塞,但还是不肯退让,正待再行力争,但一旁的黑龙王已站出半步,淡言道:三公主殿下,太子殿下,何必为一间卧室执言争吵?虽说客从主便,但若是造成主人家的麻烦,绝非作客者所愿。我想如此景况,也不是这位应龙王所愿见。

他转目看向应龙王,那应龙王施然一笑,略一点头以示同意。

三公主一听连忙醒悟,方才与敖殷争吵,难保不露了泼辣脾气,若是在应龙王面前落下不好的印象,确实不智。

敖殷虽有不甘,但听他这般说法,也怕黑龙王为难,便也不再争执。

黑龙王又上前一步,向应龙王行了一礼:应龙王贵为上宾,自然是住在这东厢房。

那应龙王也无谦让,仍是稍稍点头。

可......敖殷不甘心地看著整理了一个早上的卧室,黑龙王却拍拍他的肩膀,递去一个感激的笑容,回龙殿中卧房甚多,还需有劳太子殿下引路,或者,还得烦劳太子与我一同收拾一下!

好!敖殷被他三言两语哄了去,忙著想该安排哪间卧室,也顾不上与三公主计较了,西厢其实有间房子不错,上次北海龙王住过後还不住称赞,要不我们先去看看二叔是否喜欢?走吧!

黑龙王微笑地看著催他快走的龙族太子,稍一回身,向应龙王再施一礼,便随敖殷离开此地往西厢去了。

应龙王并未动作,一双锐目只看著渐渐远去的高大玄黑背影。三公主吩咐蚌女下去准备茶水糕点等物,随又走过来,小声问道:应龙王,请问还有什麽需要吗?

应龙王这才收起深邃的目光,转过头来。

被那双像能够看透魂魄的金色瞳孔注视,三公主顿时没了以前的娇纵气势,更是羞涩地低下头来,掩饰绯红的脸颊,心绪混乱之间只好随便捡了话题:不知应龙王是否喜欢栴檀香气,若是不喜......我、我房中有天君赠与父王的蓬莱香......

一直不曾言语的应龙王终於开口,声音悦耳沈稳,仿佛带著一丝奇妙的魅力,让人不得不留心听下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秣罗国海边有座山,叫秣刺耶,山上有树带香,然山中却又有极为相似之木,叫人无法分辨。然而香木自有其品,岂会埋没?夏天时,登高而望,便可见大蛇缠绕香木,蛇喜此木身凉,故而盘之,此时只需以箭射在树上,做下记号,待冬蛇蛰藏,便可来伐。

三公主甚为不解,却又不愿细问免显得自己学识浅薄。应龙王抬眉一笑,仿佛洞察其思,曰:没什麽,那秣刺耶山上的香木正是你弟弟焚熏的白栴檀。眉宇间邪魅的笑颜,教那三公主根本不能集中精神听清他下面轻柔得如同情人间低喃的说话。

其实比起那些蠹虫蛀食,以其膏脂凝结的所谓仙香,寻常的栴檀还比较让我不易暴躁......

第七章 身份纵悬惺相惜,回龙殿中暗潮涌

於是这回龙殿内便多了一位贵客,而东海龙宫里两位王族也更殷勤地出入回龙殿。

前腿三公主在殿中摆好赏月小宴,後脚太子殿下便在对面敲锣打鼓大肆喧哗,总之一天下来,没个安宁的时辰。

黑龙王也是大为头疼,但敖殷却乐此不疲,每日过来,美其名曰陪二叔解闷,便腻在身边不肯走开。偶尔越过楼台看过去对面同样被三公主缠住的应龙王,对方仿佛早便料到他会看过来一般,好整以暇地朝他点头示意。

看著他应付那位与太子不遑多让的龙三公主,居然还一副心不在焉,游刃有余的模样,黑龙王不禁心中大叹,对方果然是上古龙神,修为高深,可不是他一介无庙无居的山野龙王可以相比。

住在回龙殿的两位客人相安无事,可那两位东海龙族却是两看相厌,三公主讨厌黑龙王老在附近徘徊,碍著她费尽心思安排的相处机会,而且只要那个丑男人在附近,应龙王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眼神随著他走。便敖殷更是看那个应龙王极不顺眼,那双眼睛总是盯著黑龙王,好像那个又黑又高的男人是刚从蒸笼里掏出来的香馍馍。

唯有被三位尊贵的龙族夹在中心的黑龙王全然不觉,该干嘛干嘛,也不费心思跟他们周旋。

一日东海龙王大概是想起许久不曾见过自己的龙子龙女,便将敖殷和三公主叫了去,倒是让回龙殿难得地恢复了从前的清净。黑龙王用过午饭,便走出房间,自从有敖殷打点吩咐,他的膳食可谓丰富,海底珍馐不在话下,更难得是陆上山珍也是时常可见。

回龙殿廊乃是白玉铺成,黑龙王才走出几步,便远远看见亭台之上,那位应龙王靠在柱子上,独自坐著。

黑龙王稍是停步,犹豫片刻,便转了方向往亭台方向走去。

琉璃瓦下,那位俊美不凡的上古龙神闭著双目,翡翠杯在他指尖轻轻转动,不言不语中,却有别样的不容亵渎的威严,一瞬间,从来不曾屈委过任何人的他,居然有跪下行叩礼的冲动。

便在此刻,闭合的双目开启,一对更能摄人魂魄的金瞳如划过一丝流光,落在黑龙王身上。

随即见他展颜一笑:陪我喝一杯。

不是请求,不是邀约,随意的吩咐,就像命令自己的下臣般,却无法令他反感。黑龙王过去,拿起另一只早已斟满酒水的翡翠杯,却并未坐下,笔直著腰杆,虚空一举谢过应龙王,仰头一饮而尽。

应龙王亦饮尽美酒,空盏却不离手,递出半臂。

很自然地,黑龙王伸手拿过桌上的酒壶,为他满上。应龙王微敛目,这近乎献媚的举动龙三公主做得多了,但这黑塔般的男子做起来,却出乎意料地近乎一种忠诚的侍奉。

黑龙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手中依然拿著酒壶,而玄袍的男子,亦自然地接受他为他斟酒。黑龙王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作出这种仆役该作的事情,只在本能地想这麽做。

在他以为对方绝对不会再与他说话的时候,这位上古龙神却开口了:你为何在此?

黑龙王微愣,回过神来,涩然笑道:居无定所,蒙海龙王厚爱,借地盘居。

海界不适合你。

玄袍男子并未看他,喝光了酒,放下杯子。

黑龙王不禁错愕,其实他所言不虚,自己真身乃是虬龙,而非海龙,更何况性属雷火,与水相克,在海中,能力十去八九。

只是不留此地,又能在何处?

虽被言中,但此事是他自身的问题,他无意倾诉。尽管无殿无臣,他仍是有一族龙王的尊严。

而那应龙王,说了一句之後,也无意再问。

两位身份悬殊的龙王,便一坐一站,在亭中如一幅风景,仿佛开天辟地以来,便已该是这样的位置。

之後的日子里,敖殷奇怪地发现,黑龙王与另一位龙王走得更近了,乃至同出同入,不时还会埋头低语。待他有意走近,他们却已默契地停下话题,黑龙王总是有著意犹未尽地可惜,而那位上古龙神,除了依旧神态悠游,偶尔瞥过来的眼神,在敖殷看来,简直就是在炫耀!

而黑龙王对他也是非常亲近,本来在龙宫之中无甚要务,他的心思一直都被敖殷牵引著,然而渐渐他便像被应龙王吸引住了,敖殷不悦地发现,黑龙王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减少了。

极度不满的东海太子,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便寻了此机会,故意将黑龙王引开,他自己躲在厚重的珊瑚树上,趁应龙王在树下经过,突然身後暴现龙尾,龙尾一扫,狂澜顿起!

他本就是海龙,翻江倒海的本领自是高强,操纵海底暗流波涌更是敖殷得意伎俩,一时间,只见海水汹涌犹如翻天巨浪从背後向应龙王袭来。

然那应龙王全无反应,甚至头也不回。眼见他就要被击中,未待敖殷庆幸,便见本该远离的魁梧身形突然出现,抢身一拦,竟将沈重冲力全数挡去。敖殷登时吓住了,他自知海龙摆尾所造成的暗流冲力乃至推倒海底礁岩!

可黑龙王居然只是晃了晃,稍微踉跄了半步。

魁梧的男人慢慢抬头,看向珊瑚树的方向,带了三分责备,三分纵容,轻声斥道:敖殷。

行藏败露,敖殷不得已跳落树,偷偷瞪了应龙王一眼,委屈地撅嘴,偏是不肯道歉。

应龙王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看著敖殷,嘴角斜翘:小孩子胡闹。乃见他缓抬左手,食指点在虚空中,突然一股剧烈的漩涡从他指尖席卷而出,顷刻间整个海底地动山摇,水晶宫被震得摇摆不定,水族吓得四散奔逃。适才那一阵暗涌与之根本不能相比。

敖殷吓得面色苍白,他自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狂暴的力量,他们东海海龙一族纵有翻江倒海之能,也不会轻易在水底施展,以免祸及水底生灵,然眼前这个男人,居然眼都不眨地在水晶宫中催动力量,全不理会会否伤及无辜......他、他真的是那个传说中辅皇帝,佐禹王的上古龙神吗?!

应!!

黑龙王的声音压在奔腾的怒波上,低沈的呼唤显然并不赞同他的举动。

应龙王皱眉,隐去笑意,但也收了力量。

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敖殷,这才踉跄地险些跌倒在地,纵不甘心,他亦知道,如今的自己,根本不是上古龙神的对手。

黑龙王过来搀住手臂,直至站稳,方转头略有责备地与应龙王道:他不过是个孩子。

应龙王看了黑龙王一眼,似乎对他这个难得的违抗相当意外。

但他并未生气,呵笑一声,抱有兴趣地交臂胸前。

孩子?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孩子。言罢,也不再理会两人,转头走了。

黑龙王显然松了口气,敖殷更是不解,但他此刻顾不上计较这些,只当记得适才听到,黑龙王居然直呼应龙之名!?

他用力拉扯黑龙王的衣袖,强将看著应龙王背影的眼神转移到自己身上:二叔!他这麽人好生无理!

黑龙王只是摇头,拍拍他的肩膀:太子殿下,不要去招惹应......他有的时候,比较暴躁。

你又知道!敖殷更是不甘心,才不过相处几日,他居然便像相识千年般了解应龙王,而自己费劲心思,还是换不来他一句亲昵的称谓,郁积在胸的烦闷无法宣泄,用力跺了跺脚,转身便跑开了。

之後敖殷便一直没有再去找过黑龙王,年幼的东海龙太子尚未懂得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困惑著,生那个人的气,只要漠视他,不去理他就好了,为何见不著了,反而更是念念不忘,黑龙王与那俊美的上古龙神走在一起的情景无时无刻都浮现在脑海,不知道为什麽,总觉得,那个人,他挖空心思想要将他留在身边的人,正越行越远......

且不说东海太子径自烦恼,却说三日後乃是东海龙王寿诞。

龙王寿诞,自少不得大排筵席,海中水族趁机热闹一通,各海域的龙王也派人送来贺礼祝寿,东海水晶宫里来了许多龙子龙孙,回龙殿几乎爆满。

黑龙王在龙族中并无威名,却住在贵宾的西厢中,不禁叫人侧目。然而叫他们更为惊讶的是,那位上古龙神应龙王却与他同出同进。

一样高大的两位龙王,一位俊美不凡,毫不掩饰真容的金色瞳孔,有著仙家龙族不该有的邪魅慵懒,随意地一站,便已有叫人不敢坦然直视的无上威仪。另一位魁梧黝黑,面孔虽嫌丑陋木讷,但沈稳如山的气势如蟠龙蛰伏。

两位龙王虽然身份悬殊,可站在一起,却仿佛有一重无法靠近的隐壁隔在四周。

应龙王乃龙中显贵,地位极高,龙族中自有不少对他极是崇拜,甚至爱慕,同住在回龙殿,自然少不得擦肩而过的机会,居然仍是无人敢轻易搭话,只可远远遥观。

倒是东海的龙三公主,暗自焦急。本来应龙王便对她不冷不热,如今莫名其妙多出一块极其碍眼的黑炭头,还有一大堆其他海域过来的龙族,更是连嘘寒问暖的机会都没有了,如何让她不气得七窍生烟?

看见黑龙王理所当然地跟随在应龙王身後,三公主不禁对他更是恨上心头。

第八章 水晶宫中筵百席,冰龙涎酒烈火浇

海族盛宴,一摆便是筵开百席。

席上多是龙族,也有与东海龙王交好的仙家神人。筵席未开,东海龙王正坐殿中,接待前来贺寿的众位仙人龙族,来贺者自然是封上厚礼,送出手的,无不是稀世珍宝,上至蓬莱金枝果,下至极海琼脂香。

而主席上坐的都是东海龙族本亲,倒是那位应龙王竟也在此席上,可见东海龙王对他极为器重。然他似乎并没有贺寿的意思,非但无献上贺礼,甚至连句吉祥的贺言也懒得去说,只以手托了下腮,侧依在凭栏上,看著龙族仙家於席上百态,仿佛此身不在其中,不过是坐在台下观赏闹剧。

倒是黑龙王老实备上贺礼,趁著其他水族客人献过礼後,便捧了一个小箱子走上前去。

几句祝贺说话说得有点磕碰,比起那些口齿伶俐,能言善道的水族们实在相去太远,旁边有些海龙听了,不禁窃窃私语,更甚者,欺他无声无名,更张扬地低声嘲笑。

若比平日,一旁的敖殷早便忍不住跳出来为他出头,但他如今心生矛盾,对黑龙王即使喜欢又是怨恼,见他遇到尴尬,居然生出便该让这个总不开窍的家夥吃些苦的想法,於是冷眼旁观,任旁众对黑龙王指指点点。

黑龙王并不理会旁人的眼光,恭敬地送上贺礼。

东海龙王自是龙心大悦,吩咐一旁龟丞收下礼物,正想请他回座,忽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骤然响起:慢著!

说话的正是那三公主,粉红色的宫服贴身剪裁,称出她娇豔欲滴的美丽容颜以及雪白柔滑的肌肤,骤一出现,已引住了在场无数龙子龙孙的视线。

她青葱般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点过那个质朴的檀木箱子,笑颜如花:父王怎不打开看看是何宝物?即是二叔送与父王的,必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我想在座各位也想开开眼界吧?

眉眼如波,附近的龙子龙孙无比趋从,纷纷称是。

东海龙王也是乘兴,吩咐龟丞将箱子打开,

只见箱中不过是一只寻常的小黑瓦坛子,以泥封口,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贵重的铺垫,就算再贵重的宝贝也掉价,偏偏还是一只如此普通,看上去不过是寻常货色的黑瓦坛,比起之前各路仙家献上的宝物,实在过於寒搀。

三公主鄙夷地轻轻哼了一声,拿起坛子在手中转了一圈,瓦坛极为朴素,里面大约装了些酒酿,摇起来有些水声。

这果然是‘薄'礼啊!

她的冷讽让在场的其他龙族纷纷大笑起来,他们都看出来了,龙三公主有意为难这个又黑又丑的大个子龙王,为了奉承美人,无不争相出言相讽:太好笑了,想这东海龙宫中藏酒何止千万,居然还送酒来贺寿?就是,瞧见没,人家还是龙王哪!这样的东西居然也拿得出手!怪不得连盒子都不敢打开,幸好三公主一双慧眼,否则便要被他蒙混过去了!......

一句一句的明嘲暗讽之中,黑龙王腰杆笔直地站在殿上,并未为此动容。然而一旁听著的敖殷越听越觉刺耳,越听越是愤怒,就在他终於忍不住要拍案而起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施然走到三公主身边。

三公主非常满意地看到满堂蜚语,忽然有人走过来让她极为不悦,正要发难,转头却对上那双精光聚敛的金瞳,恶言一下子噎在喉中吐不出来。

应龙王站在她的身边,稍一施身靠近,朝三公主微微一笑,三公主瞬间像魂儿都飞了,哪里说得出话来,只任他取去。

应龙王单手捧了那黑瓦坛子,左右转了一下,随即笑了,转首问东海龙王道:可容我开坛一看?

见龙王点头,他便将黑瓦坛子拍开,一瞬间,仿佛整个海底都被一股沁人的酒香笼罩,本来宴桌上也是好酒无数,但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美酒香气都被盖过,所有的客人也在这一刻相当错愕地回过头来,看向香源方向。更有识酒者登时站起,纷纷凑了过来。然而下一刻,酒香化出一股极寒之气,附近站著的龙族像被瞬间泡进冰水里。

这是什麽东西?!好冷!!好冷啊!!

便连龙三公主也被冻了个满脸发青,反而是捧著坛子的应龙王笑容不改,将坛子递到黑龙王面前:有劳!

黑龙王点头接过,只见他左掌托著黑瓦坛,黑瞳骤现金华,一股无比炽烈的火气瞬即从他掌中喷涌,卷在坛身上,冰冷的气息瞬间被暖化,渐渐减缓。如此冰寒仿佛能即刻冻结海水的寒气,居然顷刻便被压制,可见黑龙王火气之烈,绝不简单,那些之前讥言讽刺的水族不禁面面相觑。

那酒被温过之後,酒香不仅更为纯厚,更少了之前冰冽,反而是一股诱人无比的清醇。

有好酒者当即惊呼:是冰龙涎!!

