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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将进酒 已完结(章节太多,复制不易...

听弦人·发表于 2026-10-18·查看 1·回复 3查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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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8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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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n作者: 唐酒卿

恶狗对疯犬。

中博六州被拱手让于外敌,沈泽川受押入京,沦为人人痛打的落水狗。萧驰野闻着味来,不叫别人动手,自己将沈泽川一脚踹成了病秧子,谁知这病秧子回头一口,咬得他鲜血淋漓。两个人从此结下了大梁子,见面必撕咬。

“命运要我一生都守在这里,可这并非是我抉择的那一条路。黄沙淹没了我的手足,我不想再臣服于虚无的命。圣旨救不了我的兵,朝廷喂不饱我的马,我不愿再为此赴命。我要翻过那座山,我要为自己一战。”

1v1,HE,HE,HE。

【预警】

1、主cp萧驰野x沈泽川,萧攻沈受。

2、有条百合线,还是重要角色。

3、攻比之前几本的哥哥们更加混账。

4、作者是个没文笔的大魔王,练节奏。

5、我给磕头了各位大爷,看文案,看文案,【看清文案】。

作品强推:中博六州被拱手让与外敌,建兴王沈卫之子沈泽川因此受押进入阒都,沦为人人痛打的落水狗。世家环伺间的沈泽川苟且偷生,与同样受困于阒都的萧驰野结下了大梁子,两个人相看两厌,见面必撕咬。在屡次交锋中,两个人一起发现了中博兵败案的蹊跷,与此同时,随着阒都风云的逐渐展开,两个人也逐渐靠近。

他们都是困在阒都的囚鸟,萧驰野尚有个家可以惦记着回去,沈泽川却已经没有家了。两个人的道路实则殊途同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俩所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剧情不过是冰山一角,人物也还在成长中,爱情就是两个人相互适应、相互改变的过程。没有冲突,何来磨合,他们还没有被命运塑造成将要成为的模样,期待他们联手搞事。

上卷·我本放逐臣 第1章 寒风

“建兴王沈卫兵败于东北茶石河,敦州一线随即沦陷,三万军士被活埋于茶石天坑。你也在其中,为何只有你活着?”

沈泽川眼神涣散,并不回答。

审问的人用力捶了捶桌,倾身过来,眼神阴鸷,说:“因为沈卫早已私通了边沙十二部,有意将中博六州拱手让给外敌,你们想要里应外合攻破阒都,所以边沙骑兵没有杀你,是不是?”

沈泽川干涩起皮的双唇动了动,他费力地听着审问人的话,喉间缓慢地滚动,涩滞地回话:“不……不是。”

审问人厉声说:“沈卫畏罪自焚,私通文书已由锦衣卫全部递呈给了皇上,竖子还敢嘴硬,当真是冥顽不灵!”

沈泽川脑袋昏沉,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合过眼。他像是被一根线吊在万丈高空,只要稍有疏忽,放开了手,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审问人把供词摊开,扫了几眼,说:“你昨夜说,你能活着走出茶石天坑,是因为你兄长救了你。是不是?”

沈泽川眼前恍惚地浮现出那日的场景。坑陷得那么深,无数军士们拥挤在一起,可是怎么也爬不上去,踩着的尸体越来越厚,却始终够不着坑沿。边沙骑兵围绕着天坑,深夜的寒风里夹杂着流矢的飞声,血漫过了小腿肚,哀号与残喘全部紧贴在耳边。

沈泽川呼吸急促,他在椅子上开始颤抖。他失控地抓着头发,难以遏止地发出哽咽声。

“你说谎。”

审问人举起供词,对着沈泽川掸了掸。

“你兄长是建兴王嫡长子沈舟济,他在茶石天坑之前抛下三万军士,带着亲兵私自逃跑,却被边沙骑兵套上绳索活活拖死在了茶石河畔的官道。边沙十二部坑杀军士时,他已经死了,根本救不了你。”

沈泽川脑中混乱,审问人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他耳边只有无尽的哭喊。

出路在哪儿?援兵在哪儿?死人挤着死人,污臭的烂肉就压在手上。暮哥罩在他头顶,他趴在血秽尸首上。他听着暮哥喘息急促,喉间的哭声却是因为太绝望了。

“哥有三头六臂。”纪暮艰难地挤出笑,却已经泪流满面,声音呜咽地继续说,“哥是铜墙铁壁!撑一撑就没事了。撑过去援兵就到了,到时候哥跟你回家接爹娘,哥还要去找你嫂子……”

审问人“砰”地拍响桌子,喝道:“如实交代!”

沈泽川挣扎起来,他像是要挣脱看不见的枷锁,却被蜂拥而上的锦衣卫摁在了桌子上。

“你进了咱们诏狱,我谅你年纪小,所以没有动用重刑。可是你这般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来人,给他上刑!”

沈泽川的双臂被套上绳索,接着被拖向堂中空地。长凳“哐当”放下来,他的双脚也被捆在凳子上。旁边虎背熊腰的男人提了狱杖,掂量了一下,跟着就打了下来。

“我再问你一次。”审问人拨着茶沫,慢条斯理地抿了几口,才说,“沈卫是不是通敌卖国?”

沈泽川咬死了不松口,在杖刑中断续地喊:“不、不是!”

审问人搁了茶盏,说:“你若是把这份硬气用在了战场上,今日便轮不到你们沈家人进来,给我继续打!”

沈泽川逐渐扛不住,埋头嘶哑地说:“沈卫没有通敌……”

“茶石河一战兵败,全系沈卫轻率迎敌。茶石河败后,敦州一线尚有挽回之机,可他却在兵力悬殊之下无故退兵。端州三城因此沦陷,那城中数万百姓皆丧于边沙弯刀之下。”审问人说到此处,长叹一声,恨道,“中博六州,血流成河。沈卫带兵南撤,灯州一战最为蹊跷!启东赤郡守备军已经越过天妃阙前去支援,他却抛弃夹击之策,调抽数千骑兵护送家眷去往丹城,致使灯州防线全部崩溃——这难道不是有意为之吗?若不是离北铁骑狼奔三夜渡过冰河,边沙骑兵就该到阒都门前了!”

沈泽川意识昏沉,冷汗淋漓,审问人鄙夷地甩过供词,砸在他后脑。

“宁为一条狗,不做中博郎。这一次,沈卫便是大周的罪人。你不认?你只能认!”

沈泽川痛得半身麻木,他伏在长凳上,看那供词盖在眼前。上边的墨迹清晰,每个字都是场耻辱的鞭罚,抽在他的脸上,告诉天底下所有的人。

沈卫卖国,连条狗都不是。

他让中博六州尸骸塞流,茶石天坑里埋着的尸体到此刻都没有人去收,因为敦州群城已经被屠干净了。

沈卫是自焚了,可这笔血迹斑斑的账却必须要个活人来承担。沈卫妻妾成群,儿子众多,在边沙骑兵攻占敦州的时候全死了,只有沈泽川因为出身太卑微,被养在外边才幸免于难。

沈泽川被拖回去,血顺着脚跟拖出痕迹。他面对着墙壁,望着那扇窄小的窗。寒风呼啸,疾雪扑打,黑黢黢的夜没有尽头。

他脑袋混沌,在风声里,又回到了坑中。

纪暮已经不行了,呼吸变得很艰难,血水顺着盔甲淌到沈泽川的后颈,很快就变得冰凉。周围的哭号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难耐的痛吟,以及凛风的咆哮。

沈泽川跟面目全非的死人面对面,腿被压在厚重的人体下,盾硌着他的腰腹,喘息间皆是浓重的血腥味。他咬牙淌着泪,却不能哭出声。他颓唐地盯着这张被踏烂的脸,却认不出这是不是曾经见过的士兵。

“哥。”沈泽川低声啜泣着,“我、我好怕……”

纪暮喉间滑动一下,用手掌轻轻地拍着沈泽川的头,说:“没事……没事。”

沈泽川听见了濒临死亡的士兵在唱歌,歌声被狂风撕扯,破破烂烂地飘在这寒冷的夜晚。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1]”

“哥。”沈泽川在他身下小声地说,“我背你走……哥。”

纪暮的身躯像是一面扭曲的盾牌,他笑了笑,哑声说:“哥走得动。”

“你中箭了吗?”

“没有。”纪暮泪已干涸,他轻飘飘地说,“……边沙秃子的箭射得不准啊。”

沈泽川手指也泡在了血肉中,他勉强地擦拭着脸,说:“师娘包了饺子,等你和我家去,我们吃很多碗。”

纪暮叹气,说:“……哥吃得慢,你……不要抢。”

沈泽川在底下用力地点着头。

雪渐渐覆盖了纪暮的身体,他似乎很困,声音那般小,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歌唱得很慢,等到了那句“枭骑战斗死”,纪暮便合上了眼。

沈泽川说:“我的……我的钱也给哥,娶嫂子……”

“哥。”

“哥。”

纪暮沉默着,仿佛是听腻了他的话,忍不住睡着了。

沈泽川浑身颤抖起来,他忘记了边沙骑兵是何时离开,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爬出去的。当他撑着手臂抬起身体时,大雪中死寂一片。重叠的尸体垒垫在膝下,像是废弃的麻袋。

沈泽川回头,却失声哽咽起来。

纪暮背部箭杆密集,一个人变成了一只蜷曲着的刺猬。那么多血淌在沈泽川的背上,他竟然毫无知觉。

马蹄声疾追而来,像沉闷的雷鸣。沈泽川忽然一个激灵,惊醒了。

他想要干呕,却发觉双腕被捆绑结实,身上盖着个装有土的麻袋。

这麻袋越来越沉,压着胸口,连声音也发不出。这是狱里惯用的“土袋压杀”,专门招待不想留活口的犯人,不会留下任何伤口。如果刚才没有醒来,等到天明时,沈泽川就该凉透了。

有人要杀他!

第2章 杖毙

诏狱里灯火灰暗,沈泽川手脚发凉,愈渐喘不上气。那麻绳捆得紧,他不断地搓动着双腕,却无济于事。

土袋挤压着前胸,他仿佛被投进了深水潭,耳边嗡鸣,鼻息错乱,像是溺水一般地无法继续呼吸。

沈泽川转动着眼珠,盯着栏杆外的烛光。

堂中几个锦衣卫正在吃酒,划着拳呼喝,根本无暇回头看一眼沈泽川。沈泽川被土袋钉在粗糙的草席上,窒息的恶心感犹如洪水一般埋没了他。

眼睛有些昏花,沈泽川抬高头,咬着牙动起了脚。双腿被杖刑打得几近麻木,此刻抬起来,竟像是没有知觉。他踩在了木板床的左角,那里被虫蛀烂了,头一天还被他坐坏了些许。

呼吸越来越艰难。

沈泽川蹬着那一角,用尽力气下跺。可是他的腿脚无力,甚至没跺出声音,床板纹丝不动。冷汗使劲地淌,背后的衣衫浸透了。

他想活。

沈泽川喉间疯狂地逸着呜声,他咬破了舌尖,用脚接着跺着床板。

纪暮那具不成人样的尸体就是抽着他求生欲望的马鞭,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纪暮的声音。

他要活!