当即全殿哗然,须知龙族之中,冰龙数量极少,三千年前最後的冰龙王失踪後,九天之上已不见冰龙一族。传说以冰龙涎所酿的酒,其香极冽,伴有冰寒龙息,唯有火龙族以极烈火气相化,方可压住酒息冰寒。但此酒只需饮上半杯,便能不惧深寒,纵入天底下温度最低的寒冰地狱,也可保安然无恙。

在众人惊叹之中,应龙王走上前去,覆手坛上,封了坛口,转而将之重新放到箱子中,回身落座。

他并没有再说什麽,但所以的人知道,这位上古龙神对黑龙王绝对是另眼相看。

三公主虽不懂酒,但见周遭人一脸羡慕的模样,也知黑龙王送上的礼物贵重无比,连高高在上的父王也露出了惊异的神色,而站在座下的她反而显得无知,漂亮的秀脸更是黑沈。

东海龙王旋即哈哈大笑,挥退捧著箱子的龟丞,站起身来:今天真是非常高兴,朕有一事,要在殿前宣布,想让在座各位做个见证!

座上水族纷纷应和,又听他说道:多年前,先父曾与一位先辈定下姻亲誓约,可惜先父膝下只有朕与余下三位兄弟,并无女子,所以此事一直撂下未提。此前朕得一契机再遇这位先辈後人,如今重提此事,望践前约。

他抬手示意:这位,就是朕所说的故人之子,龙王敖皂。朕打算将小女许配与他!

他话音刚落,旋即引来一阵哗然。当事两位更是一脸愕然,黑龙王莫名其妙,显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这种约定,而三公主更是脸色大变,先是惊愕,再是厌恶,接而愤怒。

坐在旁边的敖殷听了,也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东海龙王。

父王!!女儿不要嫁给这个丑龙王!

三公主一向自负美貌,堪称龙族中第一美女,她的两位姐姐的夫婿虽非荣贵,至少也能嫁得风光,不想如今父王却要她下嫁给一个相貌丑陋,且连个居处都没有的男人,叫她如何能够接受?!

殿中的客人不少是这位三公主的爱慕者,自然更看不过眼,若论身家威望,在场随便一位都高出这黑龙王数倍不止,虽说刚才他露了一手,但毕竟是个名不经传的龙王,又凭什麽可得东海龙王钦点婚配?!

宴上一阵鼓噪,议论纷纷。

但风暴圈中央的黑龙王只是不动声色,微是皱眉,心中盘算著该如何拒绝东海龙王的好意。忍不住转眼去看一旁坐著的应龙王,出乎意料的,应龙王似乎并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反而自顾自斟酒品试,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黑龙王也知此事旁人插手不得,不得已,只好上前一步,正要说话,但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众人往声响方向看去,却见东海太子拍案而起,走上殿阶,朝东海龙王呈禀道:请父王收回成命!

东海龙王似乎也聊不到敖殷居然会在殿前公然反对婚事,对於最近敖殷与黑龙王相处不错的事情他也有耳闻,此刻不禁生奇。

敖殷并不去看黑龙王,朗声说道:父王,且不说那个约定早已不合时宜,便说三姐身为我东海龙族的龙女公主,婚假之事,关乎我东海龙族声誉,岂同儿戏?之前父王母後多有斟酌,不都是为了为三姐寻位门当户对的夫婿麽?

言下之意,便是说那黑龙王配不上三公主,他虽非点名,但在场各人也是明了,当即一阵应和。

东海龙王道:若说门当户对,敖皂之母乃是南海龙公主,岂会配不上?

敖殷料不到黑龙王居然还有如此身份,登时愕了一下,但随即辩道:便是如此,但请问父王,眼下敖皂并无宫邸,大婚之後,莫非仍是住在东海龙宫吗?!还是父王打算让他入赘我东海龙族?他说的话句句尖利刺耳,但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仿佛这些话根本不是嘲讽黑龙王,而是在剜自己的心。父王,三姐若下嫁给一位无名无实的龙王,岂非贻笑海界?往後我东海水族在其他三海水族面前,颜面何存?望父王三思!!

在旁人看来,他拍案而起,为的是给东海龙宫身不由己的三公主出头,虽然话说得有些出格,但他不过是个孩子,话却说得句句在理,不禁让人刮目相看。

只是被一个後辈当著众水族面前如此鄙薄,黑龙王可谓颜面扫地,如今便是黑龙王他再有好处,东海龙王也断不可能再提婚事。

三公主听他这般说法,看了父王沈下来的脸色,也知道这事不成了,自是喜上眉梢,回头偷眼去看应龙王,却见那俊美的上古龙神已停了杯盏,看著这场闹剧,微微颦眉。

反观黑龙王,他没有露出任何难堪或是愤怒的表情,只是一双似金似墨的眼睛直看著敖殷一直不曾回头的後背。

却没有人注意到敖殷的脸像被寒冰封住了般僵硬,也没有人能看到他捏紧的拳头藏在袖下。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也知道他如今所说所做的一切,对黑龙而言代表什麽。

他本该可以用更温和的手法阻止这桩婚事,反正三姐也是不愿意的,他可以在宴会结束後,怂恿三姐在父王面前耍泼拒绝下嫁,父王再是想撮合,有他在旁煽风点火,这事也绝对成不了。

然而在听到父王宣布此事的那一刻,他就像完全失去了理智,不能去想其他的可能,也不想有任何的拖延,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要看到挂满红绸的水晶宫殿上站著身穿新郎喜服的黑龙王以及他身旁美豔动人的三姐!

他在这个几乎挤满四海水族的水晶宫上,挖苦那个总是纵容著他的男人,讽刺那个温柔地搂著他睡觉地男人,把他好不容易交付的信任丢在地上摔个粉碎......却只是为了,破坏他的婚事吗?

敖殷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龙宫中的喧哗离他极其遥远,唯有背後两道仿佛能炽伤他一身龙鳞的视线,他仍能清楚地感受到。

然而当他回过身来,却已经见不到那个黑塔般魁梧的身影。

他木然地站在殿阶上,玄黑身影从旁而过,留下一句轻得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话:小太子,你这次做得太过了。

第九章 冷性灰衣有飞帘,好事红衫是九鸣

敖殷混噩地等到第二日清晨,明明一夜未眠,他像忽然清醒过来般从床上跳下来,发疯似的往回龙殿跑去。

然而当他来到回龙殿,西厢却已经是人去楼空,徒留下一室栴檀香气......

有路过的水族见到东海太子殿下像傻了般站在空无一人的西厢房前一动不动,不禁凑了过去,还未来得及问安,便被一把揪住,那张漂亮的脸蛋似巡海夜叉般狰狞:他去哪里了?!他一定还没走!对不对?!

那无辜的水族险些被掐断脖子,拼命挣扎著摇头:那、那位龙王昨夜便走了......好、好像是跟应龙王一起走的......

太子殿下一脸恍然,紧接著一把将他丢在地上,风旋般卷去正殿。

东海龙王看著殿下气喘吁吁的儿子,脸色微有不悦,故作冷淡地问道:我儿有何要事?

二叔!二叔去哪里了?!

东海龙王哼了一声,并不作答,敖殷急了,当场跪倒在殿阶上,乞求道:父王,儿臣知错了!求您请告诉儿臣,二叔他哪里去了?

东海龙王也是一愣,敖殷一向心高气傲,要他服软下跪只怕把他的膝骨敲碎了都不可能,而今却一脸惶恐地追问黑龙王的去向,毕竟是自家儿子,龙王也不禁心软,语气也软了下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走下殿阶,扶起敖殷,敖皂是父王的义兄,也是你的长辈,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在四海水族面前让他难堪......唉,你或不知,敖皂他父母早亡,又历雷火双劫,以虬龙之身修成雷火天龙,其能早在父王之上,若一怒之下,火焚东海......只怕父王与你三位叔父合力,也未必能够制止。

想起昨夜漏夜辞行的高大汉子,想起他脸上的坦然以及不见半分怪责只有感激的眼神,东海龙王始终心存愧疚。

你三姐的婚事,也是父王考虑不周,怪不得你。只是敖皂昨夜离去前也拒绝了这桩婚事。

那他......可有说起儿臣?

东海龙王看著儿子欣切的眼神,无奈地摇头:他只是说了东海虽是富庶,但毕竟不是他久留之地。

心底唯一一点的希望破碎得如此迅速,敖殷胸膛处一片刺痛。连呼吸都觉困难。

他有说要去哪里吗?

这倒不曾说起。东海龙王担心地看著敖殷,那双漂亮的杏瞳在渐渐地涣散,只是应龙王也与他一同辞行,想必是一道走了。

龙王之後的话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敖殷像幽魂一般回到自己的房中,他不知道该做些什麽,要去追回黑龙王吗?可他凭什麽去追?又有何颜面去追?

他就像一个可恶的背叛者,在黑龙王好不容易交付了信任後,悄悄地拿起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的,毫不留情地在那宽厚的後背上扎上了无数的伤口......

在东海太子殿伺候的水族们,在那一日後,悄悄地传说,那一整天,在太子的卧房里,传出了一种似乎被裹在被褥深处,低低的哭泣声,以及一句句重复著,未及当面告与的道歉......

......对不起......

之後的日子,东海龙宫难得的平静了许多。

应龙王不辞而别,三公主自然是恼得险些砸掉东厢,而前来赴宴的水族散去後,无不将那日殿上东海太子疾言厉色地讽刺未来夫婿,导致那位龙王羞愧避走,自此之後,对三公主的美貌纵有期待,但一想起她那个难缠的弟弟,更加是大打退堂鼓。

一直在宫中兴风作浪的太子殿下反而不知何故经常逗留在回龙殿里,霸占著殿中西厢客房,即便再有客人入住,他也坚决不让安排住入西厢。

东海龙王和龙妃私下商量,难得这孩子对人如此上心,敖皂走了半月有余,他还是惦记。龙妃更提议不如把敖皂请回来多住些时日,此话与敖殷一提,当即把这位魂游了半月之久的龙太子给这个激得跳了起来,也不用龙王、王妃吩咐便急忙召集人手要出东海寻那黑龙王。

却在他如火如荼地准备出东海之际,传来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惊人消息──

逆龙作乱!!

当这消息传到东海龙宫时,应龙王已自封为帝,率百万妖众於天渊举起逆反天庭的大旗!......而传来的消息中,也有关於黑龙王敖皂,他追随应帝,加入逆天叛军之中,位居左路先锋大将!!......

消息就像一块破天巨石直直砸落在平静的海域,四海龙王都给震懵了,想他们龙族一直效忠天帝,从无异心,而那应龙更是曾协助天族上古平乱的功臣,连他都叛了,这、这让他们如何适从?!

应龙一叛,他们整个龙族都有背叛的嫌疑,天上帝君虽宽宏大量,并未下旨降株连之罪,但在天界上,龙族在众仙君已难以抬头。

敖殷难以置信地听著传到东海的一个又一个的消息,无法相信他所知道的那个憨厚的,质朴温和的敖皂,居然成为逆天妖军中的一员!

莫非、莫非是那日在水晶宫父王寿宴上,自已过激的言辞,刺伤了敖皂的自尊,令他无颜再留在海界,转而投奔到妖军之中?!

此刻水晶宫中几乎已乱成一团,所有水族均著意这场蔓延三界的仙妖大战,没有人注意到,东海的太子悄悄离开了东海龙宫......

天峰在东,天渊在西,乃是天底下最高最深之极。

如今天渊之内,聚满了各类妖魔精怪。

夜幕降临时,天渊底火光跳跃,营寨连绵,可知此处聚集的妖众不下百万。

敖殷自出东海,便一路朝东飞来。直至天渊,见天色渐暗,便小心翼翼地蛰伏在陡峭的岩壁上等待时机。

天渊下妖气冲天,根本无法分辨里面是否有敖皂的龙气,敖殷有些欣喜地猜测,或许那些消息不过是谣传罢了,他认识的敖皂,温厚朴实,甚至会因为一个小辈的请求而共他同眠与他顺背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混在渊下这些茹毛饮血的妖怪之中。

再待了一会,他虽是龙族,但还未修得千里视力,下面的妖怪也实在是多,只好又往下游近一些。近了看,倒是看真切了那些妖怪,敖殷不禁暗自嘀咕,这里的妖怪,还真是......样样都有。

虎妖、熊怪、蟒精......想得到的妖怪都有。

只是这些平日不相往来,甚至互不相容的妖怪如今井井有条地盘踞在天渊之下,绝对不是他想象中的乌合之众,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敖殷想起那个总是高高在上,轻藐俯瞰天下的应龙王,不禁打了个冷战。

突然,头顶掠过一丝莫名阴风,敖殷下意识抬头一看,身侧竟不知何时并列站了一名灰衣男子。

他如今是现出龙形真身,以爪勾住几乎垂直於地面的峭壁,而那个灰衣男子却是背手而立,没有任何凭依,与地面平行,极其诡异而笔直地稳稳立在壁上。

此时男子慢慢转过脸来,月光下是一张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比面具还要僵硬,一对灰白的眼珠,连瞳孔都是僵直的,若不是他的胸膛微有起伏,只怕就是一具千年僵尸。

敖殷断定他是下面妖众的一员,虽不知自己是何时被发现的,但如今不见敖皂,他更无意敌在众我寡的情况下与渊下众妖搏杀,便突然龙口大张,吐出一团洪流激射对方,趁机扭转龙身便要逃走。

可不及腾空,三寸之处猛是一痛,简直如同骨碎般被扯住动弹不得。无暇月下,那张近乎麻木的男子脸凑得很近,没有任何感情的视线上下打量,然後说了一句让敖殷几句气得吐血的话。

小蛇妖,你在这里干什麽。那声音也是一如本人的僵硬冰冷,平铺直叙得听不出那是一句问话。

敖殷只知若他能动,便要狠狠地刨他一爪,偏偏对方那只看似无力的手,比钢箍更紧地钳制住他三寸脊椎骨处,只要再多几分力,便可捏碎他的脊椎。

就在他不知如何应对之时,忽然一把极尽轻佻的男声在另一侧响起。

飞帘,这不是蛇妖,是条龙......你轻点手,可别掐死了啊!

敖殷眼角余光看去,却见说话的是一个红衣男子,他满脸堆笑,双臂交抱胸前,漂浮在半空之中。一身张扬的红衣,风中飞扬的长发与掐著他的那人一丝不苟的发髻与装扮形成鲜明对比。

敖殷自心底感到一阵战栗,他本以为这些妖怪不过是乌合之众,如今看来却绝非如此。

可怕的是自己完全没有察觉这两个人是什麽时候出现的,他虽是未化角的小龙,但贵为太子更有百年道行,法力也不容小觑,而这两个男子对待他,就像玩弄一条小蛇般轻而易举,想不到妖众之中,竟有如此厉害人物!!若应帝麾下全是这些妖怪,那天庭如何能够抵御逆龙妖军的攻击?!

思及此处,又听到那个冰冷的声音说道:一条龙。来这里干什麽。不带半点起伏的腔调,依旧无法听出他到底是在问话还是在自语。

红衣男子无棱两可地回答:好像我们这里除了帝君和黑大个之外,没有其他的龙族了。

他话音刚落,敖殷登时感觉到脊梁一阵裂痛,就像要被撕开两截般!

那红衣男子立即大叫起来:等等!等等!!

箍钳的力量稍稍退却,脊梁处传来的痛楚让他头昏眼花,幽幽听到那个像来自十八层地狱最底部传来的声音:遇敌必诛。

红衣男子一阵无力,飘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我说飞帘,你这人做事太过死板了!他掐过歪在一旁的龙头,可怜它地说,说不定是帝君的亲戚,随便把它宰了可不好!还是带回去先看看吧!

灰衣男子听完,也没有任何表示,手一抬,竟将巨大的白龙甩在背上,转身往天渊底部走去。

红衣男子在他後面边飞边叫:如果不是帝君的亲戚,你得分一段龙筋给我哦!

为何?

听说龙筋是天底下最韧的线,我打算用来做弓弦你觉得怎样?

对方显然对此毫无兴致,只答了一句:随你。

第十章 王帐帝前心魔乱,井蛙不识虬龙心

敖殷被这两个古怪的男子带到渊底深处,便见一座巨大的宫帐立於妖军军营之中,乃见帐幕极大,约可容数百人之多,走进里面,又见富丽堂皇,以金丝细毛毡作顶围,又用千余银索曳住,凡座均金银,火榴作灯,碧玉流苏。

乃见正中黑玉王座上,应龙王,如今的应帝,斜身靠在漆黑胜墨的玉座上,右手托腮,左手执一卷轴,让那双金黄透邪的眼睛,却微微合上,似在假寐。比起外面兵戈战危,万妖群集的气氛,王帐内却只有平静和慵懒。

然而黑玉案上,叠起堆放的卷轴记载了激战双方的军情,插在箭筒中一支支金羽令箭在火榴的光影下透出丝丝死亡的血光。让人无法忽略,此处,正是逆龙妖帝统率妖军,颁布军令的地方,令箭一下,群妖尽出,生灵涂炭......