沈泽川发狠地撞着那木板,终于听见“扑通”一声。床板被跺塌了一半,身体侧陷,土袋跟着滚下去。他犹如破水而出,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地上冰凉,沈泽川的伤腿不听使唤,他用手肘撑着身,汗顺着鼻梁往下滴。狱里冷,他却觉得整个身体都像是在燃烧,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终于忍不住垂下头,干呕了起来。

沈卫该死。

中博有十二万兵马,分六州设防线,茶石河兵败后边沙骑兵入侵敦州一线。正如审问人所说,当时还有挽回之机,沈卫不仅兵强马壮,粮草充实,还有端州三城的守备军可供调配。然而他却出人意料地抛下了端州,畏畏缩缩地躲回了敦州王府。

这一躲成为了中博沦陷的开端,端州三城被边沙骑兵全部屠城,守备军士气顿挫,仓皇南撤,所有人都以为沈卫会在敦州与边沙十二部殊死一搏,他却再次闻风而逃。

中博军节节败退,边沙骑兵像是把锋芒毕露的钢刀,几乎捅穿了六州全境。他们策马而来,轻装上阵,全凭以战养战一路追到了大周王城阒都八百里之外。

如果沈卫能够在撤退时烧掉城中粮仓,实行坚壁清野,那么边沙骑兵绝对无法深入到这般地步。因为他们没有辎重,全凭攻下的城中的粮食充作补给,一旦把城中粮食烧干净,再彪悍的边沙骑兵也要饿肚子。

饿肚子是没有办法持续作战的,届时离北铁骑会渡过冰河从上阻断边沙十二部的退路,启东五郡守备军由天妃阙掐死了边沙十二部能够逃窜的方向,这些弯刀就是瓮中之鳖,决计撑不过冬天。

可是沈卫没有这么干。

他不仅放弃了抵抗,还把城中粮仓全部留给了边沙骑兵。边沙骑兵靠着大周人的粮,屠尽了大周人的城。他们的马被沈卫养得膘肥体壮,在茶石河驱赶百姓与被俘军士,一夜坑杀得干干净净。

沈泽川是死里逃生。

阒都如今要清账本,沈卫生前的一切调令都显得格外草率,他确实像是在与边沙十二部里应外合。然而沈卫畏罪自焚,一把火烧掉了自己,连带着所有文书全部销毁,就是办事雷厉风行的锦衣卫此刻也束手无策。

皇上要查明白,他们只能不断地审问可能知情的沈泽川。但是沈泽川生母乃端州舞伎,沈卫儿子太多了,他庶出排第八,上下都轮不到他,早就被敦州王府驱放在端州野养,恐怕连沈卫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有人要杀他。

这并不是秘密,他进入阒都便是要替父受过。他是中博沈氏仅剩的余孽,父债子偿,在诏狱审问结束后,皇上一定会用他的命来祭奠中博敦州茶石河一战中被坑杀的三万军士。

但那不应该是这样的暗杀。

沈泽川用拇指擦拭着唇角,偏头啐掉了口中的血沫。

如果沈卫确实是私通外敌意欲谋反,那么沈泽川迟早也要死,何必再多此一举来暗杀他一个无名无姓的庶子?阒都之中还有人在担心审问,若是这般,那么沈卫兵败一事必有蹊跷。

沈泽川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端州有师父,他的兄弟是师父的独子纪暮。对他而言,沈卫只是建兴王,与他没关系。沈卫到底有没有通敌,他根本不知道。

但是他必须咬死了没有。

地上寒冷砭骨,沈泽川就这般趴着,被冻得反倒比白天更加清醒。他是锦衣卫钦提重犯,所有的缉拿牌票、拘传驾帖以及精徽批文全部都是自上传达,直接把他从离北世子萧既明手中提进了诏狱,甚至绕过了三司会审。

这已表明了皇上绝不姑息,定要彻查的决心。可谁这般大的胆子,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仍然要铤而走险,想在皇上亲审前杀掉他?

寒风仍然在窗口咆哮,沈泽川转动着眼珠,盯着黑暗中的墙壁,不敢再闭眼。

翌日天微凉,沈泽川便被重新提入大堂。门外风雪大盛,前几日冷脸相对的审问人正满面含笑,双手奉茶,恭恭敬敬地候在太师椅一侧。

那座上坐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内宦,头戴天鹤绒烟墩帽,身着葫芦景补子,外罩的氅衣尚未解下,正抱着个金玉玲珑的梅花暖手养神。他听着动静,方才睁开了眼,看向沈泽川。

“干爹。”这几日奉旨审问的纪雷弯腰说,“这便是建兴王沈卫的余孽。”

潘如贵瞧着沈泽川,说:“怎么搞成了这个模样。”

纪雷心知潘如贵并不是在问沈泽川怎么一身脏臭,而是在问他怎么至今未审出个所以然。

纪雷额角浸汗,他也不敢擦拭,只维持着弯腰的动作,说:“竖子蒙昧无知,从中博带回来便神志不清,也不知受了何人教唆,一直不肯交代。”

“皇上要的钦提重犯。”潘如贵并不接茶,“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入了大名鼎鼎的诏狱,由纪大人你亲审,竟至今递不出一张供词。”

纪雷奉着茶,苦笑道:“正因为是钦提重犯,反倒不敢擅自动刑。他来时已经身染风寒,要是没个轻重弄死了,沈卫这案子就成悬案了。”

潘如贵端详了沈泽川一会儿,说:“咱们都是主子座下的狗,要是牙齿不那么锋利了,留着也是无用。知道你有难处,可这都是你分内之事。眼下皇上要见人,这是体谅你们锦衣卫,你怎可再生抱怨。”

纪雷赶忙拜伏下去,说:“干爹所言极是,儿子受教了。”

潘如贵鼻间“嗯”一声,说:“把他收拾干净咯。脏成这般模样,哪能面圣。”

沈泽川被杂役带下去清洗,腿上的伤做了简单的包扎,套上了干净的棉衣裳。他由人摆布,身体行走不便,登上马车时费了些功夫。

潘如贵终于接了纪雷的茶,盯着沈泽川的背影,说:“这当真是沈氏余孽?”

纪雷说:“正是。他是茶石天坑里的唯一活人,由离北萧世子亲自拿住,一直关押在离北铁骑的囚车里,中途不曾让旁人碰过。”

潘如贵抿着冷茶,半晌后皮笑肉不笑地说:“萧世子是个谨慎的人。”

沈泽川下了马车,又由锦衣卫提着过了长路。鹅毛大雪吹在脸上,那引路的内宦皆疾步而行,并无废话。

潘如贵到了明理堂前,檐下恭候的小太监立刻来迎,先为潘如贵解了氅衣,再为他换上盖面,随后接过潘如贵手里的暖手。里边已经通传完毕,潘如贵在门边叩了头,说:“皇上,奴婢把人给带来了。”

里边过了半刻,才传出个低缓的声音:“带进来。”

沈泽川呼吸一滞,已经被架了进去。里头焚了香,却不显闷热。他听着几声断续地咳嗽,余光扫到了堂内两侧的脚。

咸德帝身着石青道袍,背上瘦得见骨。他身体羸弱,继位三年里大小病不间断。此时坐在椅上,一张容长脸因着气血不足,显得格外斯文清秀。

“纪雷审了几日。”咸德帝瞟了眼后边跪着的纪雷,“审清楚了吗?”

纪雷叩头,说:“回禀皇上,此子讲话讲得颠三倒四漏洞百出,这几日所供之事矛盾重重,皆不可信。”

咸德帝说:“把他所供之事呈上来。”

纪雷从怀中将收拾妥帖的供词拿出来,双手递给了潘如贵。潘如贵再快步上前,恭身奉给咸德帝。

咸德帝看了一遍,到茶石天坑时掩唇咳了起来。他不要潘如贵擦拭,自己用手帕揩掉了唇间血,沉声说:“三万军士命丧天坑,沈卫不死,人神共愤!”

沈泽川闭了闭眼,胸口迅速地跳动起来。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咸德帝说。

“抬起头来!”

沈泽川呼吸微促,撑在地上的手掌冰凉。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谨慎地落在咸德帝的靴子上。

咸德帝看着他,问:“你是沈卫的儿子,又是茶石天坑里唯一的活人。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泽川眼眶渐红,他微微抖着身,泣声不语。

咸德帝神色不变,说:“回朕的话!”

沈泽川蓦然抬眼,眼里的泪已经淌下来,沿着那颊面往下滴。他仅仅抬起了这么一瞬,便又用力地将额头磕在地上,颤着肩臂,喉中的哽咽声随之而起。

“皇上……皇上!我父亲其心为国,是兵败后愧对家国,无颜再见中博父老,因而自焚谢罪!”

咸德帝斥道:“你信口胡言!他若是一心为国,怎么会一退再退?”

沈泽川泣声沙哑:“我父亲将儿子尽数送上了战场,我大哥沈舟济在茶石官道被边沙人拖在马后活活折磨而死!若非一片忠心,怎可做到这个地步?”

咸德帝说:“你怎敢提起茶石一战?沈舟济是临阵脱逃,罪无可恕。”

沈泽川仰首看咸德帝,泪如雨下,嘶声说:“茶石河一战,血流成渠,我大哥昏聩无能,却也守了三日。这三日内军情传递启东、离北,若无这三日……”

他竟哽咽到说不下去。

咸德帝看着手中的供词,堂中不闻他响,只有沈泽川的啜泣声。在这无比漫长的沉默里,沈泽川的指尖已经掐进了皮肉里。

咸德帝忽地一声长叹,说:“沈卫可曾通敌?”

沈泽川斩钉截铁地答道:“不曾。”

岂料咸德帝搁下供词,声音骤然一冷,说:“竖子狡猾,意图欺君,留你不得!潘如贵,把他拖下去,在端成门杖毙!”

“奴婢遵旨!”潘如贵立即领命,躬身退下来。

沈泽川犹如兜头一盆冷水,顿时浑身冰凉。他猛然挣扎起来,却被锦衣卫死死地捂住了口,飞快地拖出明理堂。

作者有话要说:宦官自称是奴婢。

第3章 猛禽

潘如贵大步流星地走向端成门,锦衣卫校尉分列两侧,噤若寒蝉。待潘如贵站定,宣读完咸德帝口谕之后,锦衣卫立即动手。

沈泽川被塞住了嘴,锦衣卫手脚麻利地给他裹上厚棉底衣,让他面朝地趴倒。

潘如贵在寒风里俯身察看沈泽川的情况,他抬指虚虚地掩住唇咳了几声,柔声说:“你小小年纪,胆子顶天,敢在皇上面前做张做势。你若是如实交代了沈卫的叛国罪行,倒也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沈泽川闭紧眼,冷汗浸透了衣裳。

潘如贵起身,说:“搁棍吧。”

两侧锦衣卫校尉当即齐声而喝:“搁棍!”紧接着又是一声雷吼,“打!”

话音未落,那包裹铁皮、挂有倒钩的廷棍呼风而下,重击在沈泽川身上。

三棍之后,又听得一声:“着实打!”

皮肉的苦痛像火一般燎烧着身躯,打得沈泽川再动不能,只能咬紧口中堵塞之物。血吞咽不及,含在齿间全是咸涩。沈泽川残喘尚存,睁开的眼被湿淋淋的汗淌得刺痛。

天空阴沉,大雪如絮。

廷杖不是谁都能够胜任的差事,所谓“二十昏,五十残”,这棍子打下去,其中的门道多得很。一般都是家传手艺,练起来不比学门手艺简单。况且干这差事不仅要功夫好,还要有眼色。什么人要外轻内重,什么人要外重内轻,他们干久了,光看这些司礼监大太监的脸色就知道。

今日咸德帝的旨意是杖毙,潘如贵也没有爱惜的意思,那就是没转机,是必须死的人了。这些锦衣卫拿出了看家功夫,五十棍之内就要沈泽川命归西天。

潘如贵掐着时辰,眼见沈泽川已经垂首不动了。他抬手拢着汤婆,正欲吩咐什么,却见那道上飘来一把伞,底下罩着位宫装丽人。

潘如贵面上的阴云转瞬散开,变作笑意。虽然没有亲自上前相迎,身旁的小内宦已经机灵地过去搀扶了。

“咱家给三"敏感词自动替换"请安了。这么冷的天儿,太后她老人家有什么吩咐,您差个人来通传便是了。”潘如贵说着走近两步。

花香漪轻轻抬手,示意锦衣卫不要动。她生得娇艳,常年养在太后跟前,眉间又与太后年轻时有几分神似,在这阒都虽然顶着荻城花家三"敏感词自动替换"的称呼,却是谁都知道的宫中贵主儿,连皇上也把她当作亲小妹疼。

花香漪慢声细语地说:“公公,这地上趴的可是中博沈氏的儿子沈泽川?”

潘如贵顺着花香漪的挪步而动,答道:“就是这位了,皇上刚下了旨,要杖毙的。”

花香漪说:“方才皇上正在气头上,沈泽川若是死了,沈卫叛国一案便不明不白。太后半刻前到了明理堂,皇上已听了劝,多少消了气。”

潘如贵“哎呦”一声,说:“皇上就听太后她老人家的劝,适才那雷霆之怒,咱家有心也不敢开口。”

花香漪对潘如贵笑了笑,说:“皇上说‘廷杖’,公公这不是照办了吗。”

潘如贵又走了几步,也笑道:“是了,刚才急匆匆的,听着个‘杖’字,把这小子一顿好打。不知这人眼下该如何处置?”

花香漪扫了眼沈泽川,说:“皇上再审之前且先拖回诏狱。此子的性命事关重大,还望公公告诉纪大人,千万要好生看顾。”

“那是自然。”潘如贵说,“三"敏感词自动替换"的嘱咐,纪雷岂敢当做耳旁风。天冷地滑,小福子,把三"敏感词自动替换"扶稳咯。”

花香漪一走,潘如贵便回身,对两列锦衣卫道:“皇上说廷杖,这人也打得差不多了,拖回去。适才三"敏感词自动替换"的话都听见了,那是太后的意思。回去告诉纪雷,这案子里边都是神仙,要是人在他手底下有个差池。”

潘如贵缓声咳嗽。

“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也保不住他那颗脑袋。”

小福子回来搀着潘如贵,长道上空旷,他小声问:“老祖宗,咱们就这么放了人,回头皇上当真不会怪罪?”

潘如贵踩着雪,说:“皇上心里明白,这事儿挨不到咱们头上。”

他走了几步,雪花直往风领里挤。

“千金一诺,君王最怕朝令夕改。皇上因着此次边沙十二部的进犯又大病一场,这几日已经思量着要给三"敏感词自动替换"赐个公主封号,这是要讨太后的欢心。此时休说留人一命,就是别的,但凡太后开口,皇上都要应的。”

潘如贵说着侧头看向小福子。

“你几时见太后改过口谕?”

不论什么案子,说一不二的才是真主子。


沈泽川烧得神志不清,眼前一时是纪暮临死前的模样,一时是他尚在端州生活时的模样。

端州的风吹拂着旗帜,师娘挑帘而出,手里端着白瓷碗,里边盛满了皮薄馅大的饺子。

“叫你哥回来!”师娘招呼着,“片刻不消停,让他赶紧回来吃饭!

沈泽川翻过走廊的栏杆,几步到了师娘身边,就着筷子叼了只饺子跑开。饺子烫得他直呼气儿,出了门见着师父纪纲坐在台阶上,便蹲在纪纲身边。

纪纲手里打磨着石头,偏头冲沈泽川哼一声,说:“傻小子,饺子值几个钱?瞧把你稀罕的!叫你哥回来,咱们父子三个去鸳鸯楼吃顿大的。”

沈泽川没接话,师娘已经拎了纪纲的耳朵,说:“瞧不上饺子?你行啊,真有钱娶什么媳妇?带着这俩傻小子自个儿过去呗!”

沈泽川笑出声,他跳下台阶,冲师父师娘挥挥手,就往巷子外跑,要找他哥纪暮。

路上下着大雪,沈泽川找不着人。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冷。

“哥。”

沈泽川冲四下喊。

“纪暮!回家吃饭!”

马蹄声逐渐包围而来,大雪遮挡了目光,沈泽川深陷在马蹄声中,却左右都看不见人。厮杀声爆发在耳畔,热血迸溅在脸上,沈泽川双腿吃痛,被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道压在了地上。

他又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死人,箭雨在风中呼啸,背上的人沉重,那黏稠又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他的面颊往下淌。

这一次他知道那是什么。

沈泽川颤抖着醒过来,大汗淋漓,冻得不住地哆嗦。他伏在床板上,眼睛勉强适应着昏暗。

狱房里还有人,杂役收拾着脏物,点亮了油灯。

沈泽川口干舌燥,杂役似是知道,倒了碗凉水搁在了床板上。沈泽川一阵冷一阵热,手指缓缓将碗一点点拨到跟前,水洒了一半。

狱中无人讲话,杂役退出去后,便只剩沈泽川。他时醒时昏,这夜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怎么也等不到天亮。

杂役再来给沈泽川换药,他已清醒了许多。纪雷隔栏看着他,冷声说:“此次算你命大,祸害遗千年。太后饶你一命,你怕还不知道为何。”

沈泽川伏首不动。

纪雷说:“我知道你师父是纪纲,江湖逋客纪纲。二十年前我与他是师兄弟,我们一同在这阒都禁中效命于锦衣卫。你恐怕不知道,他曾经还是锦衣卫从三品指挥同知,那一套纪家拳,我也会。”

沈泽川抬起了头,看向他。

纪雷打开门,待杂役出去,左右无人时,方才坐在了沈泽川床边。

“后来他犯事,犯的还是要掉脑袋的事。但是先帝心慈,到底没杀他,把他流放到关马道之外。”纪雷撑着膝头,在背光处对沈泽川露齿一笑,“你师父——没什么本事,窝囊废运气好。你猜他怎么活下去的?就跟你今日一样,都借了你师娘的光。你师娘是什么人,你怕是又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师娘叫花娉婷。阒都有岑南八城,其中荻城花家正是当今太后的本家。所以今日太后留你,是为了你师娘。”

纪雷俯首,低声说。

“但谁知道你师娘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呢?我说纪纲是个窝囊废,他二十年前死了爹,二十年后死了妻子和儿子。罪魁祸首是谁,你清不清楚?你心里最明白的,罪魁祸首就是沈卫!”

沈泽川呼吸一滞。

“沈卫打开了茶石河防线,边沙骑兵猖獗而入。弯刀割断了你师娘的喉咙,在她没有咽气之前,发生的事情能让纪纲生不如死。”

“端州沦陷,你说是你兄长救你出去。”纪雷靠向椅背,打量着手背,说,“纪暮嘛,你一直被养在纪纲跟前,纪暮就是你的兄长。他可是纪纲的独子,那是纪纲唯一的血脉,也是纪家唯一的延续,但是因为沈卫,因为你,他也死了。万箭穿心,尸骸还要留在天坑之中遭受边沙骑兵马蹄践踏。纪纲要是还活着,去给儿子收尸的时候,不知该做何感想。”

沈泽川陡然抬身,纪雷游刃有余地把他摁回去。

“沈卫他叛国通敌,这债你必须得背。今日你求生,中博数万冤魂便号啕大哭。你夜里睡着了,从中慢慢分辨哪个是你师娘,哪个是你师父!你还活着,可这活着已然比死了更加痛苦。你能原谅沈卫吗?你原谅了沈卫,为他开脱,便是对不起你师父一家。你好歹也受了纪纲的养育之恩,怎可做这样不忠不孝的事情。”

“况且你就算苟延残喘,这世间也无人会体谅你。你来到了阒都,你就是沈卫。如今民愤滔天,恨你入骨的人数不胜数。你总要死的,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对着皇上坦率直言,把沈卫的罪行交代干净,也算告慰你师父的在天之灵。”

纪雷突然停下话语,见被摁在床板上的沈泽川露出笑来,少年人惨白的面容上浮现出森然冷意。

“沈卫没有通敌。”

沈泽川一字一字地咬着字眼。

“沈卫没有通敌!”

纪雷一把提起沈泽川,撞在墙壁,响起“砰”的一声,蹭掉些许土屑,撞得沈泽川咳嗽不止。

“要杀你的法子太多了。”纪雷说,“不知好歹的小杂|种,此次侥幸偷了一条命,便真以为自己能活得过今天?”

他转身猛地拖过沈泽川,踹开牢门向外走。

“我秉公办事,听从太后的旨意。可是这大周有的是人能肆意妄为,你这般愚不可及,我便随了你的心愿。你要人杀你,这人已经来了!”

阒都的城门骤然大开,一列漆黑的重骑如驱雷鸣,从外疾奔而入。

沈泽川被拖在道中,锦衣卫轰然分散。密密麻麻的人群也跟着一分为二,为那一列重骑让开道路。

天幕间盘旋着离北猛禽,铠甲颠簸的声音重捶在心口。马蹄声渐近,沈泽川睁着眼,看见为首的重骑直策冲来。

重甲之下的骏马如同狰狞的猛兽,呼哧着热气已奔至几步之外,就在要撞上的顷刻忽然勒马。马蹄高扬而起,待停后马背上的人已经翻身而下。

纪雷上前,高声说:“萧……”

来人看也不看纪雷,径直到了沈泽川面前。沈泽川才动枷锁,这人却以雷霆之速一脚踹在了沈泽川心口!