脚步声引开了应帝的双目,他看到他的两位帐前妖将,以及脑袋挂在其中一人肩膀上,修长的身体却又长长拖在地上,甚至还有大部分漏在帐外的白龙。

敖殷不及细看究竟,已被相当粗暴地甩在地上,堂堂东海太子居然被如此对待,他一脱离那灰衣人掌控,落地之时已化出人形,龙目一开,虚空破出一道狂波,兜头向那灰衣人拍去,之前他半是轻敌半是无心恋战,方被对方闪电般出手擒住要害无法反抗,如今他怒气大盛,这一击可谓倾尽全力,涛猛如狂龙扑噬,势不可挡!

那灰衣人显然并未料到他竟然还敢出手攻击,只是漠然站在原地,并未闪躲,眼见他就要被狂涛打中,只见赤影一闪,那红衣男子却已瞬间站到他面前,抬手挡住水势,说也惊奇,水潮再是汹涌,却在沾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迅速蒸发,就像水滴落在干涸了数百年的河床,徒劳无功。

水势骤敛,敖殷收手,愕然立在原地,本该水淹王帐,可如今地上连半点水渍都不见,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的男子,却似不过像擦掉桌上的水般简单。

然而身後的灰衣男子显然并不领情,冷冷地掠过他的身侧,走到敖殷面前。

那双灰白的瞳孔只离敖殷不过半尺,他稍微歪了歪,像理解不了似地打量他片刻,平直的嘴唇慢慢裂开,吐出半句话:天魔锁。

顷刻间从地上暴起五道钢链,链头有合箍,似五条巨蟒扑向敖殷四肢及咽喉,只听咯喳!!声响,敖殷手足颈喉被锁,钢链接连地上,将他禁锢在方寸之地。

放开我!!敖殷挣扎,无奈这钢链不知是何物所成,接在他手足处的合箍更是方寸不差,贴皮而生,只怕连片蝉翼亦无法插入。从地下探出的链身也不知从何而来,任他使尽全力居然也扯不动一分半寸,好像这链子本来就是根植大地。

此时看够了闹剧的应帝摆摆手,示意他们住手,灰衣男子眨眨眼,那钢炼般不可动摇的锁链居然啪!!一声化作尘土,散去无踪。

红衣男子适时上前禀告:禀帝君,属下与飞帘将军在天渊西壁处发现这条小龙形迹可疑,未知意欲何为,故生擒下来,请帝君定夺!

应帝不无调侃地打量浑身狼狈的东海太子,却不问他,只与那红衣男子道:飞帘居然没有就地格杀,想必是九鸣你出手相阻了吧?

唤作九鸣的红衣男子也不推诿,咧嘴一笑:帝君明察!呵呵......听说龙筋为弦,可挽百石弓!只是此法需活龙抽筋,再以寒泉水刮洗百日,否则做出来的弓最多不过五十石!他语气极为兴奋,可话里的残忍血腥却让敖殷听得毛骨悚然,比起那个不言不语的僵尸男人,九鸣脸上灿烂的笑容更是令人恐惧。

应帝看到敖殷苍白又发青的脸色,心情似乎好极,对两位部属吩咐道:好了,你们先下去。这条小龙好歹是黑虬的侄子,若想要活龙筋,还是自己去海里逮一条活龙吧!

九鸣不无可惜地瞟了敖殷一眼,然後紧随已经行过礼转身笔直离去的飞帘身後,便是远去,仍听得到他絮絮叨叨:早知道便抽了筋再送过来算了,你说是吧,飞帘?......

我想......

应帝的声音唤回了敖殷晃神的思绪。

黑虬过一阵子就会来了。

敖殷有些愕然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黑虬到底是谁。

应帝托腮的手指轻轻敲在脸颊:你们四海龙族不是已经将他逐出敖家吗?如今在我麾下,只有黑虬将军,已经没有什麽敖皂了。

不会的!!敖殷震惊地瞪著他,难以置信父辈们居然为了置身事外而与二叔划清界线,甚至摘其敖姓!敖皂之名本就是他先祖父所赐,如今被收去敖姓,他自然连皂这个名字也舍弃了。

若是不信,你可当面问个清楚。应帝看著座下气急败坏的小龙太子,金黄的眼中却是笑意更深,只是问清楚了,又能如何?

高大的男人施然起身,从王座上缓缓步落,依旧是一身玄黑长袍,然而此时此刻不再收敛的尊贵威仪尽露无遗。

唯一言蔽之......

上天下地,惟我独尊。

小太子,你又有什麽能力,可逆天意?他邪恶的声音似剧毒般从每一寸毛孔渗入敖殷体内,只是一句,已震得他摇摇欲坠。

是的,便是找到了敖皂又能如何?他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父王和几位伯父收回成命,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这场战争,他能做的,只是徒然地叫嚣著停止,然而谁又会理会他这条只会在东海海底翻云覆雨的小白龙?!

可笑、可笑,什麽东海太子,什麽海族神龙,全是自欺欺人的幌子,他根本,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

那他还有什麽用处?什麽用都没有,倒不如......

敖殷!!

就在他几乎入魔的瞬间,一把浑厚朴实的声音将他的神志扯了回来。

应帝俊眉一皱,抬头看向来人的金瞳骤然敛去邪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只是来人看到愣站在中间的少年,无暇顾及君主的不悦,半是惊讶半是欢喜地跑过来:敖殷,你怎麽来了?转念细想,不禁又有些担心地上下打量他,此地离东海甚远,你一人前来,路上可有遇到危险?

他话里全是担忧挂怀。

敖殷愣愣注视著眼前这个脸容丑陋犹如黑炭般的男人,即使他逆天叛道,即使他堕落为妖,却仍旧是他记忆中那个温厚朴实,待他极好的男人。

这一瞬间,委屈、後悔、懊恼、无力......汹涌如潮的情绪将他淹没了。

二叔!!他失控地扑上去抱住敖皂,如今的黑虬,将脑袋埋在那片厚实的胸膛上,眼泪忍不住飙出眼眶来。

敖殷?怎麽了?粗壮的汉子有些手忙脚乱地不知所措。

放纵的痛哭让他释放了心底压抑多时的感情,终於平静了下来。抽泣著抬起头,道:二叔不用担心,这一路上还算平安,没遇到什麽妖魔鬼怪!

黑虬倒没有注意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见他情绪安稳又无大碍,当才放下心来,想起此处乃是妖军营帐,他身为东海太子,如今已是敌对阵营,贸然一人前来实在有欠考虑,而且刚才来告知这个消息的妖怪更是军中最诡秘的飞帘以及笑面虎般的九鸣,语气不禁沈下来,略带责备:你到这里来做什麽?此处并非你该来之地!

敖殷习惯地吊起眼,可怜兮兮地撅了嘴巴,满脸委屈地说道:我......我想来给二叔道歉......之前在父王寿宴上的那些话,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想著二叔一定不喜欢我三姐,又定是不好意思驳了父王的面子,所以才......他小心翼翼地拉了黑虬的衣角,低著头仿佛不敢直视对方的怒意,所以才会口不择言,乱说一气,二叔,你若是恼了我,要打要骂,敖殷定不会躲的......

看著低垂著脑袋自责不已的少年,有多少怒火怕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去。

黑虬连忙弯下身来,单膝跪地,这才看真切了那张泪水涟涟的脸,敖殷本就肤色白皙,加上一双杏眼如圆润似珠,便是一副梨花带雨,虽说一个男孩子如此模样未免矫造,然而敖殷做出来却是叫人难不心软,只想捧在心尖上好好怜惜。

当然,前提是忽略掉眼角处一闪即逝的狡诈。

可惜黑虬对他并无戒心,加上敖殷这表情也早是练得炉火纯青,故此也就让黑虬再也不好与他计较,反而担心地连连摇头:没什麽,没什麽!其实我本来便是要拒绝的,只是还不及说出口,便教你抢了先。都怪我一时脑筋转不过来,害你受累了!黑虬笨拙地用衣袖擦掉敖殷脸上的泪痕,那之後龙王陛下该不会为此责怪你了吧?

敖殷想不到他居然如此轻而易举便原谅了自己,还把自己恶言相向视作好意帮忙,顿时心生愧疚,脸颊顿是又红又白。

看他脸色大变,黑虬却以为自己说中敖殷心事,更是内疚不已。

唉,都是怪我......

敖殷看著他,思量片刻,小声地问道:既然二叔不生侄儿的气了,那......那跟侄儿一起回东海好吗?

黑虬闻言愕然,当即回过神来,然後摇头:敖殷,我不能回去。

他语气虽缓,但话里却有著不变的坚定。

敖殷急忙拉住他:为什麽?外面都是逆天作乱的妖怪,你是天上龙王,跟他们一起会被视作妖邪,万劫不复的!!

黑虬并未动容,仍是坚定地摇头。

敖殷气急败坏地叫嚷著:为什麽?!为什麽?!二叔,为什麽?!

黑虬按住他的肩膀,稍稍用力平复他激动的情绪。

应说,这里需要我。

敖殷始时一愕,随即更剧烈地挣扎捶打:那算什麽?!我也说过需要你啊!为什麽你不肯留在东海?!

黑虬任他捶打也不制止,对他来说,敖殷的拳头比挠痒的力气大不了多少。

多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还是回答:那不同......不同的。

有什麽不同?!敖殷任性地看著他,非要他给出确切的答案。

便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号角声,黑虬神色骤然冷凝,霍然挺身站起。敖殷吃惊地看著他,适才还温言柔语的男人,一瞬间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般,浑身散发出迫人的煞气,黑金交替的瞳孔中再没有半丝柔和,唯有高涨的战意。此刻方看真切,男人身上,原来是一身金甲戎装!

黑塔的男人如同战神般站立,敖殷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从来不曾了解过黑龙王。

敖殷,你在这等我。记得不可离开王帐半步。

黑虬回过头来,吩咐敖殷,不容反抗的语气让敖殷无从反应,只有乖乖点头。然後黑虬转身如风般离开王帐。

良久,被他的气势镇在原地不能动弹的东海太子才回过神来,匆忙追出帐外,却哪里还有黑虬的身影。

正是懊恼,忽然听到一个凉嗖嗖的声音:小太子,你想见识一下黑虬的本性吗?

第十一章 九天雷动风云涌,神妖惊慑虬龙威

天宇上杀声震天,眼见戮场已开,大批从天而降的神兵天将踩云踏风汹涌而至,而地上的妖军也不甘示弱,祭起飞空妖术冲破云霄,与神兵战在一团,两股势力於云层之上展开厮杀。

半空云中妖雾笼罩,金光四射。仙妖大战不比凡间两军交战,施法术的大有人在,只见一时火影飞炽,一时风起云涌,一时地动山摇,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已非以人数多寡为决胜关键。

妖军前锋之中,乃见一名金甲神人冲在最前,此人身材魁梧,身披黄金明光铠,在妖物之中尤为显眼,手执一柄九尺余长的偃月长刀,刀光挥过,便带著一卷黑焰。触者无不被其劲力震飞百丈,他刀锋所及大圈之内,莫说神兵,便连同阵营的妖物也不敢靠近。

天兵天将显然比能飞空抵御的妖兵多上数倍,但那金甲神人毫不畏怯,反是越战越勇,只身冲在最前,其锋无人能挡。有他带领,身後的前锋妖军个个奋勇,锐不可挡,竟以数百妖力突破神兵侧翼。

眼见神兵军情告急,忽然天上飞落一面令旗,令旗一落,神兵立即变阵,急缓被破的侧翼,以强援之势抵挡妖军前锋。

紧接天顶一轮雷电交加,直打在一众冲得最前沿的妖兵头上。

雷电乃至刚之力,是妖邪最惧之物,当即有不少被打回原形坠落云霄。

天雷再落,眼见就要将其余的妖物打出原形!那金甲武将突然暴喝一声,手中偃月长刀横空虚斩,本是喷卷黑火的刀头竟尽数引去霹雳雷电,只见电光四射,耀目震魂!

群雷之力何其厉害,此击若落在妖物身上,定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然霹雳之中,那金甲武将非但稳如泰山,空出一手将雷电集拢成团,反手一推,大喝一声:退!!霹雳收尽再散,反打向天兵群中,刹时间大批兵将被雷电击中,四散弹飞。

雷火双修本就艰难,更何况要操控自如?!料不到这名金甲武将非但能操纵火力,更能掌控雷电,只怕连天上众仙,也未必如此能耐。

一众神兵大惊失色,战意大挫,那金甲武将吆喝一声,率领部众再度冲杀。

前沿神兵见他勇悍无匹,便集中力量向他攻来!当即有十数长矛刺向武将,那武将长刀一抄一搁,以一人之力,抗顶十名神兵,暴喝一声,战袍下肌肉疾鼓,几乎撑裂臂袖,长刀横扫竟将面前十人一并扫至半丈开外,与後面企图冲前的兵将撞成一团。

金甲武将借机长刀倒插地上,浑身金光骤亮,人形消散,化成一条张牙舞爪的巨大黑龙扑出!!

粗大的龙身急速盘游,撞入敌阵,坚厚的龙鳞全然不惧神兵利器,所到之处,风旋云乱,天兵均被掀翻,刚布好的阵法眨眼间便教那黑龙扰个乱七八糟。

黑龙突然腾空跃起,五爪狂张,龙口大开,只闻啸声震耳欲聋,龙性狷狂,恣意非常!这九天龙啸只震得敌军一阵魂不附体。

黑龙趁势疾落阵前,再化人形,一隐一现,再揽起长刀,横扫千军,其势力抵万钧,无人能挡。

刀下亡魂多不胜数,敌人的血泼墨般溅起,洒在他的盔甲上,越来越多的鲜血汇流从盔甲表面道道淌落,诡异地把那身威武的盔甲染成赤金颜色。

敖殷被应帝带在身边,虽然遥远,但也已看得清楚明白。

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残酷战场。云端之上,血光冲天,尸横遍野......不论是神兵天将,还是妖邪精怪,只在眨眼间便被夺去性命,毁尽修为,重入轮回。

发表于 2026-10-18楼主板凳

(续)

雪白的云霞被染成鲜红颜色,血云之上,双方旌旗挥舞,杀声震彻天际。

敖殷在不知不觉间,浑身轻轻的颤抖,看著黑虬在阵中冲杀,攥紧的拳头未曾放松。

那个人真的是他所认识的黑虬吗?怎可料到曾经小心翼翼为他顺背的手掌握兵刃时能抗五百天兵?怎可料到高大笨拙的身躯在披上戎装後如此威武刚狠?怎可料到木讷老实的脑袋在战场上善变灵巧御敌有术?

一切一切,都不可能在平静安详的海底龙宫中可以见到。

这个男人,仿佛生来就该披挂盔甲,手执长刀,沙场杀敌......血染征袍......

纵然龙宫再是华美,海域再是宽广,却原来,根本留不住飞升腾空的蛟龙,更困不住欲啸九天的龙心。

将他带来战场观战的男人在轻笑,仿佛眼前这一场仗,不过在轻松写意的午後下的一盘棋。

然而,胜负已定。

天上的神兵天将,太久不曾经历过战事,千万年来自负无敌,过於依赖仙术法宝,平日在天上也只是做些巡逻守门的轻活,哪比得上下届这些为了生存,为何长生,经历生关死劫,无所不用其极的妖魔鬼怪?

应帝稍侧首,问他身边的两位妖将:还要打多久?

此战飞帘虽然不必上阵杀敌,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穿上灰钢鳞甲,僵灰的眼珠也一直不曾离开过战场,听帝君问话,眼珠子这才平直地移过来,回话也是不多:回帝君,只需再一刻,便可获胜。

反观那个九鸣,别说是盔甲,就连穿个衣服也是松垮垮地随意,窝在一角抓了把瓜子啃了半天,看都不看激烈的战场一眼,从一开始就幽怨地盯著站在应帝身边的少年笔挺的背脊。听到应帝问,心不在焉地回答:差不多了吧?

此时天顶上传来鸣金之声,适才铺天盖地气势汹汹的天兵天将,如今是狼狈得几乎丢盔弃甲,纷纷撤回九天之上。

妖军不敢怠慢,严阵以待,待见对方已全数撤走,方才有些如梦方醒的感觉。

毕竟他们的对手,是一直以为被世人崇拜,尊为神人的天兵天将,而今日,他们居然将他们打败了!!

站在最前沿的金甲武将,慢慢抬起头,在他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神兵,也有妖怪,盔甲下的内袍早被汗水和鲜血湿透。

他抖动了一下刀柄,一层薄色黑焰从他的刀锋上散开无踪。

轻轻地吁了口气,金墨交错的瞳孔渐渐漫上喜意。

只见他手中长刀猛然一举,仰天一声高吼。

一瞬间,释放了众妖的情绪,云霄之上,万妖欢腾,声彻天际。

应帝抬眉轻笑,此刻不需要华丽的赞言,也不许贵重的封赏,场上那个男人,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玄袍一摆,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敖殷在那里,远远地看著胜利的妖军之中,意气风发的黑龙王,不由得紧紧咬住下唇。

他明白了。

明白了黑龙王的选择。

这里有一个最广阔的天空任他恣意!翔,而如今的他,却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与应龙王相比。

少年瞪大了圆杏般的眼睛,深深地再看了黑龙王一眼。

将那个铁塔般高大的身影牢牢刻印在心底。

然後毫不犹豫地背过身,身形一展,化出银龙真身,头也不回地往东海方向飞去。

金精般的龙目中,少了稚气,却多了不屈不挠的坚决与觉悟。

二叔,且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带著你一同纵性天地!!

战胜归来的黑虬却不见了敖殷的踪影,不免焦急,但闻讯他已回归东海,这才放下心来。尽管多少有些担心,但战事自前次交锋之後更趋激烈,已轮不到他多作旁想。

眨眼间百场大战,仙家虽不及妖军凶悍,但胜在法力高强,如此消耗下来,居然是有胜有败,双方均是死伤无数。

不知不觉,凡间已过十年之期。

然,最後一战终於近在眉睫。

妖营之内,只见魁梧的身影稳步往王帐方向走去。

一道上妖魔鬼怪纷纷避让,均露出敬畏神色。

想如今,上天下地,无妖不知,无仙不晓,逆龙应帝麾下,有三员妖将。

黑虬。九鸣。飞帘。

凡战若出其一,必所向披靡。这三员妖将虽法力高强,却奇怪地极忠於应帝。

而眼前这位黑比锅底,皮相丑陋,走起路来如同一栋移动的黑塔,正是三将之一,雷火将军黑虬。他前身曾是天界龙王,却甘随应帝叛天,跟随过他出战的妖怪都知道,这位黑虬将军平日看来相当沈稳,然一上战场便如战神附身,勇悍无匹,一把偃月刀使得出神入化,从来无仙能挡。

如今仅次於应帝的超然地位,自然少不了妖怪巴结诱惑,可惜他眼中除了战事再无其他,曾闻有蛇妖施魅惑之术欲求一夜风流,却被他毫不犹豫一指弹开。

只见他虎步带风,不需通传,已掀帐入内。

背站在案前的玄袍男子并未转身,淡然道:终於来了。

黑虬浓眉一皱,步上前来,见案头有一纸轻帛。

乃见帛上书曰:近者奉辞伐帝,旌麾逆天,涂炭生灵。今治天军五十万众,愿与君会猎於汉。

寥寥数字,其书铁画银钩,字字千钧,威严透帛,可见笔者非寻常人物。黑虬不由猜测:莫非是天帝亲下战书?

应帝但笑摇头,也不解惑:明日便见分晓。

要通知飞帘和九鸣吗?

我已安排他们驻守後方。他看了一眼黑虬,明日你我若有不测......

黑虬抬起头,慢慢挺直腰杆,厚大的拳头抬起按在心脏的位置:愿随帝君。生不离。死不弃。

金瞳的男人凝视著黑虬,片刻後,沈厚的笑声慢慢升起。

在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歃血的缛节,也不需要冗长的详谈。默契,仿佛从开天辟地那一刻起,便已存在。

他是君。他是臣。

生不离。死不弃。

第十二章 殿前伏罪非因孽,只为凡间十年祸

再过万年,他或许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倬避云汉,昭回於天。

亿万星河流光分界,天汉两头,五十万天军旌旗烈烈,严阵以待。云雾之下,战鼓犹如奔雷,乃见万妖迭起,声势浩大。

天渊之上,万妖阵前,那踏云踩风者,正是他的君主,逆龙应帝!

一身玄袍的男人神态雍容,不见半分紧张,嘴角始终噬著一抹邪魅笑意,然那双金黄瞳孔中,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狠绝。

天军之前,是一名同样未著戎甲的素袍男子。

他的君主打量此人,忽然问道:战书,可是你下的?

他不禁有些吃惊。战前叫阵,本该义正词严,可他这一问,只觉得跟平日擦身而过随意问路般轻巧,在剑拔弩张两军阵前,实在过於突兀。

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然而那男子一张严肃刚正的脸孔面色未变,答曰:不错。

君主赞许道:字写得不错。

多谢赞赏。

他忍不住心里有些焦躁,这两个人难道忘记了身後有的是百万神兵妖军,竟全然无视这剑拔弩张的战事,一问一答,根本不是两军将帅该说的话。

他侧头去看帝君,见他嘴角笑意更浓:想不到那家夥身边,还有这般的人物。

那边的男子终於皱起剑眉:请阁下言语小心,不得轻辱帝君。

可惜就是性子顽硬了点。对了,你来劝降,怎不先说些道理?之前那些家夥都有一通长篇大论,今日没有,倒是不习惯了。

天军立时一阵鼓噪,此时军中有不少曾是败军之将,一听这话无不怒火冲天。

不必了。戮意不掩的双目,扫过帝君以及一众妖军的视线是让他刻骨难忘的狠冷。这,不该是一位得道神人该有的眼神。

逆天,无赦。

帝君始时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彻天宇的狂笑。只闻他笑声兀止,煞意狂涨,浑身爆发出一股狂暴的气场,瞬间云卷风骤,天地变色。五十万天军竟被震慑当场,不敢喧哗。

狂风之中,唯有素袍男子屹而未动,风劈他面前竟两边排开,连一根发丝亦无法撩动。

高大的身躯笔直钢挺,立於天地间,比他身後任何一个神人都要刚直。

......

一场无法以言语形容的仙妖大战,唯记那日,九天血红,汉河染赤,风声中唯闻鬼哭神嚎,云雾间只见尸横遍野。之後三日,凡间豪雨不止,然那雨水却腥不可饮。地府之中,奈何桥塌,孟婆汤竭,无数仙家妖物重堕轮回,历劫再修。

他记得,他的君主败了。

而自己,也败在那位使火云枪的星君手下。

他违背了与在战前与应许下的诺言。如今,他正关押在天牢之内,等候发落。

天牢中少不得关押著妖魔鬼怪,却不见帝君,也未见飞帘及九鸣,不禁心中有些担忧著急。

当时他只来得及看到应的龙身被打落云下,便失手就擒,应如今何在他实在不知,看守天牢的神将个个不言不语,木无表情,也是无从问起。至於飞帘九鸣两妖,压阵在後,这里没见到他们,大概是见大势已去,逃走了吧?

心中并未责备他们背弃应帝,事实上对於妖怪而言,并没有绝对和必然的忠诚,在妖军中待了多时,他早便习惯了妖怪只遵从力量的法则,所以他们到最後并未誓死追随,也可算在意料之中。

天牢中,他听著妖怪的大肆叫骂,恣意嘶吼,却只是默默无言地坐在牢房的一角。

脱掉了那身荣耀的金盔金甲,那场毁天灭地般的恶战仿佛已在身後很遥远的地方。厮杀声也在不知不觉间浅淡平寂......透过牢房上的小窗,他可以看到最靠近的日升月落,难得的鸟语花香,渐渐地,他偶然会忆起很久以前踏过荒野时小心不愿踩过的一朵刚刚的雏菊,或是会被他庞大的影子吓得躲在岩石的缝隙里的溪中小鲫,也能听到龙身在竹林掠过时带起的沙沙叶动......

战场上叱吒风云的意气风发,就像一纸记载了最精彩章节的书页,看时,会教人刻骨难忘,过後,即便会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但还是会被下一纸书页盖过。

这本书,他仍未读完。

平静地等待著,即使下一刻会被押送到斩妖台上处决,他也是坦然接受。

约莫过了十日左右,牢门终於打开,外面的天兵严阵以待地将他带出天牢,云雾擦面而过,他深深地呼吸著这片难得自由的空气。

玉皇金殿之上,他终於见到了应口中那位至高无上,惟我独尊的天帝神君,却有些意外,坐在金銮宝殿上的青年一脸祥和,宝相庄严,并未有闻半分疾言厉色。

天帝看了被押上殿来的魁梧男子,凤目轻眯,朗声问曰:阶下站者,可就是黑龙敖皂?

黑虬坦然挺胸,抬手行礼,他腕上铐了万斤镇妖镣,垂下杯口粗的寒铁锁链连在脚镣上,只是一动,叮叮当当倒是响亮,众仙见他被这镇妖镣锁所铐非但面不改容,且拱手行礼动作轻松,全然不像负有万斤重量,不禁也颇是吃惊。

闻他应道:自随应帝起事,已弃殷姓,如今只唤黑虬一名。

天帝闻言轻轻点头。

站在众仙之中有不少仙家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如今应龙叛乱,龙族在天界中处境微妙,而他适才一句,显然是与殷姓龙族划清界线,免得拖累同宗,想不到逆龙军中,亦有如此记挂故亲的人物。

朕来问你,你逆天叛道,如今事败,可有辩解?

黑虬并无犹豫,答道:黑虬不辩。

众仙不禁啧啧称奇,想这些天来押至殿前的妖怪为求脱罪,无不百般推诿,今日这个反而大方承认,倒是奇怪。

又闻天帝再问:可曾有悔?

不悔。

众仙哗然,如此狂妄之人,这十日来真实见所未见,对罪状坦承不怠,更直言不悔,竟然在天殿之上公然挑衅帝君威严!

天帝却未见恼,反而问他:朕倒想听听,你的理由。

那双墨黑的瞳子金华骤现:女娲杀黑蛟以济冀州,舜帝屠九龙遂立威,大禹锁龙镇沈太湖底。请问天帝陛下,何以我族古来受天人欺压,陛下视而不见?!他握紧拳头,神情激愤。腕上镇妖镣乃是天界镇压大妖的宝物,寒铁之中融以息壤打造,感其力量猛然澎湃,亦增其积,再长万斤,锁链更是叮当乱响,甩摆之间粗至碗口。

放肆!!殿上十数名天兵侍卫见他狂性大发,慌忙上前以长枪夹架其肩,将其强行压制。

天帝依旧心平气和,看著殿下的男人,摇头道:龙族为鳞虫之长,天赋异禀,凌驾天地万物,却始终傲性自大,自持神能欺压凡间众生。天族素奉有维护天道之责,岂能坐视。若你等一意归咎天族,朕亦无话可说。

黑虬直视天帝,良久,并未言语。

朕知你不服。天帝袍袖一动,只见殿前骤现一副玄光幻影,黑虬不禁暗地吃惊,玄光镜乃需以水或其他灵物为媒,眼前这个青年只在举手投足之间,已开启一面大如圆桌的玄光镜,其法力之强实在深不可测。

透过那玄光镜,看到的是凡间景象,黑虬不禁大吃一惊。

记忆中翠绿苍穹的大地如今枯丛遍野,大地干旱龟裂,飞沙走尘,饿殍盈野,死者枕藉,惨不忍睹。

这是为何?黑虬难以置信地看向天帝。

天帝终於色带薄怒,厉言道:应龙逆天,天地纲常大乱,凡间十年大旱,乃至中原富土,饿殍百万,後至树皮食尽,人相食。此十年间,凡人有妇不敢生,生子不敢养。尔等再有理由,亦难辞其罪!

黑虬被他一席话震得倒退半步,他确实不曾料到,十年之战,竟然给凡间带来如此不可弥补的伤害,而他,正正是罪魁祸首!

魁梧的男人终於垮下了肩膀,身上的镇妖镣亦渐渐恢复原状,万斤之重亦无法让他屈起的膝盖慢慢跪於阶前。

黑虬愿领天君责罚。

天帝眉宇间的厉色稍有缓和,挥退了用枪架指黑虬的侍卫。

一名粉雕玉琢的小仙童从殿侧飘然而出,赤裸白皙的足踝上绑了一串精致的金铃铛,只当脚步一移,便听得铃铛声响,煞是悦耳。他手中捧著一卷黄金卷帛,走到黑虬面前慢慢展开......

雁门关西,有山名曰白仁岩,其处东邻雁门西陉口,北倚恒山余脉累头山,地广不过方圆二十里。

原来此地民风纯朴,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是清苦,但也踏实太平。可惜经年大旱,土地早是颗粒无收,此处的百姓能走的都已背井离乡,到别处奔活去了。村中只剩下些老人,或是父母无力养活而遭遗弃的孩子。

这日,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娃儿蹲在早已荒废的田里,抓著磨钝的铁锄费劲地挠著干裂的土地,企图寻找藏在泥下的残存的薯块根茎。

天旱加上烈日当空,把已经相当虚弱的女娃儿晒得一阵晕呼,干瘦的手几乎握不住沈重的铁锄,她抬起头,目光及处皆是倒塌的干枯死树,哪里会有可供遮阴的绿荫?

小手抹了把汗,泥土从手背糊到了小脸上,脏了一片。

又挖了一阵,仍旧无获,她有些失望地丢下了铁锄,忽然觉得不知何时,她所在的地方阴凉了许多。

一片阴影遮住了炽辣的日光,女娃儿连忙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极为高大魁梧,身著黑色蟒袍的男子站在她身边,这人相貌极丑,牛眼一样大的眼珠子,鼻大嘴宽,皮肤黑得不象话,本来该是非常可怕才是,但一双眼睛极为明亮清澈,温和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忘记了对陌生人该有的恐惧。

你在做什麽?

弯了的眼睛,加上咧得更阔的嘴巴,让这张脸更加难看。

然而女娃儿低头看著好不容易被她凿出来,却完全没有收获的坑洞,嘴角一撇,哇哇地哭了出来。

那黑脸大汉显然不知所措,慌忙蹲下身,他实在太过魁梧,即便蹲下了那庞大的身躯仍能将小女娃包裹在黑影之中。

别、别哭!他似乎对孩子的哭泣毫无抵抗能力,你先不要哭!呃,这样吧,你想做些什麽,我帮你好吗?

小女娃抬起哭花的小脸,伸手拉住他长长的袍摆。

我肚子......饿......

这样啊!大汉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饼,女娃儿眼睛一亮,抢夺过来拼命塞进嘴里,这是她近两天来唯一吃过的食物。

看著女娃儿狼吞虎咽,不一会便将饼吃个精光,男人不由得心痛皱眉。

你还需要些什麽吗?

女娃儿犹豫著想了想,然後说道:......水......

大汉又掏出一个水囊,女娃儿接过咕噜喝了一口,惊讶地瞪著水囊里清澈的水液,却没有再去饮用。

怎麽不喝?

我想留给奶奶......她一定从来没喝过这麽好喝的水!

大汉看著这个十岁大的娃儿,心中已尽明了。十年大旱,恐怕这孩子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流淌的溪水,没有看过清澈的湖泊......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娃儿抱起,让娇小的身躯托坐在手臂上,任她枯瘦如柴的小手怯生生地环抱他的颈项。

这里不会再有干旱。我答应你,会给此方百姓最丰饶的土地。

只见他抬手向天,风旋随即拔地而起,四方沙土飞扬,枯枝断裂成段,远远看去,仿佛一条巨龙腾空入天。

本来酷日当空的天际,雷声轰滚。即见天际风卷云涌,片刻间天空乌云密布,一声仿佛能震破天际的响雷,豪雨从天而降。

久旱逢甘,地表被雨水打得溅起一层薄薄的飞尘,丰沛的雨水逐渐聚流,蜿蜒著浇灌这片干燥龟裂的大地,让它恢复泥黑的颜色。

女娃儿惊讶地抬头看著天空,她从未见过水可以从天上掉下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一滴滴豆大的水滴,然後转头去问抱著她的男人:叔叔,这是什麽?

男人并没有笑话她,温和地说道:这是雨。

可奶奶说,只有天上的神仙才会下雨......叔叔,你是神仙吗?

丑陋的脸再度露出微笑,粗糙的大手拨过女娃儿鬓边被浇湿的发角。

不,我是白仁岩的龙王。

第十三章 镇妖鄱阳渎龙君,一别再遇已千年

经年岁月,眨眼,两千年过去。

黑虬受天帝贬谪,发配到边陲之地,贫山瘠土位任龙王。曾受他一饼之赠的女娃儿早已化骨,但他依然遵守著对她的承诺,许了这方圆二十里的土地千年丰饶。

也不知山下的村民如何得知这山上住了一位黑龙王,在山腰处建起了龙王庙,加上此地确实雨水丰沛,便是百里之外河床见底,这白仁岩亦是翠绿苍穹,山上七星溪依旧水源不断。如此一来,白仁岩的黑龙王更受民间敬仰,龙王庙自此香火鼎盛。

这两千年,黑虬不曾离开过白仁岩半步,偶尔有些散仙会路过此地,到访龙王殿,带来些远地的消息。他虽然已被逐出海龙敖族,但毕竟其母曾是南海龙公主,那东海龙王也曾是他的义兄,此前收留他这个无殿无舍的龙王,他亦感其恩德。

故此他也时常借机打听他们的消息,其中自然少不得听到那位声名鹊起的东海太子的事情。

且说上古禹帝治水时,桐柏山有淮涡水怪无支祁,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禹玉桐柏山下率童律、乌木由、庚辰出战,擒无支祁,以大铁链捆锁,镇於淮阴龟山之足。经千万年,无支祁再度作恶,於鄱阳湖中兴风作浪,大湖中整日里都是浊浪排空,渔人无法下湖捕鱼生活无计。东海龙王得知此事,遂派太子敖殷到鄱阳湖伏妖,那龙太子果然法力高强,不出半天,便将妖物镇伏。

因其镇妖有功,受天庭封为四渎龙神,乃掌管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大水脉,行宫座落於长江所通之鄱阳湖底。

这位四渎龙神,如今受凡人敬仰,更在龙族之中地位崇高,绝不逊於其父。

黑龙王听了这些消息,虽未能见面,但也不禁为他这个长出息的侄子大感骄傲,印象中那个总是娇纵著四处捣乱惹是生非的少年,经历千年,也成长了吧?一定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会撒著娇钻到自己怀里,还要求顺背安慰的少年了。

想到这里,不禁略略有些寂寞。

虽然偶尔会兴起去探望一下他的念头,但只想当年在逆龙军中,敖殷不辞而别,想必是对自己的作为极为失望,如今他只是偏安一方的小神,想那位权高位尊的四渎龙神也已经忘记了他这个被逐出敖族的叔父了,那少年的伶牙俐齿他总算记忆犹新,想想也就放下了那个自讨没趣的念头。

本来以为,没有机会再见,却始终,人算不如天算。

锁妖塔上镇塔宝珠破碎,群妖尽释。

他不禁心中挂怀,当年应这位上古龙君,不惧天火神兵,便连天劫破魂亦耐他不何,是被天枢星君丢进锁妖塔中镇压,暂算偏安。但如今锁妖塔破,那应他,可出来了?......