这一脚力道之大,让沈泽川连忍都未来得及忍,张口见血,整个人已经翻滚而出,一时间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第4章 余孽

战靴踩过积雪,绕到沈泽川身侧。来人用脚尖拨正沈泽川的脸,靴面蹭到了些许血迹。他头盔下的声音闷沉,说:“沈卫是你老子?”

沈泽川齿间咬不住血,仓促地用手也掩不住,没有作答。

这人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片刻,说:“问你话。”

沈泽川含着血沫,垂头“嗯”了一声。

纪雷见缝插针,在边上说:“是沈卫的第八子,名叫沈……”

这人抬臂摘掉了头盔,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天空中盘旋的海东青夹着凛风落在了他的肩膀,扑起了零星的雪屑。他把沈泽川视如敝屣,那目光说不上鄙夷还是厌恶,犹如刀锋寒冽。

沈泽川不认得他,却认得离北铁骑。

沈卫当初狼狈西撤,到达茨州已是中博最后一道防线。离北铁骑从北南下,世子萧既明冒雪行军,三日不歇,横渡冰河,直驱茨州。谁知沈卫连茨州也未守住,致使离北铁骑兵陷重围。若非萧既明设有后援,只怕又是场恶战。

离北经此一战,最恨的便是中博沈氏。

这人不是萧既明,但他既然能够策马阒都、肩带猛禽,想必正是离北王幼子,萧既明的亲弟弟萧驰野。

纪雷原本有心教唆,但见着萧驰野背后的副将朝晖,便没敢再煽风点火。

萧驰野随手把头盔扔给了朝晖,唇边一笑,适才刀锋般的目光便如冰消融,佻达轻薄的气质顿时涌现,连着这身铠甲都变得不合适了。

“纪大人。”他和纪雷勾肩搭背,“久等啊。”

纪雷与萧驰野相视大笑,说:“二公子,两年不见,怎的生疏了!”

萧驰野指了指腰侧的刀,说:“带着刀呢,算半个兵。”

纪雷好似才看见,跟着笑道:“好刀!二公子此次救驾,路上辛苦。待会儿见过皇上,晚上咱们吃酒去!”

萧驰野颇为遗憾,示意纪雷看自己身后跟着的副将朝晖,说:“大哥派人盯着我呢,这么吃酒哪能尽兴?过几日等我缓回劲了,我请你。”

朝晖面无表情地对纪雷行礼。

纪雷笑应了,对萧驰野说:“那便先进宫去,仪仗队还候着呢。”

两人谈笑自如,就这么一路步行入宫。朝晖跟在后边,离开时看了眼沈泽川。边上的锦衣卫心神领会,把沈泽川又拖了回去。

纪雷目送萧驰野入了宫,待左右皆是自己人时,才晦气地啐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剩了一肚子的牢骚。

他原本想着这混子平日里冒失胆大,弄死个人也顺理成章。可怎料这草包还鬼得很,竟然轻拿轻放,一脚踹过去,就这么放过了沈泽川。


萧驰野进了宫,朝晖递上一方帕子,他边走边擦手。

朝晖低声说:“公子适才那脚太冒险,那沈狗余孽若是当场毙命,太后那边怕是不悦。”

萧驰野笑容消失,眉眼间积的都是阴沉。他才从沙场退下,一身杀伐凶气隐藏不住,逼得那前头带路的内宦不敢侧耳再听。

萧驰野冷漠地说:“就是要往死里踹。沈老狗让中博血流漂杵,茶石天坑里的军士埋了半月都没埋完。花家如今要为私情保这老狗余孽,天下岂有这般如意的事情。况且大哥千里奔袭,经此一战已经无可再封。我离北荣已登顶,早已成为太后的眼中钉。”

朝晖说:“世子常道月盈则缺,这次阒都封赏多半是场鸿门宴。公子,大军停驻阒都百里外,城中皆是世家耳目,此时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萧驰野将帕扔回给朝晖,说:“知道了。”

“阿野到了?”

咸德帝喂着鹦鹉。

这扁毛畜生养得精贼,跟着咸德帝的话,张口说:“阿野到了!阿野到了!阿野给皇上请安了!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既明手里端着饵料,答道:“是该到了。”

“两年吧。”咸德帝逗着鹦鹉,“两年没见着他了。这小子随了你爹,个头蹿得快,长起来恐怕比你都要高些。”

萧既明说:“个头是高了,就是还是个孩子心性,在家里边惹是生非。”

咸德帝想说什么,又咳了起来。潘如贵在边上给奉茶,咸德帝润了会儿嗓,还没有接着说,就听着外边通报萧驰野到了。

“进来吧。”咸德帝坐回椅上,搭着一臂,“进来让朕瞧瞧。”

内宦小心地掀了帘子,萧驰野跨门而入。他带着寒气跪在下边,给咸德帝磕头请安。

咸德帝含笑说:“好小子,穿着铠甲,威武得很。朕听闻,前年边沙十二部劫袭粮道和边驿,你也大显身手,活捉了几个人,是不是?”

萧驰野笑起来,说:“皇上抬爱,人是捉了几个,皆是些杂兵而已。”

前年边沙十二部劫袭关北粮道,萧驰野率兵初战,结果被边沙秃子打得满地找牙,还是萧既明给他收拾的烂摊子。这事当年就传成了笑话,萧驰野也因此沦为俾众周知的草包。

咸德帝见他如此,越发温和,说:“你年纪小,策马横枪已是本事。不过你大哥是我大周四大名将之一,想必平日里也没少指点你用兵之法。既明啊,朕见阿野很知进取,你也不要太严厉了。”

萧既明应了。

咸德帝又说:“此次离北铁骑救驾有功,除了昨日的大赏,今日也要予阿野些小赏。”

萧既明起身行礼,说:“皇上垂爱,是他的福分。然而他尚未建毫厘之功,怎可身受这鸿天之赏。”

咸德帝顿了顿,说:“你千里奔袭,夜渡冰河,功德无量。此次休说是阿野,就是你妻陆亦栀,朕也是要赏的。阿野,离北乃边陲重地,你年纪小,待久了难免枯燥乏味。如今朕想要你到这阒都来,做个快活的仪鸾指挥使,你肯是不肯?”

萧驰野原本垂首不动,听到这一声,便抬起头来,说:“皇上赏的,自是肯的。我家里皆是武夫悍将,平日听个曲儿也找不着地方,如今待在了阒都,只会乐不思蜀。”

咸德帝大笑出声,说:“你这小子,朕要你来做个守卫,你却真的只想玩乐!此话若让你爹听见了,怕又逃不掉一顿打。”

堂间气氛轻松,咸德帝又留了他兄弟两个一道用膳,该退下时,听着咸德帝问:“听闻启东也派了人来,是哪一个?”

萧既明说:“是边郡的陆广白。”

咸德帝似是有些乏了,靠在椅子上挥挥手,说:“让他明日来吧。”

萧驰野跟着萧既明退出去,兄弟俩没走多远,就见到廊下跪着的人。潘如贵上前俯身,笑眯眯地说:“陆将军,陆将军!”

陆广白睁开眼,疲惫地说:“潘公公。”

潘如贵说:“您别跪着了,今日皇上乏了,明个儿才能见您呢!”

陆广白沉默寡言,点了点头,便起身与萧家兄弟一起往外走。出了宫门,上了马,萧既明才说:“怎么一直跪着?”

陆广白说:“皇上不想见我。”

两个人静了片刻,对此中缘由心知肚明。陆广白倒也不怨,侧头看了看萧驰野,说:“皇上赏你了?”

萧驰野拎着缰绳,道:“圈着我呢。”

陆广白伸手拍了把萧驰野的肩背,说:“这哪是圈着你,这是圈着你大哥和你爹。”

萧驰野听了会儿马蹄声,才说:“皇上提起我大嫂,我当时冷汗都要出来了。”

陆广白和萧既明一起笑起来,陆广白问:“王爷和亦栀还好?”

萧既明颔首。他的大氅拥着朝服,褪去了铠甲,反倒没有萧驰野的那股年轻悍劲,却无端让人移不开眼。他说:“都好,爹还惦记着老将军的腿伤,这次特地唤我带了惯用的膏药来。亦栀也好,就是自打有了身孕,甚是思念你们。信写了许多,我也带来了。待会儿去了府里,便能见着了。”

陆广白颇为局促地勒了勒缰绳,说:“家里都是武夫,也没个娘嫂能去陪她。离北入冬甚寒,我从边郡带兵出来,听了这消息,一路都在担心。”

“是啊。”萧驰野也侧头,说,“茨州那般凶险,大哥身陷囹圄,让我不要写信回家,怕的就是大嫂焦心。这场仗打得遽然,离家时,大哥和大嫂才知道有了身孕。”

萧既明素来克制,此时只说:“爹此次坐镇家中,便是要护着亦栀。莫担心,年后我归了家,哪也不去。”

陆广白叹道:“近年离北处于风口浪尖,每逢出兵,都要三思。这次只恨沈卫畏缩不战,留了这样的烂摊子。我兵过茶石天坑,那血水都漫过了马蹄。他死罪难逃,先行自焚,可这事委实蹊跷。既明,你擒了他儿子入都,可看出什么来了?”

萧既明在风中拢氅,说:“沈卫向来看重嫡庶之分,此子庶出第八,母家又无凭靠,弃于端州养着,不知内情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皇上如此执着,其中未尝没有缘故。”

萧驰野套上了头盔,说:“众怒难消。皇上将中博六州守备兵权亲自交给了沈卫,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总也要杀个人以证公允。”

然而这大周御龙主权的却不是他,而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如今局势胶着,都盯着沈泽川这条命。他若是能认罪死了便皆大欢喜,若是不死,便注定成为肉中刺。离北萧氏现下荣华登顶,连启东总帅戚家都要避退三尺。萧既明先为四大名将中的“铁马冰河”,又是启东边郡陆广白的妹婿,深究起来,他既能调动离北铁骑,又能凭着妻家调遣边郡守备军,让这阒都不得不防。

“太后执意留他一命。”陆广白薄唇紧抿,“冲的就是来日,要养出个既能名正言顺收复中博,又能俯首听命的豺狗。到时候在内强化后权,在外牵制离北,便是个心腹大患。既明,此子留不得!”