巧逢那位曾经在逆天大战中与他纠战一场的武曲星君与帝君座前千目神将到访,从武曲星君口中,知道应如今仍在塔中,亦不知是喜是忧,只是再听武曲提说七玄星君下凡寻珠塑塔,他却是有心帮忙。

这白仁岩有他这位龙王坐镇,倒还没妖怪敢来滋扰。但他亦早有听闻,中原大地妖物四放,凡人苦不堪言,故当武曲星君提及欲寻轩辕帝君所遗失的神珠时,他连忙为其推荐了一位道友为他们引路。

可惜知人口面不知心,後来武曲星君急骤而至,言那道人竟然将千目神将掳走,踪影全无。虽然武曲星君并未多有责怪,但黑龙王亦自觉责无旁贷,故寻找千目神将一事,不需武曲吩咐,他也自觉地四处寻访。

只是他已两千年不曾出过白仁岩,时移世易,凡间变化甚多,纵然他曾是逆天妖军中的左路先锋大将,但他却未与军中妖怪有过深交,至於龙王一族,更是避他如蛇蝎。

毫无人脉的黑龙王,唯有孤身在凡间四处访寻,这般做法实在费时失事,一年下来全无所获。

他与武曲星君虽曾是对手,但他们两人均是嗜武之人,渐渐有了惺惺相惜之谊,故看到武曲星军为了寻找千目神将一事急如热锅蚂蚁,黑龙王心有不忍,这日途过长江,忽然想起了那位掌管四大水脉的四渎龙神,水域之中无龙王不知之事,若他能出手襄助,想必比自己如盲头乌蝇般四处乱撞要好得多。

心念一动,本想即刻便去,但转念一想,自己有求於人,无论如何,总不该两手空空,便翻起云头往白仁岩飞去......

次日,黑龙王到访鄱阳湖。

鄱阳湖底,四渎龙宫少不得是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黑龙王在鄱阳湖龙宫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传令的龟丞才慢慢悠悠地爬出来,抬起蒙眼,回复道:黑龙王,我家龙王正在午睡,可容再稍候片刻......

黑龙王皱起眉头,如今他有求於人,便只有耐了性子,道:有劳龟丞再去通报,便说本王有要事求见。

龟丞有点不耐烦地缩了缩脖子,哼道:黑龙王,小臣也就给您说句实话吧,我家龙王在龙宫後院跟龙妃戏棋呢!您还是回去吧!说罢,转身便往回走。

黑龙王一脸愕然。

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鲜少发作。从前逆龙妖军中,无人不晓这位看上去平和朴实的黑虬将军,平日只要不惹他,就像天山湖水般平静无波,只是若是犯了他的忌讳,触到他的逆鳞,一旦怒意爆发,却是震天动地的吓人。当时在逆龙军中本有四将,其中右路先锋乃是上古恶兽夫诸。夫诸见黑龙王受应帝宠信,极为忌妒,多翻挑衅,更设下毒计欲悄悄除掉黑龙王,後来终於惹恼了黑龙王,王帐之内将夫诸当场斩杀,自此无一妖敢再轻撄其锋。

如今他虽已平寂千年,然那脾性却未曾改变。

龙王威严岂容轻蔑?!

瞪著金壁辉煌的玉雕龙宫,黝黑的脸庞渗出一阵森意,大眼微敛,突然身形爆长,现出黑龙真身来!!

只见一条漆黑亮鳞的巨龙在龙宫上盘旋,猛然发出一声高啸,顷刻间水底潮浪汹涌,地动宫摇,仿佛要崩塌一般,吓得水底那些虾兵蟹将四下奔逃,一出来却又目睹龙王神威,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动弹不得。

矫健修长的黑龙翻游水中,乌黑鳞片间隐隐透出红光,龙身四周水温爆升,咕噜咕噜冒出气泡,仿是在烧开水一般。

湖中水族哪里敢靠近,只怕一近了便要被烧熟作汤。

正是不知所措,忽然听到凉凉的声音从龙宫慢腾腾地飘出。

怎麽?二叔当我这鄱阳湖是汤锅麽?话音落下,只见一名身著白底金线蟒袍的青年踏水而来。水波之中,乃见这青年五官极为精致,面部轮廓每寸都像玉雕般温润流畅,杏仁般圆润的瞳仁灵动跳跃,就像两汪墨玉深潭。

虽然他年岁已长,容貌也有了变化,但黑虬却一眼认出来人正是敖殷。岁月洗练,让曾经稚嫩的青年褪去稚气,看上去精明干练,英气勃发,不言中气质潇洒高贵,谈吐举止更是脱俗优雅。

踏水而来的青年眺目一眼黑龙,乃见矫健修长的龙影在湖中翻腾盘卷,一丝狂喜的流光在眼中一闪即逝。

黑龙王见他出现,便收了真身,现出铁塔般的人形。

看到那张没有任何进步,仍是如记忆中一般与巡海夜叉一般丑陋难看的男人脸,敖殷飞剑般的俊眉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拢了拢袖子,似笑非笑地说:难得二叔来看小侄,倒是不知小侄有什麽得罪了二叔,要在这湖里闹得跟翻江倒海似的。

黑龙王自知一时冲动,既身在四渎龙神的地盘,却以龙身搅乱湖水,已是对湖中龙神的羞辱,更何况此来有求於他。黑龙王只得诧笑道:我这暴躁脾气总是改不了,方才是急著见你......

哦?俊逸的脸现出笑容,四周的虾兵蟹将都给看呆了,他们伺候这位四渎龙神多年,除了一张冷酷淡漠的俊脸,就没见他笑过。

敖殷笑沐春风,眼角扫到被适才龙王神威吓得缩在壳里的龟丞:莫非是下臣有什麽怠慢之处?

黑龙王眨了眨眼,他无意怪罪,便也没有作答。倒是那龟丞怕四渎龙神怪罪,慌忙钻出个头来,意欲辩解:冤......话不及说,只见敖殷手指一拨,一道耀目白光炽过龟丞,登时将他打回原形,变成一只绿背大龟。

明著是他指使龟丞拒他於门外,如今却将罪过丢给龟丞,还将它打回原形,黑龙王忍不住道:敖殷,你──

二叔!敖殷亲热地叫唤,全没有之前的冷漠清淡,随手一拉便拉了黑龙王往里殿走去,别管它们,咱们有好几千年没见面了,得好好叙叙才是!快进来坐,小侄给你备了鄱阳湖最好的谷雨尖茶!

黑龙王只是一脸苦笑,刚才不是又是午睡又是戏棋的吗?须知要泡谷雨尖,须山泉水、砂壶、粟炭烧的沸水,哪是一会儿功夫能做得好的?

那龟丞......

敖殷显然对他过於关心那只绿龟感到不满,笑脸顿时拉了下来,瞥了一眼外面可怜巴巴的绿背大龟,哼道:行了,我回头给它恢复过来便是了。

对著这个少年得志,贵为一方龙神的侄儿,黑龙王实在是莫可奈何,只得任由他将自己牵进内殿。殿中茶桌上果然摆了一壶方泡好的谷雨尖,敖殷拉了黑龙王坐下,亲自给他上了茶水,自己却是不喝,只托了腮坐在一旁。

黑龙王本以为这位已经尊为龙神的侄儿不会记得他,但如今看来,敖殷还是颇为念旧,看来此行应可有所收获。

见他心不在焉,敖殷便问:不好喝吗?

黑龙王摇头,道:敖殷,本王此番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他道明来意,却不见敖殷脸色从悦转冷,末了待说完,他已收掉笑容,冷冷笑道:原来是替武曲找人,侄儿真是自作多情,还道二叔尚惦记著小侄前来探望,哼......他撩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若其他人来求尚且好说,不过武曲星君前些日子到我鄱阳湖底大脚一踏,硬是震塌了半座龙宫。湖漫河堤,又淹了我的龙王庙。二叔,小侄并非狭隘之辈,只是这公道,总得要先还吧?

黑龙王闻言大觉头疼,心道这武曲星君谁不好得罪,偏要得罪这个睚眦必报的东海太子,当初在东海龙宫,可没少给自己找过麻烦。

见黑龙王欲言又止,敖殷眉峰一转,却又笑了:不过既然是二叔来求,小侄也不好驳了二叔的面子。这样吧,人我可以找,不过得有条件!

什麽条件?

半眯著眼,遮了杏目滑过的狡意:小侄与二叔多年不见,惦记得很,就请二叔在小侄龙宫内多留几日再走如何?

黑龙王还以为他要提什麽难办的请求,这一听,便连连点头答应:自然可以。

好!敖殷绽出璀璨笑容,自椅上一跃而起,二叔你且稍坐,待侄儿去去就来!言罢,连步而出,才是两步竟就耐不住性子浑身银芒乍现,刹那间只见一条通体银鳞的巨龙盘过内殿走廊,游出龙宫。这条银龙实在漂亮,湖底绿幽波光之中,这银色鳞片竟似宝石一般闪烁点点蓝影。

黑龙王呵呵笑起来,看著银龙远游而去的身影,不禁轻叹这小侄儿怎都当上四渎龙神了,脾性还是毛躁得很。虽是如此,不过这世间似乎没有这小侄儿办不到的事,既是答应了,总会办得妥当。

他打量了一下这琉璃柱珊瑚壁的华丽龙宫,实在是自己那简陋的白仁岩府邸没法比较。

不就是住几天麽?这有什麽?

第十四章 玉盏温烫琥珀酒,囫囵岂知蜜桃甜

四渎龙神当不愧是掌管四大水域的龙神,不过半日便给黑龙王带来消息。

原来武曲星君要寻之人便匿藏在河洛之地,伏牛山中。

黑龙王知了这消息,自是大感高兴,连忙起身便要去找武曲星君将此事告知,敖殷连忙将他拦住,道:二叔不必费心了,我早便吩咐了鲥鱼精将消息带去给武曲星君。

见他还有些犹豫,脸色登时拉了下来:我鄱阳湖里的鲥鱼精可不比别处,乃是父王自东海派过来专事传递消息的,更有我朱笔亲点其额,凡信只要交给它绝无缺失可能。怎麽,二叔仍是信不过小侄吗?还是怕小侄公报私仇,故意把消息扣下?小侄儿时或许顽劣无比,但如今身为四渎龙神,还是懂得事分轻重。

黑龙王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并无他意!

敖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瞥了一眼早已凉掉的谷雨尖,又似抱怨又似撒娇:小侄可是跑了好几千里的水路,也没听二叔说句贴心话......说几千里倒也并未夸大,只是他在水中法力了得,缩地千里不在话下,否则短短半日,岂可搜便四水流域?

黑龙王倒真没想到眼前这个俊美的青年居然还来小时候的那一套,但他一向对这个小侄儿没辙,自己也确实烦劳他四方奔走,只是他毕竟嘴拙,想不出什麽好话来,便急急忙忙掏出一个黄泥小坛放到桌上。

这是送给你的。

哦?敖殷其实知道他这个好酒的二叔能出手也就是酒,却还是露出一脸惊讶好奇,这是何物?

黑龙王也来了兴致,他打开坛口泥封,只见坛里果然装有酒水,酒酿色泽黄亮,香倒是不是很香,朴实无华,寻常得很。

且见黑龙王笑道:这是白仁岩下所种黍米酿成黄酒。边是说著,边将坛身端在掌上,掌中热气催升,只以温蒸为宜,至酒体略见沸腾,有蒸汽漫出坛口,便住手。一旁伺候的蚌女连忙摆上白玉盏,酒入杯身,只觉香气四溢,酒在玉盏中如琥珀颜色,瑰丽非常,一改之前平朴表象。

敖殷见他有心为自己带来礼物,更亲自为自己温酒,心里早是温甜,酒入喉咙是什麽滋味也就是尝了个大概,便连连点头,笑得连那双圆圆的杏眼都半眯起来。

好喝......

黑龙王见他喜欢,自然也是高兴,忍不住提道:既然喜欢,不若也请侄媳一同饮用如何?

......本来满心欢喜的心情登时黑掉一片,敖殷神色一冷,瞪了一眼桌上的好酒,酒是好酒,既然不是专使赠我的,敖殷也没有要喝的心情了!

言罢拂袖而去。

黑龙王受了他的怒气,可还是莫名其妙,转念一想,想必是这位敖殷对那位龙妃甚是宠爱,连见都不让见吧?

廊道那边愤然大踏步离去的青年,只恨得磨牙切齿。

他怎麽可以将送与他喝的酒转赠给毫不相干的女人?!不错,他贵为四渎龙神,殿里确实养著父王精挑细选给送过来的一位龙公主,他不顾四海侧目,也就给她置了个偏妃的名头,平日里莫说宠幸,便是见面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一想起那个女人的事就有气,当日大婚之时他特地遣手下给黑龙王送去请帖,只望可借此引来黑龙王到鄱阳湖一聚,岂料回来的只有一堆看来精致却对他来说全看不上眼的新婚贺礼,气得他险些没把东西给当场砸了。

如今他好不容易把人给盼来了,却是一点都不理解他的心情,叫他如何不气?!

踏步内殿,这位鄱阳水族均敬为冷傲沈稳,法力高强的四渎龙神,完全没有平日的形象,像个撒泼的孩子般突然一脚踹倒内殿的珊瑚屏风,翻身坐到宽敞的龙床上,杏目敛光,闪出神人不该有的阴险狡诈。

哼,他有的是时间!

少说,也要把两千年的份儿给补回来。

他是掌管四大水系的龙神,莫说地上四方百物之神,便连天上大罗金仙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就算是太上老君座下那头老牛做成的皮灯笼,他也能给点著了!!

然而事实是,他要点的那人,不是什麽牛皮灯笼......而是一块本来就内燃著极度高热的黑炭......

试问,一块已经温度高炽得触之焚融的黑炭子,再拿火去点,也不可能烧起腾腾火焰了吧?更何况,敖殷似乎忘记了,他是海龙......

不过他好歹已不是当年那个使情纵性的少年太子。

他早便吩咐了四方水族,对这位贵客不可怠慢,鄱阳湖水族最长不过百岁寿龄,未经千年前的逆天大战,更不识眼前这位脸庞黝黑丑陋,但脾气温和朴实,完全没有任何架子的黑龙王便是当年逆龙军中左路先锋将。

只不过既然四渎龙神有所吩咐,自然是得好生伺候著,鄱阳湖乃是鱼米丰饶之地,虽不比海界广阔,但也是富饶丰足,连湖底龙宫的派头一点也不比海底水晶宫弱去半分,所以黑龙王在这里盘桓数日,日日是珍馐百味地伺候著,也不知敖殷怎麽就把一个偏殿给腾了出来,好像早便准备好了,整理得非常舒适,熏上了清幽朴素的栴檀,还有宽畅得让人咋舌的大床,别说躺一条龙,两条还绰绰有余。

每日敖殷还会亲自过来陪膳,黑龙王一住五日,不禁有些惦念白仁岩的百姓,终於忍不住在午膳时提出告辞的打算。

敖殷闻言脸色略是一变,只是淡笑问道:二叔这般急著离开,可是小侄有不是之处,怠慢了二叔?

黑龙王连忙摆手:不、不!这几日有赖照顾,鄱阳湖地饶物博,实在让我大开眼界。只是多日不回白仁岩,有些惦记了。

敖殷道:原来二叔是记挂一方百姓,当真宅心仁厚!小侄惭愧,虽为四渎龙神,却未懂记挂凡间百姓福祗,还得多向二叔学习才是!遂又问起白仁岩平日事宜种种处理,黑龙王见他语意卑谦,记得以前这孩子总是傲性难驯,岁月洗练,果然是长大了,心中不禁欣慰,便也将在白仁岩为龙王时多行注意的事宜一一说来。

敖殷认真听来,不时提些问题求教,黑龙王也不藏私,按了自身经验细作说明,这一来二去,居然也说了个把时辰。

末了,敖殷向他恭敬施了一礼,言道:听了二叔的教诲,小侄受益不浅。其实四渎水脉牵连甚广,我资历尚浅,有些事情处理起来还欠妥当,一直有求教之意,可惜父王叔父他们远在海域......他偷眼看了看黑龙王,眼神少不得露出可惜也无奈的神色,正想多向二叔求教,可惜二叔却急著要走......

那双杏仁般圆润的瞳子顾盼流转,好不委屈,黑龙王当即过意不去,想到这位小侄子虽说贵为一方龙神,却其实还是个刚长大的孩子,他子小在海域长大,对陆上的许多事情确实不甚了解,也无从考究。

自己虽说不曾在大河流域为王,但毕竟先前在荒野游流,总是识得人间规矩。

如今他见这自小疼爱的侄儿烦恼无助的模样,当即顺口便说愿多留几日。

敖殷听他答应留下,顿时笑沐春风。

扬手示意,蚌女们连忙送上时令瓜果,敖殷亲自挑了个熟透的水蜜桃,小心撕掉薄薄的外皮,熟透的桃子肉软多汁,水嫩的粉红恁是透著仙灵可爱,他把桃子送到黑龙王面前,笑道:有劳二叔多做讲解,必定说得口渴了吧?来尝尝这桃子吧!

黑龙王见桃子送到嘴边,对方却全然没有交到他手里的打算,一双杏眼扑腾著清澈的水光,不见一丝异色。果然还是小孩子啊,黑龙王心中暗叹。

显然,他是没注意到敖殷嘴角笑容中潜藏的狡猾。

敖殷盯著黑龙王,只待他吃下一口。这颗可是最厚水份的玉露蜜桃,无论他怎麽小心,啃一口都会流出大量的汁水,少不得流他一手臂,这自然得让黑龙王给擦干净,若是能用舔的就更好了......

只一想到那只大手略是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臂,小心地拉起白色的蟒袖,黝黑的脸颊看不出羞涩的脸红,仔细也温柔地为他舔去甜蜜的桃汁,下腹竟然莫名收紧。越想心里越觉热乎,嘴角的笑弧拉得越高。

正是想得欢,下一刻,见黑龙王略一低头,嘴巴到下额的部分竟现出龙口宽长,快速地一口将那颗拳头大的水蜜桃咕噜吞了!脖子一直,一个大疙瘩顺著喉咙直接就滑肚子里去了。

看得敖殷目瞪口呆!

却见黑龙王嘬了嘬嘴道:这果子确实不错!

敖殷阴谋不能得逞,只得在肚子里大翻白眼,闷道:自然不错,这是太湖之滨产的‘玉露蜜桃',虽说不比天上皇母娘娘的蟠桃,也是天下绝品。

黑龙王憨直地连连点头,至於是不是这个味,囫囵入肚的他还真是没怎麽尝出来。敖殷脸色一转,又露出灿烂笑意:难得二叔来中原一趟,其实除了鄱阳湖,还有许多地方值得一去,洞庭、洪泽、太湖、巢湖,都是可观之地,我与那里的龙王都有些交情,不如我来引路,与二叔一同走一趟如何?

可你贵为四渎龙神,不是该坐镇鄱阳湖吗?

敖殷笑道:既为龙神,自然也须巡视辖下水域,我们顺长江而行,正好顺道体察民情!路上还需有劳二叔指点事务。

黑龙王正是犹豫,旁边的龟丞见状,便想讨主子欢心,提议道:龙王爷,若是顺江而下,正好便到了太湖,太湖是善妃的故居!善妃已有百年不曾回去,何不借此机会,即可省亲又可游玩,一举两得......後面的话被敖殷那双恶狠狠的眼睛给瞪了回去,要不是当著黑龙王的面,他当下就要把这只完全不了解主子心思,乱捣一通坏了好事的笨龟再打回一次原形!!

回头打算解释,不料黑龙王已点头:如此甚好,住了这些天还不曾见过侄媳,当日你大婚之日我尚在囚期之中,无法离开白仁岩,只好派人带回礼物,实在可惜。笑中有苦,也有无奈。

敖殷当即明白过来,连之前藏在心里最後一丝不满都消失个一干二净,腾起身来,伸手过去用力握住黑龙王的手,认真说道:二叔待我的好,侄儿岂会不知?

说罢瞪了龟丞一眼,厉声吩咐:光说不练!我鄱阳湖难道就养著你这般的废物吗?!还不快些滚下去安排出游事宜!!听好了!给安排得仔细些,行程也不必著急!派两百水将护送善儿,我跟二叔先走一步!

咦?不一起走吗?黑龙王略是错愕。

敖殷坦然道:那些女人才坐的车鸾,二叔也不喜欢吧?我带二叔走水路,沿长江过去比较快些!

黑龙王略一沈吟,想想也是,敖殷虽表相成熟,但毕竟还是改不了少年心性,怎会定性著坐车慢慢过去,便也肯首。

果然换来敖殷灿烂的笑容,按耐不住内心欣喜的青年急不可待地快步走出宫外,宽畅的庭院中只见银光一闪,一条巨大的白龙腾空而起,胸部、爪臂、臀、尾均见背鳍硬棘笔挺,鳍翅透明似纱荡漾,龙身修长矫健,在水中翻腾自在,偶尔低头来看湖底的水晶宫方向,张开龙口发出低鸣,似在催促。

黑龙王对他总是宠溺,见他兴致甚高,便也由著他去了。

施然走到庭中,稍一仰头,看到如天幕般碧蓝的水底,那条绝美的白龙如壁画般雍容华贵。突然身形暴长,一道黑影自湖底飞速窜起,张牙舞爪的黑龙刚勇无匹,龙角锋锐,黑鳞似钢,一声龙啸,令湖底水波震荡百里,水族低头。

白龙如今已非当年娇小形状,与黑龙粗壮的龙身比来也不遑多然,见黑龙冒头,欢腾地一个旋身,带前游去。

第十五章 江心青石栖龙影,震泽湖底金盏花

龙游大江,岂有不快?

此处乃长江中下游处,纳鄱阳、洞庭两大水系,且又有旁支河水入江,水量暴增,湖口入下游之段更是水深江宽,纵然龙身再是巨大,在这江中畅泳,亦大有空间。

黑龙近两千年只在白仁岩上,龙身也浸不过的潜溪中泡水,如今在这大江之中畅游,其中畅快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完全不必担心稍微翻身便压到溪里的小鱼虾米,顺著遄急的江中,蛟龙滑水,犹水之流,畅快无比。

不知何时开始白龙已不需在前带路,稍落下一点与黑龙并肩前游。

清澈的江中只见黑白两影矫捷穿游,白色似银链美华,黑色比赤鞭狂舞,可惜此处江面并无游船,否则便要将那些凡人给吓个目瞪口呆。须知龙王出巡已是少见,更何况一见便是双龙。

畅快之下,不觉一游数百里,直至星斗满天,方在江中停下。

白龙抬头伸出江面,看到漫天星斗,江中映月,便也无意上岸,直接游到江底,江底有块比龙床还大的青板大石,常年受江水冲洗,光滑无比,白龙游过去盘在上面,留了另一半的位置,抬首向黑龙招呼。

黑龙虽不觉得疲累,但见白龙想要休息也不坚持,便也游下来,伏在青石之上,龙首搭在石上闭上龙目。

本该休息的白龙却悄悄睁开了双眼,挺起上身,居高而下细细打量著蛰伏身旁毫无防备的黑龙。乃见水中月色游弋,星光透过清澈的江水,落在黑龙暗色的鳞片上,变化出黑珍珠般灵气的光华,龙身盘桓在青石上,如幻似真,龙王的威武高贵尽展无遗。

多漂亮的龙躯,真想不到为何化成人形却貌丑无比。

白龙心里暗自抱怨,咕噜咽了口唾沫,眼神更是深邃,千年前,他曾见过的那副威武翻腾於万军之中的龙体,如今平静地展伏在身前,他甚至可以透过荡漾的水波,感受到黑龙呼吸的起伏,暗墨的鳞片下是扎实有力的肌体,那力量狂暴之时,翻江倒海,五百天兵尚且耐他不何......

忍不住轻轻地低下头去,用鼻头磨蹭了一下黑龙的後颈。

身下的龙身有所感地震动了一下,低沈的龙吟溢出,水波层层荡开,却吹不走青石上的旖旎。

可他没有醒来,大约是感觉到身边是他的小侄,无甚危险,倒是睡得安然舒坦。

白龙可不会放过机会,只见他的龙尾悄悄婉转,从下面缠上黑龙的尾部,没有衣物的防碍,直接便能感受到黑龙那副火热的龙身,无比贴合的亲密,鳞片间磨蹭的光滑,白龙忍不住闷声叹息。

他越缠越紧,却不觉海龙的长鳍扫在黑龙敏感的腹部上,睡得正是舒服的黑龙吃痒难耐,突然龙身大翻,将白龙压在身上,教他动弹不得。

白龙不敢挣扎,怕惊醒了黑龙失了好机会,只得先任他压了,片刻後,小心翼翼地企图抽身,偏那黑龙庞大的龙身沈重无比,虽不至於将他压疼了,可要强作推开,非得惊醒了不可。稍微扭了扭,企图借空隙溜出去,上面的巨龙大约是不耐底下的床缛不安分,两爪一按,一个泰山压顶,把逃匿者完全压趴在青石上。

察觉自己呈雌伏之势,熟睡黑龙却又在他头顶打著呼噜,白龙当真是又气又恼,却偏又无可奈何。

交叠的龙身纠缠不清,水底斑驳影动,似合二为一......

只记得醒来时,头顶上的江面透落一层薄薄的阳光。

好久不曾舒展真身在水底深眠,他可当真是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挺起龙身略作舒展,却闻身下一声低吟,是仿佛很痛苦却也有丝甜蜜的呻吟。黑龙慌忙低头,却见身下不知为何躺了白龙,白龙想必是被他巨大沈重的龙身压了半宿,四肢僵直,骨头生疼,就算身上的压力离开,却仍是暂时无法动弹。

黑龙只道自己睡相不好,半夜里把白龙给压到了,连忙想要游开,不料下身却被白龙卷住,这一扯,险些把还没清醒过来白龙给甩到石下。

呜......白龙抖了抖身子,疼得一声哀鸣,浑身骨头刺辣辣地疼啊,像被拆掉重新拼装一般。

黑龙不敢再动,慢慢沈下身来,前爪撑在石上,让龙身不再压住白龙,又低下龙头,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那对漂亮如银的龙角。

白龙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刺痛渐渐消散,扭过头来,却对上那双写满担心的金精龙目,心神猛是一阵难控的震荡。

黑龙口吐人言:敖殷,哪里疼吗?

白龙趴在石上,委屈地稍稍瞥过眼睛,故意稍蜷龙身,崭露出一截半挂在黑龙身上,半撂青石板上的龙躯。那一截银白色的龙身,矫长修美,侧腹有龙鳍似薄纱般随水荡漾,翘起的下身便隐隐可见腹部那层较为脆弱的薄鳞,再往下看,便已卷缠在黑龙尾部。黑龙忽然有些呼吸紧窒,一阵阵不可言喻的热流在身体各处游走。

看著身下婉转温顺的白龙,黑龙不觉有了个古怪念头......

可不可以,再压下去?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黑龙慌忙抽出身体,要不是白龙及时扒住青石,还真要把他甩飞出去。

幸好白龙已缓过不适,并未错过黑龙眼中不及掩饰的一丝欲念,心中更是高兴,慵懒地翻了个身,慢慢游过来,跟在黑龙身後。

黑龙有些晃神地看著他游近,水影中那游弋的躯体白皙修美,银鳞映著淡绿澄清的江水,似一片片半透明的碧玉宝石,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游到黑龙身旁的白龙微微侧首,用硕大的龙头凑了下黑龙的龙须,然後慢慢往前游了去。

黑龙愣神许久,待那卷身影几乎没於遥远的水中,才回过神来,龙尾一摆急忙追了上去。

如是者游游走走,竟然也给他们耽搁了不少时日才到太湖流域。

江苏太湖,东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合三万六千顷,形如西出新月,南似圆弧,东北多湾,中有四十八岛,七十二峰,湖光山色,相映生辉,故得天下秀名。

为免惊吓凡人,敖殷与黑龙王收了龙王真身,只以人形潜落湖底,这湖底水晶宫乃是太湖龙王居所,自然也是富丽堂皇,守门虾兵蟹将认得敖殷这位驸马爷,连忙入内通报。太湖龙王连忙出殿相迎,一见敖殷便满面堆笑:贤婿,多年不见,近来可好啊?

敖殷却没有那份亲热劲,只是拱手行礼,道:多谢龙王关心。

太湖龙王殷勤地招呼他们入内:呵呵,小女已先日到达,对了,你们怎麽不一道来呢?

敖殷对於龙妃先行到达之事并未有所表示,反而向太湖龙王介绍道:这位是白仁岩的黑虬龙王,此次来访我鄱阳湖,顺道来太湖走走。

太湖龙王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黑龙王,见他面相丑陋朴实,并无特别之处,不禁心中奇怪,白仁岩是个听都没听过的偏僻之地,这个黑脸龙王想必也不会有什麽高贵身份,但看敖殷对他态度颇为尊敬,便也不敢轻慢。

入得殿去,便见到从偏殿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出来的龟丞。

恭迎陛下!!

在他身後,一众水族蚌女手中挑持水晶宫灯,两旁飘出,中间一座轻鸾落下,纱廉挑开,便见一名宫装美女在蚌姬搀扶下步落鸾加。这名女子相貌端庄柔美,乌发云鬓,肤若凝脂,远远看去,便像一棵柔弱的金盏银台花,让人忍不住悉心呵护,容不得半分风吹雨打。

女子款款走到敖殷等人面前,欠身向众人行礼:善儿见过父王、夫君。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眼畔略带桃红颜色,瞳仁斜视黑龙王,有些困惑著不解,似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这位跟在魁梧高大的男人。

敖殷显然不欲与之多作解释,简言道:这位是父王的义弟,白仁岩龙王。

太湖龙王一旁听了有些明了,隐约想起曾在一次东海龙王的寿宴上见过这个人物,只是时日相隔太久,他已经不是很记得了。

女子连忙行礼:妾身问二叔安好......

黑龙王当即明白过来,眼前这位貌美如花的女子,便是敖殷的妃子──龙妃善儿。

一身银白蟒袍的英俊青年,伴著雪色宫装的娇柔女子,人成对,影成双,四渎龙神与他的龙妃,便像一幅画卷般,藏载了美丽。

黑龙王看著眼前的一对嬖人,心中轻轻地赞叹。

忽然有过这样一个念头,若是再遇挫折,这孩子应该也有可以潜伏修恬的怀抱了......

不由得,生起了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寂寞。

第十六章 轻舫随风木橹韵,黑麟如钢银似珠

太湖边上,岸柳垂水,映著竹楼屋舍,迎面风来,吹得人心神荡漾。

湖中一条轻舫慢慢荡过,便见一名俊美的白衣青年,立在船後,单手扶橹,雪白衣袍随湖风飞扬,极有韵律地操使舫船。明明是粗重活计,在他做来却极为优雅,仿佛手里拿著的不是什麽粗糙的木橹,而是挥笔题字的楷笔。

偶有画舫从旁而过,舫上少不得是游湖行乐的公子哥儿或是官家"敏感词自动替换",见了这一舫轻舟上面如仙般清雅的男子,无不注目远眺,移不开视线。

偏偏那轻舫上的男子全然无视四方投过来热切视线,嘴角轻轻噬笑,心不在焉的划著船,眼神却专著地盯著船舱,让人不禁好奇船舱里该是藏著怎麽样的一个绝色美人,能让这位俊逸的公子如此倾心著意。

然而事实实在与他们的想象相距甚远......

船舱之内,坐的哪里是什麽绝色佳丽?!却是一个膊阔腰粗,魁梧强壮的男人,而且这人眼大如牛,鼻大嘴宽,下巴还长了密密麻麻的短须,加上皮肤黑得堪比镬铹,这副长相简直是......不敢恭维。

舱里细心地堆放了几坛酒,显然是有意准备,男人看来心情不错,掀开坛口闻了闻,忍不住嘬了嘬嘴,想必是肚中酒虫作怪,便忍不住回头招呼外面摇橹的青年。

敖殷,别摇了!快些进来陪我喝一杯!

外面的青年启齿一笑,那情深款款的笑颜顿时让周边画舫上的男男女女无不为之心醉神迷。

泛舟湖上,也是一种游趣!他虽是这般说法,但还是放下橹桨,任轻舫随波而动,弯身苗腰灵巧地钻进船舱。

这两位,正是难得湖上泛舟的四渎龙神与白仁岩龙王。

四渎龙神大驾光临太湖震泽,这里的龙王自然少不得好生招待,但几日盛宴款待,吃肉喝酒也让人烦了,於是敖殷借机拉黑龙王出了龙宫,到湖上泛舟游玩。虽说龙王贵为水族之尊,但也鲜少在湖上与凡人一般坐船游乐,敖殷到湖边租下一条小舫,居然要亲自操橹,黑龙王拗不过他,也只好任他去了。

敖殷钻进船舱,这舱本不算挤,但里面堆了不少好酒,加上黑龙王身躯雄壮,他这一进去,就变得有些挤迫了。

可敖殷全不在意,反而乐在其中地与他并肩而坐,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两只杯子放到桌上,提起黑龙王选中的酒坛为他斟酒。

黑龙王对游湖泛舟这类风雅之事兴趣缺缺,不过只要有酒相伴便成,当即是酒到杯干,好不痛快。喝了两坛,忽然想起什麽,便问那敖殷:你怎麽把龙妃独自留在水底龙宫,这样不妥吧?