街道上狂风夹雪,刮着面颊如同刀削。三人皆未开口,这漫长的寂静中,一直沉默在后的朝晖打马前行。

“公子先前踹了他一脚,八分力,正冲心口。我见他气已薄弱,倒地时旧伤出血。”朝晖思索着,“却没有当即毙命。”

萧驰野拎着马鞭,说:“受审多日,又经廷杖,本就是吊着一口气,那一脚是往黄泉路上踹。今夜之后他若不死,我认他命硬。”

朝晖却皱了眉,说:“他身形瘦弱,一路上风寒未退,按道理早该气绝。然而他残喘至今,这其中必有古怪。世子……”

萧既明侧眸扫过他们,两人闭口不再言语。他在烈风中眺向前路,静了半刻,才说:“活与不活,皆是命数。”

强风猛啸,两侧檐下的铁马叮当碰撞。雪中杀气顿时云散,萧既明端居马上,镇定从容地打马前驱。

朝晖在马上俯首躬身,策马追了上去。

萧驰野头盔下的神色不清,陆广白捶了他肩头一下,说:“到底是你大哥。”

萧驰野似是笑了笑,呢喃着:“……命么。”

第5章 一线

汤药濡湿了沈泽川的衣襟,沿着他的唇角尽数漏了出来。大夫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揩着自己的鬓角和额头。

“药喂不进去。”大夫说,“人是肯定熬不住的!”

葛青青扶刀而立,看了沈泽川半晌,说:“已经没辙了?”

大夫捧着药碗的手哆嗦,颠得汤匙叮当响。他对葛青青使劲地叩了头,说:“不成了,不成了!大爷尽快备草席吧。”

葛青青面露难色,说了声“你先喂着”,便转身出了门。门外正站着纪雷,葛青青行了礼,说:“大人,大夫说人不成了。”

纪雷捏碎花生壳,吹了吹粉末,说:“已经气绝了吗?”

葛青青说:“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纪雷便负手回头,看着葛青青:“你盯住了,在他没气之前,让他把供状画押。”

葛青青颔首,目送纪雷离开。他在院里稍站了一会儿,对身旁的下属说:“去叫杂役来。”

不多时,一位身形佝偻,裹缠着粗麻糙布的杂役便推着车到了。此刻天已沉黑,诏狱盘查严密,葛青青挑着灯笼照了照,就让这杂役跟着自己进去了。

大夫也走了,屋里只点着个油灯。沈泽川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手脚冰得像死人。

葛青青让开身体,对杂役说:“纪叔……人在这里了。”

杂役缓缓褪掉裹缠的粗布,露出一张背火烧毁的脸来。他盯着沈泽川,走了两步,颤抖着探出手,抚过沈泽川的发。他见着沈泽川瘦得皮包骨头,又见着到处血迹斑斑,不禁老泪纵横。

“川儿。”纪纲声已沙哑,唤道,“师父来了!”

葛青青吹灭了灯笼,说:“纪叔莫怕,自打知道了他是您的徒弟,狱里边就上了心。先前的审问看着重,但没伤着本。廷杖时冲着您的面子,兄弟们多少留了情,二十杖下去也保证他残不了。只是宫里边的刑罚太监个个都是火眼金睛,也没敢松懈太过,亏得花三"敏感词自动替换"来得及时,否则潘公公也该起疑心了。”

纪纲发已半白,他垂泪,满面沧桑,说:“我纪纲来日必报此恩!”

葛青青连忙说:“纪叔!怎可这般想!咱们兄弟还的都是您当年的提携之恩与救命之情。”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萧家二公子这一脚可真是来催命的。纪叔,可还有救吗?”

纪纲摸着沈泽川的脉象,勉强笑说:“好孩子,阿暮教与他的法子,他做得很好。此时尚不到回天乏术之时,师父在此,吾儿莫怕!”

沈泽川七岁跟着纪纲,和纪暮一同习武。那一套纪家拳起手刚猛,须得佐以纪家心法,非心志坚定者不能修习。纪纲在家时嗜酒如命,教了大的,便忘了小的。纪暮成了兄长,每学一式,便要教弟弟一式。谁知这么些年下来,沈泽川竟学得很好。

葛青青俯身来看,说:“但到底是年纪小,受此一劫,恐怕身子也要坏了。纪叔,大夫开的药,我差人重煎了些,您看着能不能喂进去。”

沈泽川烧得唇干舌燥。

他浑身都疼,仿佛躺在了阒都大道上,被进进出出的马车碾压。

疼痛像是无休止的烈火,焚烧着沈泽川的躯体。他在黑暗中梦着大雪飘飞,纪暮的血,天坑的冷,还有在萧驰野面前生受的这一脚。

纪雷说得对,此刻活着便是受罪。他受了沈卫给的血肉,就要受着这般的罚罪。他顶替了沈卫的恶,成为这世间冤屈忠魂们咆哮的罪人。他戴上了这枷锁镣铐,他往后都要负重前行。

可是他不甘心!

牙齿忽然被人撬开,热流直往喉眼里冲。药的苦味浸湿了沈泽川的眼角,他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强撑着睁开眼。

纪纲给他喂着药,用粗糙的手指给沈泽川擦着泪,小声说:“川儿,是师父!”

沈泽川喉间呜咽,那药跟泪一并呛出来。他探指钩住纪纲的衣角,却咬紧了牙,怕这是场病中梦。

纪纲面容丑陋,他稍稍偏头,避着油灯,说:“川儿,休存死志!师父苟活于世,只剩你了。”

沈泽川在这瞬间忍不住泪如泉涌,他转开目光,盯着漆黑的屋顶,低声絮语:“师父……”

他在呼呼的风声中目光渐凝,生出另一股煞意。

“我不死。”他哑声说,“师父,我不死。”


次日咸德帝犒劳三军,除了城外的离北铁骑与启东守备军,宫中也摆开宴席,率领众臣宴请军中统帅。

萧驰野换了朝服,入座时硬是一扫周遭的文人清秀,身上绣着的狮兽盘云纹杀出股烈烈之风,可他坐下与人讲话时又浪荡毕现。

周围埋头饮酒的文臣不住地拿目光瞧他,所谓虎父无犬子,可怎么就只有萧世子得了真传。

他们心照不宣地挑剔着萧驰野的一举一动,只觉得那狂放轻薄的感觉扑面而来,与端坐上座的萧既明天差地别。

“你也不要置身事外。”陆广白坐在侧旁叮嘱道,“皇上既然赏了你,等会儿必定会唤你起来。”

萧驰野摩挲着掌心核桃,有点精神不济。

陆广白侧头看他,说:“昨晚出去跟人吃酒了吧。”

“及时行乐。”萧驰野坐姿散漫,“稍后若是有人敢项庄舞剑,我便乘着酒兴做个御前樊哙,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倒也行。”陆广白倒酒,“但是饮酒伤身,你若还想当个好统帅,就改了这毛病。”

“生不逢时啊。”萧驰野抛给陆广白一颗核桃,“如今天下四将席位已满,轮不到我逞这个英雄。你若是哪天不行了,记得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再戒不迟。”

陆广白说:“那你怕是有的等了。”

两人笑了会儿,酒吃一半,听着席间议事的内容已变作了中博沈氏。

陆广白握着核桃,留心听了片刻,问:“这人昨夜不是说已经不成了么?”

朝晖在后低声说:“是了,公子不是说把人往黄泉路上踹的吗?”

萧驰野拒不承认:“我说了吗?”其余俩人默不作声地看向他,他说,“干什么?”

陆广白说:“人没死。”

朝晖说:“人没死。”

萧驰野与他俩人对视半刻,说:“他命硬关我屁事,阎王又不是我老子。”

陆广白看向上边,说:“且看皇上怎么安排,还真是命硬。”

朝晖跪在后边,又埋下头去吃东西,随口说:“必是有人暗中相助。”

“不死也残。”萧驰野冷眼瞟了下不远处的花家席座,“太后年事已高,如今只能费尽心机养条丧家犬。”

“造孽。”朝晖没感情地往嘴里塞了块排骨。

酒过三巡,咸德帝见气氛尚可,才开口说:“既明。”

萧既明行礼听命。

咸德帝靠在龙椅上,似是不胜酒力,说:“沈卫兵败,是否通敌一事到底没有确凿证据。那沈……”

潘如贵俯身小声说:“皇上,沈泽川。”

咸德帝稍顿须臾,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向太后,说:“母后如何看?”

席间已经肃然无声,满朝文武都在俯首听命。

太后佩戴着皂罗描金云龙滴珍珠抹额,金丝翠叶珠排环坠着琳琅大珠,雍容华贵地高居座上。她梳理工整油亮的发已染霜,满座无人胆敢抬首直视。

只听太后说:“中博一战,士气大挫,全赖沈卫仓促失措。可是如今他已畏罪自焚,族中子嗣尽数战死,只剩这一个庶子。斩草除根有违仁义,留他一命,教以感恩,未尝不可。”

席间安静,陆广白突然说:“臣以为不妥。”他三步出列,跪于殿中,继续说,“太后仁慈,然而中博一战,不同以往。沈卫虽无通敌之证据,却已有通敌之嫌疑。此子既为余孽,留他一命,来日恐成肘腋之患。”

太后看了陆广白片刻,说:“边沙伯镇守大漠数十年,也并非屡战屡胜。”

陆广白说:“父亲虽然没有战无不胜,边郡数十年里也从来没有外敌能够长驱过境。”

太后耳边的大珠轻晃,她说:“正因如此,更该教与他礼仪仁德,让他明白此战遗害。杀一人何其简单,边沙骑兵马踏中博,已经杀了我大周数万百姓。国耻未雪,稚子何辜。”

“臣也以为不妥。”

一直不曾出声的内阁次辅海良宜扶案起身,也跪了下去。

“太后宅心仁厚,但是此事非同小可。即便沈卫没有通敌,此战之后也该当问斩。况且此子三受审问,所呈供词颠倒混乱,一口咬定沈卫没有通敌。他既是沈卫养在别处的庶子,若是不知道沈卫通了敌,又怎么知道沈卫没有通敌?可见他本性狡猾,不足取信。正如陆将军所言,沈氏余孽,留他一命,来日恐生肘腋之患!”

太后并不恼怒,反倒说:“海阁老快快请起。”

待潘如贵扶起海良宜之后,太后才说:“众卿所言极是,哀家所思有失偏颇,此事全凭皇上做主吧。”

众目睽睽之下,咸德帝羸弱剧咳。他接了潘如贵递来的帕子,掩着嘴沉默许久,最终说。

“母后所言未尝没有道理,稚子无辜。但沈卫到底是兵败弃城,念他九族之间只存此一脉,便给此子一个戴罪自省的机会。纪雷。”

“臣在。”

“将此子押入昭罪寺严加看管,没有命令,不得外出!”

萧驰野把碎了的核桃扔在盘里。

朝晖说:“公子不吃吗?”

萧驰野说:“残了还废了,谁要呢。”

朝晖眼珠子跟着盘子转,沉声说:“这岂不是皆大欢喜,我们没如意,别人也没如意。”

“圈着总比放出来好。”陆广白归座说道。

“未必。”萧驰野指了指自己,“我不也是圈起来的么?”

陆广白和朝晖异口同声地说:“挺好的。”

第6章 幽禁

沈泽川入昭罪寺那日,阒都难得晴天。白雪覆宫瓦,朱墙映绿梅。日光透过屋檐,在他脚前斜出条阴阳线。

他大病初愈,瘦得见骨。十五岁的前尘旧梦如同灰烬,在睁眼后被这寒凛朔风吹得干干净净。

葛青青先行下阶,回首看着他,说:“时候不早了。”

沈泽川扶着柱,缓慢地走下阶。他暴露在日光里,既不适应,也不惶恐。少年的稚气似乎被碾碎在了苍白中,除了病弱,再也瞧不出别的。

纪雷等在昭罪寺门口,身边跟着小福子。小福子仰头瞧着这古刹,啧啧称奇:“雄奇怪寺,看着可真不像关押人的地方。”

“你不知道它的前尘。”纪雷说,“昭罪寺起初乃是皇家上香的去处,里边供过光诚爷的手谕。鼎盛时天下高僧无不荟萃于此,清谈盛况风靡一时。”

“近些年怎么没有听贵主儿提过。”小福子打量寺门,“颇显破败了,许久没修葺了吧?”

纪雷定了会儿神,说:“二十年了。罪太子当年教唆阒都八大营意图谋反,兵败后龟缩至此,在寺中困兽犹斗,最终血溅佛像,自刎了。此后先帝便不再踏足这里,摘了寺名,重提昭罪二字。”

“二十年呐。”小福子少见多怪似的掐着嗓子,“那我还没生呢!纪大人也才入锦衣卫吧?”

纪雷不答此话,转向后方,斥道:“怎的还没到?”

小福子还围着“昭罪”的石碑打转,末了问纪雷:“可以往也没听过里边关过谁啊?”

纪雷似乎不胜其烦,说:“关的都是罪太子一案牵连的大臣,文臣武将一律诛杀九族,留下来的少之又少。二十年了,谁还记得!”

那头囚车碾近,葛青青对纪雷行礼道:“大人,人带到了。”

“送进去吧。”纪雷对沈泽川说,“今日一别,怕是没有机会再见。皇恩浩荡,余生你可要好好感念。”

发表于 2026-10-18楼主沙发

(续)

沈泽川置若罔闻,他入了昭罪寺,那掉漆朱门轰声而动。他立在其中,看着纪雷。纪雷被这目光盯得不豫,正待发作,却见沈泽川洗净的面上露出个笑来。

疯了。

纪雷下意识地想,耳边却听着沈泽川说。

“纪大人。”他声音平静,“来日再会。”

朱门“砰”地紧闭,惊起无数尘埃。小福子掩鼻咳嗽,连连后退,却看纪雷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纪雷被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他快步上马,背后被日光照晒着,方才说:“……呸,晦气!”


萧驰野纵马过街,正与纪雷撞了个正着。他勒马大笑,说:“老纪,没在御前当值么?”

纪雷颇为垂涎地看着萧驰野的胯下战马,说:“今日押那余孽入寺,正往宫里赶呢。二公子,好马啊!听说都是自个儿驯的?”

“闲来无事啊。”萧驰野把马鞭抽了个响,天空中的海东青便倏地扑落在他肩头。他说,“熬鹰玩马,我就这点本事了。”

“年后等你当了差,可有的忙。”纪雷说,“阒都新贵!我明日不当值,一道吃酒去?

萧驰野说:“酒不好,我不去。”

纪雷笑出声,说:“好酒,定是好酒!不是好酒谁敢请你二公子来?晚些我去登门相邀,世子可有闲暇一同去玩一玩?”

萧驰野摩挲着骨扳指,说:“我大哥么,不喜这些。怎么,光是我去,还算不上排面?”

纪雷连忙说:“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二公子,就这么定了。”

萧驰野应了,打马要走,临去时才想起来似的,问:“那余孽看着如何,腿脚能走?”

“走是能走,”纪雷说,“但看着不太灵便。廷杖有几个不留后伤的,能走已经是他的运气了。”

萧驰野倒也没多说,策马就走了。


晚些昭罪寺的杂役送饭来,沈泽川点了油灯,却没有碰饭。他抄着油灯,沿着大殿侧旁的小廊走了一圈。

这里积尘已久,有些厢房破败,门窗都烂了。沈泽川见着几个尸骸,风一吹就倒了。因为没有寻见活物,他便回了大殿。

佛像已塌,香案陈旧,却很结实。下边大小合适,沈泽川挂了破幔布,就和衣躺在底下。腿上遇寒阵痛,他耐着痛,闭目算着时辰。

后半夜细雪新下,沈泽川听着两声夜枭叫。他坐起身掀开布,看见门前的纪纲正跨进来。

“吃了饭,”纪纲打开包袱,“就打拳。这夜里遮不住风,太冷了,睡着了师父怕你病。”

沈泽川看那油纸包裹着的烧鸡,说:“病中忌荤腥,师父,你吃吧。”

纪纲给他撕着烧鸡,说:“屁话!你正该是吃饱肚子的时候。师父喜欢吃鸡屁股,在家也爱吃得很,你留给我。”

沈泽川说:“我跟着你走,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纪纲看他一眼,笑了几声,说:“臭小子。”

师徒俩分了烧鸡,纪纲似乎生了口铁牙,把鸡骨头也嚼碎了。他把葫芦递给沈泽川,说:“要是实在冷得受不了,就喝酒。但是不要喝多,像你哥一样,按着量抿。”

他们这些日子没提过中博,没提过端州,更没有提过茶石天坑。师娘和纪暮像是师徒二人心照不宣的伤口,他们都自以为隐秘地遮盖着,殊不知血已经流出来了,痛是共存的。

沈泽川抿了一口,递给纪纲。

纪纲不接,他说:“戒酒了,师父不喝了。”

殿里沉寂下去,没有门的遮挡,细雪就落在眼前,成为漫漫长夜的唯一景色。

纪纲说:“愣什么呢。”

沈泽川说:“师父。”

“有话就说。”

“对不起。”

纪纲沉默半晌,说:“不是你的错。”

沈泽川手指紧扣,他盯着雪,仿佛眨一眨眼,就会落下泪来。他声音发涩,说:“你去茶石找我们了吗。”

纪纲缓靠着香案,身躯埋没在阴影里。他似乎寻找着自己的声音,过了好久才说:“去了,找到了。”

找到了。

纪纲找到了大雪深坑里浑身是箭的儿子,他跳下去,踩过那厚厚的尸体,翻出了纪暮的身体。

纪暮才二十三岁,刚升了端州守备军的小旗。铠甲是新的,穿上的那日,花娉婷在锁里给儿子挂了个平安符。纪纲找到他的时候,他冻得青紫,与他的同僚冻在了一起。

沈泽川略仰起头,说:“师父,对不起。”

纪纲已经老了,他搓着白发,说:“他是兄长么,应该的。那都不是你的错。”

雪又下了一会儿。

纪纲蜷缩着手脚,说:“谁晓得边沙秃子会来。他当了兵,冲去了最前边,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教他拳法,他又生了那个性子,你让他跑,不如杀了他。他平素见着人受苦受累都不忍心,他怎么,他怎么会跑呢?”

“不是你们的错,是师父不好。我酗酒无度,你师娘骂了那么久,我都没有戒。骑兵来时,我拳也打不好。我这个年纪,老了废了,早已经不中用了。”

葫芦被打湿,沈泽川握着葫芦,一言不发。

“老了废了。”佛像后边突然探出个脑袋来,笑嘻嘻地说,“老了废了!”

纪纲犹如豹子般跃起,喝道:“谁!”

这人蓬头垢面,逐渐探出身,学着纪纲说:“谁,谁!”

纪纲听清这一声,按下沈泽川,失声愕然:“……齐太傅!”

这人倏地缩回头去,踢着佛像,大声嚷道:“不是!不是太傅!”

纪纲几步追到佛像后,见他要钻洞跑,不禁扑捉住这人的脚踝。这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呼声,他喊着:“殿下!殿下快走!”

沈泽川捂住了他的嘴,和纪纲齐力把人带了回来。

“这是什么人?”沈泽川问道。

“你年纪小,没听过。”纪纲声音不稳,摁着人说,“齐太傅,好啊!你还活着!周大人呢,周大人也在这里吗?”

齐太傅瘦瘦小小,蹬不动人,便瞪着双目,小声说:“死了,死了!我死了,殿下死了,大家都死了!”

纪纲沉声说:“太傅,我是纪纲!锦衣卫同知纪纲!”

齐太傅惊魂未定,犹疑地勾起自己的脖颈,看着纪纲的脸,说:“你不是纪纲,你是恶鬼!”

纪纲怆然道:“太傅!永宜二十三年,我护送你进都,太子殿下就是在这里相迎。你也忘了吗?”

齐太傅目光闪烁,疯癫道:“他们杀了太子……太子殿下!”他呜呜咽咽地说,“纪纲,纪大人!你带殿下走吧!东宫已成众矢之的,殿下何辜!”

纪纲颓唐地松开手,说:“太傅……二十九年纪雷认贼作父,我已被踢出阒都。二十年间沦为江湖逋客,在中博端州娶妻生子。”

齐太傅怔怔地盯着他,说:“……殿下才去,皇孙尚在!你带他走,你,你带他走!”

纪纲忍不住闭目,说:“永宜三十年,太子自刎于此,东宫无人生还。”

齐太傅仰身呢喃,说:“是了,是了……”他犹如孩童一般泣不成声,“怎么变成了这般?”

纪纲此夜已心力交瘁,他说:“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1]。怎料今生再见是如此境地。”

齐太傅翻身掩面,说:“你也被关起来了吗?关起来吧!让他们杀遍这天下文人。”

纪纲说:“我徒弟乃是替父受过。”

齐太傅说:“替父受过……好啊,他父亲是什么人,也惹怒了皇上不成?”

纪纲叹息,说:“去年,沈卫兵败……”

怎料齐太傅听着“沈卫”二字,忽地转头,手脚并用地爬向沈泽川,问:“这是,沈卫的儿子?”

纪纲觉察不妙,正欲出手,齐太傅却已经先一步扑了出去。他干枯的手指抓向沈泽川,狰狞道:“沈卫!沈卫杀了殿下!”

沈泽川眼疾手快,已经握住了齐太傅的手腕。纪纲紧跟着将齐太傅擒住,说:“太傅!皇孙是为什么而死,今日你也要我的徒弟为什么而死吗?不论沈卫做何等恶事,与我徒弟何干!”