敖殷垂眉斟酒,淡道:善儿难得回来一趟,自然有些私话与她母後说去。二叔不必为她操心。

既然他这般说法,黑龙王也不好再说什麽,只是觉得敖殷对那美貌的龙妃似乎有些冷淡,虽然言语态度上相敬如宾,但还是不甚亲密,不过这也是他俩夫妻间的事情,他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多嘴,便也就不再提起。

湖上清净,没了龙宫喧闹,倒是一个喝酒的好地方。

敖殷陪黑龙王喝了几杯,又说了些经年趣事,气氛倒是不错,黑龙看著青年的侧脸,记忆中那个倔强傲气的孩子依旧留在他的心底,即便千年过去,那印象仍旧深刻得难以磨灭,故再见敖殷时,看到他成熟潇洒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隔隙,可是这几日相处下来,慢慢地,心底那个孩子的影像便渐渐重叠在敖殷身上。

发表于 2026-10-18楼主地板

(续)

无论是四渎龙神,还是东海龙王的太子,对他来说,依旧是那个偶尔会耍任性,有时又会相当贴心,让人总是忍不住去纵容,去怜惜的孩子,即便他已经长大了......

二叔?

敖殷见黑龙王拿著酒杯有些定了神,不由得出声轻唤,伸手去搭他的手背。凉意透过手背的皮肤传来,黑龙王本能地缩手收臂,不料他二人坐得太近,他手臂一横,撞在敖殷腹侧,敖殷顿时煞白了脸。

怎麽了?撞疼你了?黑龙王连忙丢下杯子,扶住敖殷,见他脸色苍白,不觉奇怪,虽说无情力重,可他触及时已收势回撤,应不至於撞得如此厉害,正是担心,却见敖殷咬著下唇,扯起嘴角隐忍地笑著摇头。

没事......我没事......边说边挣扎著想爬起来。

怎会没事?黑龙王皱起浓眉,不悦地将倔强的青年箍住,伸手过去捏住他光滑的下巴,将低垂著企图遮掩的脸抬起来,果然看到敖殷痛得脸色发白,贝齿紧噬的嘴唇在抖动,额头甚至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黑龙王肯定这绝对不是他一手肘可以撞出来的疼痛。

让我看看。

二叔!不要!

别动。

也不顾敖殷惊呼反抗,黑龙王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双臂桎梏在身後,另一手小心地解开敖殷腰带,避免触及他腰侧痛处的部位,掀开外袍,接著是里衣......秋日未冷,很容易便将遮掩的衣服掀开了,便露出胸膛及腹部,年轻的肌理扎实而不夸张,白皙的皮肤与他的真身一般透著珍珠的光华,触手其上,凉嗖细腻。

黑龙王倒没注意到眼前足够让人神魂颠倒的暧昧风光,一心只查看敖殷侧腹位置,触目之处并无不妥,但他并未被表相所惑,粗大的手掌腾空其上,一层暗色红光从他掌上溢出,青年侧腹部位顿时绽放点点珍珠霞彩,随即皮肤上隐隐出现一层银色鳞片。

却见在侧腹处有一个弯月形的黑晕,仔细看了,原来此处部位的鳞片从底部而上出现一种墨绿颜色,诡异非常。

怎会如此?黑龙王感觉到此处有不寻常的妖气凝聚,虽说不重,但似乎已有一段相当久的时间。

敖殷低下头,躲过他锐利的视线,逃避问题。

若比平日,这些任性黑龙王也不会与他作计较,但他如今妖气附体,显然是之前被妖怪所伤未有及时治疗,只是强行以己身法力压制,时日一久,必对他身体造成伤害,黑龙王又岂可放任他这般妄为?!

敖殷!!

威严的低喝,震得敖殷不得不抬头。

那双现出龙目金精的瞳孔,是不容反抗的强硬,敖殷咬咬牙,终於还是屈服地小声说道:这是之前在鄱阳湖降服无支祁时,不小心给伤到的......那妖搏击腾踔,轻利迅捷,我一时不察,被它噬了侧腹。

为何不施医治?

敖殷倔强地挑眉,哼道:之後受封四渎龙神,四海中有多少家夥等著看我笑话,若在此时作病疗伤,岂不是正著了那些人的意!反正我将妖气暂时压住,也无大碍,不过适逢朔月会有些疼痛发作罢了......

朔月而发表示伤口中阴妖之气作怪,侵蚀元神所至!!怒意的咆哮教敖殷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他也又岂会不知......

黑龙王气得直想把这个看起来成熟稳重,其实还是任性得叫人磨牙的青年翻在膝上打一顿屁股,让他好生记住教训。

可看到他委屈地搭下脑袋,乌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不敢抬头直视他的怒火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便自想起,外人看起威风八面,主宰四渎水域的龙神,其实也不过是个刚长大的孩子......

骤然要他离开熟悉的海域,到陆上降服妖孽,接而丢给他一个统御四渎的重担。须知四渎流域何其宽广,多少生灵在他掌控之中,布雨施水,不得有半分怠慢,若说倏忽,轻则洪水泛滥,重则江河改道。

一念之间,可以是风调雨顺,可以是哀鸿遍野。

更何况他少年得志,又怎会不招人忌妒。

一切一切,敖殷却毅然扛下。

难怪不过千年重遇,这孩子便多了一副冷漠的面具。

如今他又怎能去责备这个极尽努力,恪守己任的侄儿?

黑龙王轻轻叹息,怒意消散,抚上敖殷腰侧的大手无比轻柔。

你这孩子,怎不能让人省点心......虽是责呵,却不闻半分重言,更多是痛惜,是不舍。只听他念动法诀,压在敖殷腰上的手掌红光大盛,手背皮肤至手臂处现出黑色鳞片,点点珠华,却仿佛著火一般。

二叔......你!

妖气若不及早拔除,只会渐伤元神。好了,别动。

敖殷却知要拔除上古妖兽留在自己体内的妖毒绝对不易,否则他自己早便动手了,他也无意损耗黑龙王的龙元,便想伸手推开对方。

却不料强壮的手臂扶在他背脊,大掌将他的头压在自己肩膀上:疼的话,咬住我。

可是......啊!!!敖殷尚不及反对,一阵像被烧红的钢锥挫入体内的剧痛教他难以自抑地失声惨叫,他挣扎著想逃开,无奈箍住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由不得他逃开半分,烧炽的热度仿佛要生生烧溶身体般不断扩散,钢锥的剧痛不断挖入体内,要钻穿他的身体地难受。

让人疯狂的痛楚叫他头昏脑胀,意识中唯剩的尊严容不得他示弱惨叫,本能地张口一下咬住面前坚韧的东西,止住喉下呻吟的同时,却也尝到了腥血的铁锈味道。

小舫上的魁梧男人面无表情地催动体内龙元真力,任得肩膀被青年给嘶咬出血肉模糊,依旧专著无比地看著青年腰侧渐渐扯出墨绿妖气的部位。

顷刻间,船舱内红光暴射,湖上异像大生,水波从舟底翻卷起狂澜十丈,平静湖面突如其来的滔天浪涌只冲得周边的花舫七零八落,尖呼四起。红光一出即收,瞬息敛回船舱之中,黑龙王抬起炽烈火红的手掌,便见掌中困住了一团妖异的绿焰,金瞳中怒意萌动,五指一合,顿时将那卷绿焰捏散,消失无形。

一时分神,被怀里的青年挣脱开去,只见银华骤闪,竟就此化出神龙真身,一条巨大的白龙窜出船舱迅速滑入湖中,潜下深水。黑龙王见状,连忙赶起飞身跃落湖中,水面幻界,上是人身,落水成龙,一条黑蟒巨大的影子迅速下潜追了上去。

所幸游湖的人被巨浪波及,惊魂未定,无人得见这方异像,否则又少不得多一则传世神话。

追至湖底,便见白龙蛰伏在泥沙之中一动不动,黑龙慢慢降下身去,试图靠近安慰,不料那白龙早痛得神智昏乱,似负伤的野兽,感到有异物靠近,突然龙头一抬,张口噬来,黑龙毫无防备,避之不及被咬中,竟又是咬在已经血肉模糊的龙臂上肩,痛得他低嗷一声,险些一掌拍过去。

只是他看到那双圆圆的眼睛中的脆弱,便心软下来,翻起黑色巨尾,勾起轻轻扫在白龙尾椎,拨过海龙鳍时,白龙浑身抖动了一下。

过了一阵,舒服的感觉渐渐替代了疼痛,金瞳终於凝神。

恢复神智时发觉自己居然咬住黑龙,白龙连忙撒嘴,却见黑龙龙臂对上三寸处被啃得血肉模糊。龙鳞坚硬胜过凡间任何韧物,也只有锋利的龙牙能轻易破开龙鳞叫龙族受伤,看著一丝丝被水流冲开散出的鲜血,白龙更是愧疚难当。

黑龙见他恢复,心中自是欣喜,又见白龙盯著他的伤处,知他心意,便开口道:此伤无妨。水中黑龙鳞片光影变化,伤处升起点点珍珠光华,片刻之间,伤愈无恙。

白龙游过来轻轻用身体磨蹭了一下黑龙受伤的部位,巨大的头颅抵在对方的颌下以之示好,黑龙则回应地用尾部轻拍其体。

太湖下的水族自然是不敢去打扰这两条尊贵的龙,何以在水底莫名其妙地缠在一起了......

第十七章 赤炼妖媚诱龙王,火狂焚湖万蛇焦

且说近东海,距岸东去七万里,有地五百里,岛曰祖洲,画屏天畔,云水神渊。

山上有仙草灵药,凡人所求,惜浪卷千丈,风起暴旋,无船能近。

千万年未有人踏足。

天幕下,浪拍滩头,卷起层叠飞花。忽然,一条硕大的黑龙从海底腾起巨首,漆黑龙身自水底翻出,水泄龙背而下,浪花翻涌,威势不凡。

黑龙飞出海面,落於滩上,龙形眨眼骤隐,现出人身。

蟒袍裹身,魁梧身躯踏过滩岸,细沙柔绵本该难以行走,但黑龙王步履稳重有力,不受半点影响。

面前是仙山叠翠,云雾缭绕,闻青鸟啼鸣,见灵兽跳蹿,四方灵秀。

黑龙王步入林中,此处从未有凡人踏足,故并无宽敞道路,唯有窄小的兽道。黑龙王一路上山,直到灵山半腰之处,此地面海而凹,有一巨大天然锺乳洞。

洞内漆黑一片,且幽深不见底。

黑龙王并不怯惧,且入洞去,掌腾火焰,当即照得那常年幽暗的洞府光比白昼。

此洞诡深无比,高约百丈,仿佛镂空了整座山般,但见顶上石笋倒吊,乳石如林,奇形怪状不以统一。

渐往里行,便有了一股腥气扑鼻而来,石乳之间有!!声作,如水滑流而过,诡异非常。

再前行,阔然开朗,便见这洞中竟藏了一个巨大的湖泊。

湖中石笋石锺交挂,若即若离,湖水闪烁幽幽鳞光,仿佛水底有点点珠润,只是若看仔细,那些珠片竟在流动!

那哪里是什麽珠片,却是一条条桶口粗长的大蛇於水底潜伏!!反光的是那些乌青的鳞片!

这湖也算颇大,但湖底的大蛇数量更多,加上蛇身巨长,居然都是蜷成一团互相纠缠,水色模糊,看上去还真似一湖底的珍珠。

一双双诡诈的小眼,透过水面窥视岸面。

在蛇湖中央,便奇妙地有一个长宽不过三步的小岛,上面长有一丛三四尺高的青色草杆,看上去像是茭白,然而却又不长在水中。

黑龙王看到那草眼前一亮。只见他踏水而过,仿佛踩在平地一般,袍摆鞋面不沾半点水湿,湖底的蛇感到有人入侵,骚动起来,湖底万蛇攒动,湖面当即不复平静,暗生波涌。

龙乃鳞虫之长,这些蛇便再是巨大,也不敢忤逆龙王神威。

慢慢避开两旁,让出道来。

黑龙王走到小岛上,正欲采摘,突然风啸声作,锺乳洞顶传来爬虫高速滑动的!!声,黑龙王这一抬头,一条大如蛟龙的赤蛇突然张口扑来!

黑龙王挺身後跃避开蛇口吞噬,那赤蛇也并未追赶,下半身缠在巨大的石锺乳上,慢慢从洞顶吊下半条蛇身,这条巨蛇浑身殷红如血,粗如磨盘,头大如斗,茶杯大的三角眼盯住水面上的蟒袍男人,三叉的殷红蛇舌!!喷吐毒气。

黑龙王略是皱眉,唤道:赤炼!

那赤蛇头顶升起半个女人,腰腹以下埋在蛇首,女人上身赤裸不著半缕,长发赤红,相貌妩媚妖娆,看著黑龙王媚笑道:奴家道是哪路神仙胆敢来闯万蛇潭,原来是黑虬将军......两千年不见,奴家真想念您啊......边说著,那蛇身顺著湖面滑了过来,盘在黑龙王膝下绕了一圈,将他围在其中。

与巨大得近乎狰狞的蛇身相比,赤裸的女体更显妖媚。

玉臂如蛇般缠上黑龙王宽厚的肩膀,丰满如桃的乳房抵在他的胸膛上,乳尖如蓓樱挺凸,极尽诱惑。

然而黑龙王却视若无睹,脚一抬,正踹在蛇身七寸之处,赤蛇一声凄鸣,急速缩退,盘在洞顶处。倒挂的女人披头散发,扭曲了一张绝色豔脸,狠毒地瞪著黑龙王。

黑龙王抬头道:赤炼,莫非你已忘了之前的教训?

此话一出,赤蛇更是面露狰狞,她岂会忘记?!当日在妖军之中,赤炼蛇妖色相媚豔,多少法力高强的妖怪成为她裙下之臣,然几翻欲诱黑虬将军均遭拒绝,後来更企图施展魅术迷惑於他,岂料这个男人对她妩媚的身体看都不看一眼,抬手就将她弹出帐外,此事更被蛇族中一直忌妒她美色惑人的蛇女引为笑柄。

奴家岂敢冒犯将军......想起当日吃过的亏,赤炼蛇女不敢造次,不知将军来奴家的万蛇潭,有何要事?

黑龙王看向岛中青茭,坦言道:此来为求养神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赤炼蛇女脸色一变:这养神芝是万蛇潭里的仙药,若没了这灵草,我这些子孙便不能寿比天年......奴家虽爱慕将军威武,但这不死灵草,却是不能外送。

这养神芝倒是有些来历,且说秦皇时有鸟衔草覆於死人面,立活,秦皇问北郭鬼谷,云:草乃东海祖洲上,生琼田中,或名养神芝,一株可活一人。後发徐福与五百童男女,率摄楼船入海寻,遂不返。

须知蛇寿不过百年,命岁再长蛇身也不过杯口粗,但有不死灵草帮持,蛇可保不死,自然可保千年,自然是越长越壮。原来这湖中巨蛇如此之多,便是全靠这丛不死灵草!

黑龙王闻她拒绝,皱眉道:此来,我无意空手而归。

哈哈哈哈......赤炼蛇女笑得腰肢乱颤,笑声尖锐於洞中回荡,莫非你还当自己是前锋将军吗?奴家听说,你在天帝面前屈膝求饶,方能逃过一死,还被派到偏荒之地当个小小龙王!好笑!逆天不成,又叛妖帝,你还有颜面来爬出你那个破山塌洞?!

她恣意嘲讽,话中尽是轻蔑之意,然而黑龙王依然不为所动,无意与她多费唇舌,踏水而过往岛上直走过去,弯身便去采摘。

不许碰!!

赤炼蛇女一声尖喝,蛇身如箭般飞扑过来,血盘大口兜头噬下,黑龙王左手探出依旧采摘灵草,另一手骤然一伸,牢牢擎住赤蛇上颚,令巨口无法合拢。

水底的巨蛇闻声而动,纷纷钻出水面朝黑龙王游来。

黑龙王此时已将养神芝摘下,眼光环顾四周,见群蛇发恶,怒喝一声:放肆!!右手臂力急吐,竟将那尾巨大的赤炼蛇甩飞出去,撞在岩壁之上,锺乳石被巨大冲力撞得碎石纷飞,乃至震得顶上石笋大片塌落。

这边万蛇窜动,整个山洞腥气毒息弥漫满布,熏眼刺鼻,妖异非常。

黑龙王眼中金光一闪,脚下突然火息一腾,一道圆形的火线从他身下喷卷而出,急速滚席整个湖面,阴冷的洞穴内即刻烈火滔天,冰冷湖水转眼被蒸腾化烟,不过眨眼功夫,火息散去,乃见诺大的湖中水已一滴不剩,变成一个大坑。

便是千岁大蛇,也难抵受这连铁也能溶的火焰。

坑中万蛇皮焦肉烂,竟全部烧成炭状!