齐太傅粗声喘息,颤声说:“他既是沈卫的儿子、沈卫的儿子……”

“他出生时是沈卫的儿子。”纪纲擒着齐太傅,猛地磕了头,说,“可他后来便是我纪纲的儿子。我今夜如有假话,便不得好死!太傅,你要杀我的儿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1]:《淮上喜会梁州故人》韦应物

第7章 太傅

齐太傅无语凝噎,拽回手,转头不再看沈泽川。他被幽禁在此,二十年里疯疯癫癫,恨遍了外边所有人,今夜却要说服自己不要恨仇人之子。

“如今……”齐太傅声音凄怨,“如今我又能杀谁!”

雪落无声,院中乌鸦飞离枝头。殿内破帘随风而动,齐太傅颤巍巍地爬起身,踉跄着抬高双臂,悲怆欲绝。

“天下大局已定!成王败寇,殿下贤名从此翻覆,你我皆是那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我杀谁?我杀了这昏聩无眼的老天爷!二十年前,殿下在此血溅三尺,我们做错了什么?逼得皇上这样赶尽杀绝!”

齐太傅涕泗滂沱,颤身跪在殿门口,用头不住地磕碰着地面。

“现在也杀了我吧!”

雪夜凄寒,空荡古刹无人回应。齐太傅这般跪着,像是那衰落残破的佛像,被碎絮似的白雪覆盖,沉寂在这灯火辉煌的阒都深夜。

半个时辰后,纪纲搀扶着齐太傅,三人围坐在香案前。

“今夜许多事情,皆因我而起。趁此机会,我便说个痛快。”纪纲抄起袖,说,“太傅,川儿出生沈氏,是沈卫庶出的第八子。八年前,建兴王府内嫡庶派系势如水火,建兴世子沈舟济博得恩眷,便将庶出兄弟分派出府。川儿七岁,发回端州充兵不成,住在别院由他母亲的侍女教养。可那女子贪财好奢,时常克扣孩子的口粮。娉婷正与他母亲有些交情,得知此事,便要我把川儿带回去,由我们好生养。”

齐太傅冷笑,说:“沈卫本是家族庶出,幼年受的许多不平,后来都给了他儿子。可笑他自己偏爱嫡出,却又好近女色,生了这么一堆,真是造孽!”

“我们屡次修书,寄往王府,但沈卫始终未曾回信。太傅,你看这阒都八大家,即便是庶子,也从未听闻过这样弃之不顾的事情。”纪纲眉头紧锁,“川儿便这样糊里糊涂地跟了我们,那会儿暮儿十五岁,见得了弟弟,欢喜得很。从此我们一家四口便在端州落户,为了上军户黄册,还费了好些功夫。”

齐太傅默声半刻,才说:“你负罪出都,想要入户,自是困难。殿下当时厉行黄册记户,为的就是抑制流寇、严防民乱。”

纪纲说:“我明白的。太傅,我离开后,阒都又发生了什么?太子殿下怎么会落得那个境地?”

齐太傅扯过破幔,裹在肩头,沉郁地说:“……你离开后,纪无凡便失了帝心。潘如贵服侍皇后深得恩宠,出任司礼监秉笔。锦衣卫因此衰落,十二所名存实亡。纪无凡死后,纪雷独挑大梁,从此东厂便成了锦衣卫的干爹,不再与东宫来往。再后来皇上病起突然,开始常卧龙榻,朝中琐事便交给了内阁与东宫打理。谁知花家仗着皇后盛宠,在朝中安插诸多无能之辈,致使六部行贿之风死灰复燃。外戚之患已经成势,太子殿下多次上奏,却不想潘如贵凭靠批红职权,与皇后把持政务,殿下的折子根本递不到御前。不仅如此,皇上病后,皇后便杜绝了内阁与东宫的请安。”

“阉人误国!”纪纲连连叹息,“若是早知潘如贵有这等野心,当初便不该让父亲刀下留人!”

“杀了一个潘如贵,还会有潘如喜、潘如意!”齐太傅木然地说,“后宫干政,外戚倾野。纪纲,你不明白,这都是八大家根深蒂固的弊病。只要阒都八大家不除,此事便会周而复始!皇后久居大内,如何能操纵朝事?全凭花家久积威势啊。当日即便皇后不姓花,换作八大家中别的姓氏,这事也会发生。”

“可是。”沈泽川忍不住问,“太子殿下不是中宫嫡出吗?”

“不是。”齐太傅垂首,“殿下的生母乃是宫中嫔妃。皇后膝下无子,不曾生育过。但是殿下是皇后抱在宫中,亲自抚养的。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天家无父子。”

殿内又静了下去。

纪纲呼出口寒气,涩声说:“因我酗酒误事,致使父亲失了帝心。若非如此,殿下也万不会到此地。”

“我本以为,有纪无凡与你在先,纪雷不会倒戈相向。”齐太傅揪着破幔,回想起来有苦难言,“谁知他……”

“太傅有所不知,”纪纲看向沈泽川,“川儿也不知。我父亲纪无凡,是先帝的过命之交,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可是父亲发妻早亡,又无续弦的打算,于是抱养了三个儿子。除我与纪雷之外,还有个大哥。大哥因不堪诏狱恶事,早年离都,去了天妃阙当兵。我和纪雷效命锦衣卫,一同在父亲身边孝敬。这一套纪家拳、纪家刀,都是父亲教的。后来因着许多事情,父亲认为纪雷心术不正,有阿谀逢迎之嫌,故而只把纪家心法传给了我。可想这一传,我们兄弟便彻底离心离德。父亲死后,纪雷便扫清麾下,旧人多外放,锦衣卫……也不是从前的锦衣卫了。”

齐太傅呢喃着:“这便是命数,东宫僚属齐心协力,却仍旧没能保住殿下。皇上疑心殿下谋反,可是阒都八大营权要本就皆由八大家出任。锦衣卫查到了谋反文书,咬定是殿下所为。我们的人入了诏狱,死了许多,忍不住刑罚的便松了口。皇上病中勃然大怒,又听信潘如贵谗言,殿下无路可退。”

他满面泪痕,又似疯癫起来。

“殿下身处此地,无路可退啊!何不杀了我?怎教我一人残喘至今!活着这般痛不欲生,我却迟迟不曾奔赴黄泉。”

他骤然盯向沈泽川,语调愈狂。

“——我不甘心!多年布局功亏一篑!东宫僚属死伤无数,殿下冤屈尚未昭雪,我不甘心!”他再次拖住沈泽川的手臂,“你这样年轻,你还有机会!”

“太傅……”纪纲起身欲拦。

“你能保他一时,你能保他一世吗!”齐太傅紧紧攥着沈泽川,“今日我谅你慈父之心,不恨他,不怨他,可你能教天下人都这般想吗?只要他姓沈,便有的是人要杀他!功夫武艺傍了身,便真的能高枕无忧吗?纪纲,你父亲是何等武学高手,最终不是仍旧落得个寂寥病死!在这阒都,在这权潮更迭之中,无形杀人最为致命!你怎么忍心让他这样赤条条地面对豺狼虎豹!”

纪纲握拳不语。

齐太傅拽着沈泽川,却跪下了双膝,他看着沈泽川,颤声哽咽:“我乃渝州齐惠连!你不认得我,我说与你听,我是、是永宜十五年的三元榜首。大周开国至今,连中三元者不过五人。我是东宫僚属,又任吏部尚书,兼内阁次辅。我教过太子,我如今、如今教你!我把此生所学,全部教与你——好不好?”

沈泽川盯着齐太傅的双眸,他超乎寻常地镇定,在那短暂的沉默后,“砰”地跪在地上,给齐太傅三叩响头。

“先生授我以诗书,我为先生杀宿仇。”


葛青青卯时出门,前往昭罪寺。路上清寒,还下着雪,他呵着手,边走边寻包子铺。

遥遥听到几声呼唤,一把红绢伞撑在雪间,伞下人略微摇晃着往这边来。阒都能打红绢伞的,皆是五品以上的权贵。

葛青青侧立路边,扶刀行礼。这人晃过他跟前,扑鼻而来的是浓重酒气。

“缇骑[1]。”这人停下来,伸手扯了葛青青的腰牌,看了须臾,说,“葛百户这会儿往哪里去?天寒地冻的。”

葛青青盯着这人的乌靴,答道:“回大人,卑职今日在所司当值,该往宫里去。”

萧驰野通宵吃酒,衣衫不整。他吊着这腰牌,说:“这路不像是往宫里去的。”

葛青青抬首,露出腼腆笑容,说:“二公子金贵,不知道这民巷杂乱,从这钻几条民巷就能拐到神武大街上,直通宫门。”

萧驰野闻言一笑,将腰牌扔还给他,说:“认得我呢?”

葛青青接了腰牌,恭维道:“离北铁骑骁勇善战,世子和二公子救驾有功,阒都谁能不认得您。二公子要回府吗?路上滑,卑职斗胆,可要送您回去?”

萧驰野看着他,说:“我看着像醉鬼么?你且去吧。”

葛青青再行一礼,便走了。

朝晖到时,见萧驰野磕着那红绢伞,正喊包子铺快点。他走近,说:“府里备着早膳,公子怎么就站这儿用了?”

萧驰野说:“我饿,走不回去了。”

朝晖抖开大氅,说:“酒色误人,公子,咱们回去吧。”

萧驰野罩上了大氅,却不挪脚。他吃了两口包子,浑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问朝晖:“这能到神武大街么?”

“能是能,但是不好走。”朝晖说,“民巷兼官沟,越是狭窄的巷,越是堵着污秽沟水。阒都近些年没修官沟,这片烂得不成样子。等天回暖,雪一化,雨一下,污水就要骤涨漫街了。你想,这样的路好走吗?”

萧驰野说:“我只问了一句,你怎么答这么多。”

朝晖说:“言外之意就是请你务必走正道。公子,吃酒不急,绕过去反倒更快。”

萧驰野拭着手,示意朝晖掏钱:“那真奇了怪了,你去打听打听,锦衣卫十二所今日有没有一个叫葛青青的值档——老伯,趁早干别的吧,这包子太难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1]:即锦衣卫。

这里浅谈一下锦衣卫和东厂。受相关影视作品的影响,很多时候大家会误认为锦衣卫是东厂的下设机构,锦衣卫指挥使要听从东厂厂公的差遣。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锦衣卫与东厂都是效命于帝王一个人,之间没有从属关系。只是有时候内宦得宠,东厂的权力便会跟着水涨船高,锦衣卫不得不笑脸相迎。但同样,有时候锦衣卫指挥使深得帝心,东厂就得夹着尾巴当孙子。

第8章 疑心

禁军正待轮值,个个冻得缩手缩脚。

阒都禁军原先是八城禁卫,是阒都王宫的铜墙铁壁,按规矩,这种看押琐事轮不到他们来。可是后来八大营崛起,两方职责调转,禁军沦为阒都累赘,不仅废了兵校演习,还成了阒都真正意义上的杂役,到了今日,都是些没见过真刀实枪,混吃等死的世袭军户。

葛青青乃锦衣卫百户,在阒都里算不上什么官,却对负责看押的禁军而言正好。因为大家平日在阒都里走动,少不得要相互照应,再大点的官他们也不敢随意孝敬。况且葛青青待人接物格外宽厚,所以禁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纪纲顶替了原本杂役的差事。

葛青青与禁军打了招呼,把带来的热包子分下去。纪纲还没出来,小旗见他若有所思,便说:“青哥若是着急,就替兄弟们进去查看一番吧。”

葛青青说:“这怎么合规矩。”

小旗咬着包子挥手,示意看守后门的禁军让道,说:“青哥也不是外人,况且咱们把这昭罪寺围得水泄不通,人是铁定跑不掉的。”

葛青青便不再推辞,转身入了昭罪寺。

纪纲正坐在檐下,见着葛青青来,便站起身,说:“时候已经到了吗?”