赤炼蛇瘫软在岸边,几乎全身骨头寸断,黑龙王踏空而过回到岸上慢慢落下。他站在蛇颅旁,敛去火焰的魁梧身体依然能感受到薄薄的热气,被他狂张的力量震慑,蛇女惊恐地往後退缩,浑身抖似秋风落叶。

她想错了。妖军统帅本不过是虚衔而已。眼前这个魁梧如山的男人,与千年前并无不同,体内雷火神能依旧狂猛,温厚表象下,稍触逆鳞便爆发出来的火烈脾性,亦未曾因岁月洗练减损分毫。

黑龙王看了她一眼,金瞳渐渐变幻恢复黑墨颜色。

赤炼,天寿有定,依靠仙草续命,难有善终。若当真为你儿孙著想,便快些离开此处,另寻修炼去吧!

言罢,再也不看那蛇妖一眼,离开山洞腾云离去。

黑龙王惦记著被他送回龙宫修养的敖殷,一路急急驾云往太湖飞去。

之前拔毒敖殷元气大损,他便想起以前寄住东海龙宫时,敖殷曾带他到此一游,得知此处有不死仙草,故有意跑这一趟,寻来仙灵妙药,以补裨益。却不料两千年日月,此地已被赤炼蛇妖占据。

一来一回,少说花了一天一夜,他与太湖水族并无交情,故也未曾留话,只想快去快回,却不料这太湖底早是翻天了。

他入了太湖,潜入湖底龙宫,却觉这龙宫未免太过安静。

平日多有虾兵蟹将来来往往,今日却连个虾米的影子都没,正是奇怪,便绕过正殿往敖殷居住的偏殿走去。

才是走近,便听到里面四渎龙神勃然大怒的吼声。

我要出去找他!!他一定不曾走远!!

另一个声音听来像是太湖龙王,正是好生劝告:贤婿莫急,依我看,那位白仁岩龙王许上岸游逛去了,我已命水族四下搜寻,一定可以找到。

那些虾兵蟹将哪可能找得到他?!不行,我一定要亲自去找!

殿里传来东西摔落打破的声响,只听太湖龙王急忙道:贤婿!贤婿!你身体虚弱至此,正该在床上静养,那位龙王......那位龙王若是要走,便让他走吧!!

你说什麽?!

有句话,我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敖殷语意不耐:想说便说,说完我得出去找人了!!

太湖龙王便道:贤婿,你可知道那位龙王是何许人也?不闻敖殷回答,他又道,你当时尚在年幼,或许已不记得了。他便是当年跟随应龙逆天叛乱的黑虬龙啊!

敖殷更是不耐:那又如何?

什麽如何?太湖龙王措辞惊惶,他可是逆天的叛贼!是我们龙族的耻辱!!害我龙族在众仙面前几千年都抬不起头,四海龙王也早与他划清界限,更将他驱出你们敖氏一族!如今你可是四渎龙神,身受天恩,跟这种叛逆混在一起,只怕对你的声誉有极大影响!!如今他自己走了,不是更好吗?

乒乓!!一声巨响,显然有东西被愤然砸碎。

殿里的声音一下沈寂了下来。

黑龙王站在殿外,本该推门进去,打破僵局,然而此刻却觉得双足异常沈重,即便当初锁上镇妖镣也不曾似今日这般,迈不出一步去。

敖殷的声音终於响起,那不是勃然大怒的叫骂,也不是声嘶力竭的争辩,他沈著的声音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太湖龙王,莫说同为天君殿臣,未能定言功过,纵然要说,黑虬龙王所在白仁岩两千年来风调雨顺,百姓安乐,龙王福泽四方,深得凡人敬重。便是我掌管这四渎水域,亦常有泛滥改道之灾。若只言功,纵观水族,无人能与之相比。若要言过,他虽负逆天之罪,但两千年来功过相抵,帝君早已谅其罪状。

他略是一顿。

唯有鼠目寸光者,方自计较前因。莫非太湖龙王认为,我敖姓龙族,统御大海汪洋,却是那种肚量浅小,心胸狭窄之辈?!

他这一席话,表明己方立场,却又隐隐代表四海龙王的态度,让太湖龙王无从反驳,若是再作计较,便是说自己果然是一个湖潭里的龙王,不如四海龙王那般海纳百川的气度。

水波掠过黑龙王的鬓发,站在殿外的男人这才回过神来,好似沈重的身躯如今变得轻松自得。是了,那个曾经冲动任性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他有驾驭江河的能力,更有沈稳冷静的手腕,变得坚定,强大,甚至拥有足够的力量,令没有任何人可以左右他的意志。

一抹舒心的笑意蔓延在黑龙王的脸上,他不是那种遇难则退,闻辱则羞的人。敖殷,自然也不是。

他无意退让,纵然妖界视他为叛,龙族视他为逆,亦不过前因所至,他无力扭转,亦无意扭转。

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他会心一笑,转身往自己居住的卧房走去。

反正再过一会,便会有虾兵蟹将前去禀告,白仁岩的龙王......回来了。

後语:我们家的黑龙不是普通滴强啊,他是力量上的强。当然小银也不遑多让,他是气势上的强

第十八章 甘茶甜苦有自知,诺约定来洗寂寥

二叔!!

他才刚刚坐下,门便被一下推开,人没进来,声音便冲向黑龙王。

你去哪里了?!

黑龙王正用慢火细煎药汁,也没抬头,便应道:采药去了。

听他答得爽利,敖殷反而没发火的立场,心里气恼,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嘀嘀咕咕地说:去哪也不说一声,害我以为你又是不辞而别了...... 不由得想起千年前东海龙宫中黑龙王不辞而别的一幕,以及那时锥心刺痛的悔恨,由至两千年的离别。敖殷不觉有些怨愤地盯著黑龙王朴实的侧脸。

想来自己也是奇怪,明明是喜欢漂亮的物事,却偏偏相中了这个又丑又黑的男人......

正是想著,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碗黑色的药汁。

赫!!敖殷吓了一跳,见黑龙王递过来的茶碗里面满满一杯的黑糨糊,味道闻著就不好,更别说喝下去了,这、这是什麽?他贵为龙神,平日里喝的是甜浆花蜜,哪里尝过苦涩之物,眼前这一碗对他来说无异於毒药一般。

黑龙王见他神色就知他想推诿,便道:这是祖洲的养神芝,有益生养元之效,对你的伤大有裨益,快些喝了。

敖殷闻言微是一愕,圆杏的眼睛随即眯得跟弯月一般。

莫非二叔此番离开是为了我去祖洲采摘仙草?

黑龙王被他这麽一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随便点了点头,其意不言而喻。

敖殷心里更溢满了甜丝丝的滋味。其实鄱阳湖内多是各地龙王天上仙家送来的仙丹灵药,比起不过是凡间仙岛上的不死草药,自然要好上百倍。但眼前这碗黑糨糊,却是黑龙王长途跋涉,特地赶赴东海采集,又亲手煎制的灵药,这一份心意,却比有九天之上最具灵效的九天紫蕊更有疗效。

药凉了。

哦!

敖殷低下头,抿了一口。

好苦!!......谁说心情能够调味,苦也能似蜜甜?骗人的......

这药当真苦死了,涩得连舌头都麻掉了,好想吐......

看著青年英俊的脸庞孩子气地皱成一团,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青了又紫,黑龙王不禁心生怜惜:真的那麽苦吗?

他这一问可像捅了马蜂窝了,敖殷顿时皱起好看的眉毛,汪汪的杏眼满是委屈。

当然苦!

呃,要不往里面兑点玉蜂蜜?

这季节也没有好蜂蜜,而且就算加进去也不可能完全盖过这味道。

黑龙王为难了,他还真没想过苦是不苦的问题,只道这药喝了便有益处,却不想敖殷会觉得苦涩难喝,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

敖殷诡秘一笑,接过茶碗,凑过去黑龙王身旁,将碗送到他嘴边:你喝喝看,是不是很苦?

黑龙王果然低头吸了一丁点,虽说味道苦涩,但还不至於难以忍受才是,不觉奇了:也不是很苦吧?......

不会吧?!是不是没尝清楚?他又把杯子送过去,黑龙王又低头,这回大大地吸下一口,突然敖殷大叫道:慢著!!二叔你别都喝了啊,不是给我熬的药吗?

黑龙王可愣住了,鼓了一腮帮子,含了一口的药汁咽不得吐不得。

敖殷不等他想出办法,立即扑过去一把捧住他的脸:我来!不由分说将嘴唇印了上去,两方贴合的唇间,敖殷灵巧的舌头撬开了防备不及的厚实嘴唇钻了进去,黑龙王的嘴里满是苦涩的药汁,可敖殷已不在意,慢慢地吮吸过来咽入腹中。

他是海龙一族,戏水的本领本就高强,如今他却像品尝美味般细细逗引,哺过被黑龙王温过的药汁。

黑龙王是完全愣住了,任由他予取予求,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置几乎跨骑在他身上的青年。

末了,敖殷将药汁吮了个干净,稍稍抬头离开,见黑龙王微启的厚实唇角淌落一滴残留的混合了唾液变得浅淡的药滴,竟复又低头探出舌头舔去,然後嘬嘬嘴,道:这可是二叔千辛万苦为侄儿带熬制的灵药,一滴都不能浪费了!

黑龙王回过神来,瞪大了牛大的眼珠子:敖殷,你这、你这......

敖殷一派坦然,不见半点违和,反倒像是他太过大惊小怪了似的。

难道这不是喂药的方法吗?以前母後也都是这般喂我吃药的。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小龙了!

敖殷挑眉,理直气壮地说:可这药被这般温过後,苦味都变淡了!

但是......

将药碗捧到黑龙王嘴边,敖殷笑得天真纯洁:有劳二叔!

要不是肤色过於碳黑,只怕此刻黑龙王的脸色便要赤红胜火了......

敖殷!!

得了便宜不敢再卖乖的敖殷慑於黑龙王威压,只好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回自己位子上,乖乖地自己捧著药汁咕咚咕咚一气喝下。

黑龙王吃了教训,也不再去看他可怜兮兮的脸,只顾收去药碗。

这仙灵药草果然神奇,敖殷服过後只觉通体舒畅,之前所有的虚弱疲惫一扫而空,前所未有地神清气爽。

敖殷从旁偷瞄著黑龙王的脸色,见他并不生气,这才放下心来,毕竟适才举动过於冒险,幸好他只当自己是孩子撒娇的行为并不予计较,可转念一想,又有些不甘心,这等亲密行为,本也只有情人之间才可做到,黑龙王却仍旧无动於衷,怎不叫他气得跳脚?

可偏又不敢直接挑明。

毕竟他们虽无血缘关系,但仍是有叔侄辈分,他可以不计较,但黑龙王呢?

他不敢冒险,怕他又像千年之前那般不高而别,一去不回......

二叔......

黑龙王回头看他,愕然看到青年眼中莫名悲沧的眼神,仿佛世上唯剩他一人,写满了被遗弃的寂寞。

怎麽了?黑龙王又怎舍得他一直疼爱的孩子露出这般无助的脸庞,过去坐在他身边,发现如今的敖殷已经长得相当高了,已不是手臂一揽就可以将人纳入怀中的大小,宽厚的肩膀已能擎天。

但为什麽,已经拥有尊贵仙位,又有如花美眷的青年,何以看上去仍不快乐?

黑龙王怎麽也想不明白,他在白仁岩上,不过是泡在浅溪之中已觉满足,也可以坐在山头上俯瞰百姓在山下耕地放牧,安居乐业的景象,便能乐上半天。所以敖殷到底在烦恼些什麽,他也确实摸不著头脑。

不,没什麽。敖殷敛去异样的神色,心中自讽不已,自己已是一方龙神,在江河湖泊,便至四海之中,他是一位掌管四水流域,拥有降妖伏魔的神通的神龙。却不知为何,在黑龙王面前,他总是轻而易举地泄漏潜藏极深的情绪,变得不像平常的自己。

眼前的青年又带上了那副拒人千里的面具,黑龙王不禁皱起浓眉。

敖殷,你我之间,还有什麽不可说得的吗?

敖殷苦涩一笑,摇摇头,却不回答,也不知是说没有说不得的,还是没有什麽可说......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黑龙王:二叔,我也不求你长留鄱阳,只是,你走的时候,还有想去哪里,一定要告诉我一声,好吗?

黑龙王想不到他居然如此要求,尚未及应下,便又闻他道:也不要因为任何人说的任何话,对我产生任何怀疑。请你相信我,若是容许,我宁愿用这四渎龙神之位,换回两千年前父王寿宴上我所说过的每一句话。

黑龙王良久不能作声,他开始慢慢明白到,两千年前的那一场逆天大战,受创的并不止於参战的神妖,以及凡间无辜的百姓,或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伤害了这条执扭高傲的小白龙,让这个看上去自在高傲的青年留下了至今无可释怀的遗憾。

笨蛋。黑龙王伸过手去,将青年捞过来,用力箍在怀中。

那力量像要压碎他每一根骨头般,然而敖殷却觉得异常地安稳,一声不知是痛是叹地呼唤:二叔......

如今天地间,无论神妖早对我视若敝屣,哪有像你这样的笨蛋还扒著不放的?

那是他们不知道二叔的好......如此才好,便没人跟我抢了!

孩子气地嘟囔引来低沈的笑声。

敖殷,黑龙王的声音,变得严肃沈稳,无论他日有何变故,我黑虬必不负你。

敖殷想不到他竟然下此重诺,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脑海中,那句深沈的诺言一遍一遍地淌过,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地抹去了这两千年来在心底深深烙印的寂寞痕迹。

尾声

夫君,你在吗?

房外传来龙妃娇弱的轻唤。

闻龙妃来寻,黑龙王便松开了臂膀,放开敖殷,轻笑著与敖殷道:瞧你,必定是跑出来也不招呼一声,把小侄媳给吓到了!

敖殷也不说话,只是沈著脸站在原地,看著黑龙王打开房门。

门外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垂著头,本来便身材娇小在黑龙王面前这个一站,整个就像大山阴影下覆住的一朵可怜小花。声音也是小得得支起耳朵才能听见:打扰二叔了......请问我夫君在这吗?

黑龙王大大咧咧地一笑:在!敖殷!

敖殷从他身後走出来,脸上完全是被打扰的不悦:有事吗?

善儿龙妃道:父王说夫君难得来这一趟,便打算广邀五湖龙族,到太湖一聚......所以想请夫君多留几日,不知夫君应否?

敖殷皱眉,心知太湖龙王不过打算在五湖水族面前炫耀自己有个四渎龙王的女婿,本在之前听太湖龙王诋毁黑龙王时,他已心有不喜,如今听她这一说,更是不愿久留。

不必了。你且回去告诉你父王,我尚有其他行程,不便在太湖逗留过长。

善儿龙妃吃惊,忙抬起头问:夫君要走了吗?

你还想留在这里吗?

敖殷眼中锐光刺得龙妃吓了一跳,慌乱地垂眉低头:不、不是......只是多年不曾与父王母後相聚,便想......想多留些时日......

虽说是侄儿的家务事,可黑龙王那副热心肠见不得敖殷这般欺负弱小的态度,便一掌拍在敖殷肩上,大声道:多好的小侄媳!难得她想尽些孝心,你身为夫婿也不成全,这可怎麽也说不过去!

善儿龙妃闻言脸颊飞粉,侧目轻轻看了敖殷一眼,见他脸色不变,才小声地附和:善儿多谢二叔成全。

黑龙王开了口,敖殷怎不愿意也得点头:既是二叔开口,那便再多留五日吧。

龙妃一听便露出喜容:多谢夫君,我马上回去告诉父王!

看著那娇小的身影欣喜地离去,黑龙王忍不住道:敖殷,你是怎麽了?该不会是瞅著小侄媳娇憨柔弱,便老是欺负她吧?越想便越觉可能,他可知道这小侄子的脾性,以前在东海龙宫他可没少吃过苦头,欺负人的手段全是表面看不出来的高招,偏偏那个小侄媳看上去娇小柔弱,一副吃亏也不敢说出来的模样,平日在鄱阳湖底,可指不定被敖殷怎麽个捉弄法了!

敖殷回过头来,瞪了龙王片刻之久,四渎龙神心思如何缜密,岂会不知黑龙王如今想法。

欲语还休,末了,弱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像二叔这般没心眼,往後还指不定被谁骗了......

你在嘀咕些什麽?黑龙王看他古古怪怪地,便开口问来,敖殷展颜一笑,抬声道:侄儿是说,既然二叔答应了善儿,便是说也愿与我一同留下了对吗?

咦?

敖殷可不管他,自个说道:如此甚好,能与二叔多聚些时日,正是敖殷所想!边说著边走出门去,眼角瞥到黑龙王无法反驳愣在原处的模样,偷偷窃笑。

呵呵,我的黑虬二叔,有些事,不给弄清楚了,可别想游出我这四渎水域!

呵呵......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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