“无妨,天还未亮,纪叔可以再待片刻。”葛青青说着环顾寺院,“这地方住不了人,眼下又值寒冬腊月,晚些我送些棉被进来吧。”

纪纲见他似有心事,便问:“怎么了?”

葛青青踌躇着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方才路上遇见了萧二公子。”

沈泽川抬首,说:“那位萧……”

“萧驰野,”葛青青说,“离北王幼子,也是上回……的那个人。我见他步履不稳,身上又酒气浓重,该是昨夜买醉去了。”

“不是萧既明便可。”纪纲回头对齐太傅说,“太傅二十年未出,怕是不知道如今大周的四大名将。离北王生了个好儿子,那萧既明十分了得!”

沈泽川却问葛青青:“青哥,他可问了你什么?”

葛青青细想着,说:“他问我往哪里去,我说抄近路去所司当值。他又说这路不像是能到神武大街,我便敷衍了一番。想他这般的亲王贵胄,也不会亲自探查。”

“但事涉萧家,小心为上。稍后你还是要往宫中去,值档上须得画上一笔。”纪纲就着雪搓揉双手,“川儿,打拳了。”

“且慢。”沈泽川眸中漆深,“既然是民区杂巷,他一介亲王贵胄,清晨在这条街上做什么?”

葛青青也是一愣,说:“说来也是……玩乐之处皆在东龙大街,和民区多少有些距离。他宿醉酒重,大冷天的,怎么来了这里!”

“守株待兔咯。”齐太傅裹着破幔翻身,用屁股对着外边,说,“沈卫之事事关萧家,我听他那一脚,分明是想要这小子的命。可人如今活得好好的,他怎么能不起疑?”

“他若无心,便不该说第二句。”沈泽川想起那一脚,心有余悸。

“糟了。”葛青青跟着色变,说,“怪我草率,这可如何是好?人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沈泽川转向齐太傅:“无妨,先生既已猜到,必定有对策。”


朝晖到了锦衣卫所司,同行的佥事虽与他同级,却不敢拿乔。引着朝晖一路到了记档房,说:“朝将军要查什么?这儿是今日十二所的值档。”

朝晖不苟言笑,捡起册子翻看了一下,说:“禁中巡视多辛苦各位锦衣卫的弟兄,前几日我得了位名叫葛青青的百户相助,今日特来酬谢。他今日轮值吗?”

“十二所百户庞杂,都在里边了。”佥事说着移步到墙边,那上边分划清晰地挂着十二所当值排册。

但是这东西朝晖就不能碰了,那是禁中忌讳。

佥事问:“将军可知他是哪一所的?”

朝晖说:“听说能值晨班,不外乎是銮舆司、擎盖司,以及驯象所。”

佥事按照所名细细排查,过了半晌,转身对朝晖说:“将军,今日当值的没这个人。我替您在别处看看?”

朝晖轻轻合上手中的册,说:“不必了,我自去找他。”

朝晖出了记档房,天色方亮。他沿路而返,大步流星地往宫外去。

神武大街新扫过积雪,但是路上滑,来往送权贵的轿夫们也不敢莽撞,把路走得小心,力求个稳当。

朝晖经过一轿,瞥见抬轿人身佩腰刀。谁知就是这么一瞥,却让他皱起了眉。

“且慢。”朝晖拦下轿子,说,“这是接指挥使的轿子?”

抬轿的果然是锦衣卫,带头的颔首,说:“知道咱们接谁,还敢拦路?快快让开!”

朝晖抬手露出自己的离北腰牌。

锦衣卫颔首,说:“得罪将军了!”

轿帘一动,一只纤手掀了帘,娇颜慵懒地看了朝晖一眼,对里边人娇嗔:“大人,寻您哪!”

纪雷也是宿醉才归,大马金刀地坐在轿中,对朝晖说:“朝将军!有事么?”

朝晖只盯着那为首的锦衣卫,说:“无事。听闻昨夜公子是与大人一道吃的酒,大人才归吗?”

纪雷笑道:“原是担心二公子!今早我一睁眼,公子便回府了。是世子在寻人吗?”

“是我放心不下。”朝晖行礼,“惊扰大人了。”

“无妨!我也才从里边出来。”纪雷一摆手,“方才是谁顶撞了将军?快给将军好好赔罪。”

为首的锦衣卫单膝而跪,对朝晖说:“卑职葛青青,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将军,甘愿受罚!”

朝晖没看错。

那刀侧挂的腰牌上,果真写的是葛青青的名字。


萧驰野听朝晖说完,仍是架着腿在看话本。

朝晖说:“这么一看他没说假话,是没来得及进宫,就先被派去接了纪雷。”

“是啊。”萧驰野心不在焉,“倾君楼离得近,自然是赶得及了。”

“可我总觉得微妙。”朝晖拇指摩挲着刀柄。

萧驰野翻着页,说:“你想不出?”

“想不出。”

“我告诉你。”他猛地坐起身,盘着腿,单手撑膝,“你随大哥一同入都,皇上亲迎,锦衣卫十二所仪仗紧随其后,他怎么此刻就不认得你了?”

“这不好说。”朝晖说,“兴许是没记住呢。”

“你连袍子都没换,又有佩刀,就算他不认得,稍动一动脑,也不敢如此目中无人地当街呵斥。”萧驰野说,“况且我看他记性不差,连我也认得清清楚楚。”

“我只觉得太巧了。”朝晖思索,“正好就遇着了。”

“要的就是巧。”萧驰野扔开话本,“这个沈……”

“沈泽川。”朝晖说道。

“让他进了昭罪寺,倒像是输了一招。”萧驰野眸中透露着思量说道。


葛青青摘了风领,擦了擦汗。

外边的吴才全夹着腿跑进来,连声说:“多谢多谢!青哥,多亏了你啊!”

葛青青说:“小事,都是兄弟。”

吴才全咧嘴一笑,转头冲记档房的人喊:“老徐!今日记青哥,他替我抬的轿子。我昨晚着了寒,今早晕头转向的,亏得青哥帮忙。”

葛青青垂头擦拭着汗,说:“你遇了寒,晚些一道去徐家铺子喝羊肉汤吧。”

吴才全赶忙说:“好啊,青哥请客!老徐,听见没有?一会儿一起走!”

“别把这事儿搁在心上。”葛青青拍了把吴全才的后背,“好好养病,下回不舒服,也不要像这次似的憋着,与我说便是了。”

吴才全小狗似的点头,已经被羊肉汤馋得什么也顾不上了。


齐太傅夜里终于裹着棉被了,他坐在沈泽川对面,说:“过半月就是正旦节,阒都会开万官宴,到时候各地布政使与州察道都会入都恭贺。如今的局势我尚不清楚,你现在与我说一说。”

沈泽川在雪中身着薄衣,端着纪家拳的起手式,额角却淌的是汗。他说:“离北王抱病多年,军务皆由世子萧既明代劳,想必此次也不会来。启东五郡此次也有救驾之功,先来受封的是四将之一的陆广白,这几日戚大帅也该到了。如此一来,大周两大兵权就暂居——”

“且住。”齐太傅从被子里掏出戒尺,说,“四将是哪四将?”

“铁马冰河萧既明,烽火吹沙陆广白,风引烈野戚竹音,雷沉玉台左千秋!”

“我只对左千秋有所耳闻。但我也知道,那陆广白多半是边沙伯陆平烟的儿子。陆平烟后来虽镇守边郡大漠,可他早年是离北出身,与离北王萧方旭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这陆广白若有姐妹,一定会做萧家媳,是不是?”

“是。”沈泽川滴着汗,说,“陆广白的妹妹,正是离北世子妃。”

“那么哪里来的两大兵权。”齐太傅说,“有了这层干系,陆家就是离北押在启东五郡的钉子,里边浑着呢。况且阒都还有八大营,八大营之下还有禁军。八大营虽然人数不及离北、启东,名声也不如他们骁勇,可你要记住,阒都才是大周的心脏,他们捏着的是帝王命。”

齐太傅掂量着戒尺,扒过葫芦,嘬了几口酒暖身。

“你还要记住,锦衣卫虽然不能称‘兵’,其趁手程度却远超于‘兵’。帝王用兵,要佐以名臣悍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抓得太紧,恐难成器;你放得太松,疑将成虎。这尺度难以捉摸,须得对症下药,通达应变才好。然而锦衣卫却截然不同,他们就是帝王的座下凶犬,那锁链由帝王一人牵着,是松是紧,是宠是弃,全凭帝王喜怒。这样的刀,这样的狗,换作是你,你喜不喜欢?”

沈泽川强撑片刻,说:“喜欢——便会纵性!宠信太过,必成祸患。”

“你哥教了你不少。”齐太傅说,“没错,你且记住,你要记牢!宠信太过,必成祸患。亲贤远佞虽是贤德之道,可是身处其中,黑白交错,怎能永远分得清谁是贤能,谁是奸佞?何况即便是贤能君子,有许多事情,也做不得。但是奸佞可以,小人可以。帝王久居大内,要懂制衡之道,要兼听众臣群声。你看,有了锦衣卫,便有了东厂;有了离北,便有了启东。”

齐太傅顿了少顷,又说。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你知道此番萧家为什么恨沈卫么?不仅是离北经此一战无可再封,其根本是萧家再战,败也是败,赢也是败,他们已经到头了。”

沈泽川说:“赢也是败?”

“赢也是败!萧既明打了胜仗,不是立刻就赔了弟弟吗?往后他赢一场,便险一分。这次赔的是弟弟,下次便可能是他妻子,他父亲,乃至他自己。”

第9章 升官

自岁暮开始,阒都街市上行人多戴着乌金纸裁的“闹蛾”。正旦节将至,寻常百姓家中争做糕点与熟肉。宫中提前半月采办百官大宴的用料,光禄寺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却让内宦捞足了油水。

萧驰野把册子翻得“哗啦”作响,说:“这外官入都,少不了要向都官供奉‘冰敬’。可潘如贵好威风,把单子列得条理分明,照单交钱才能太平。”

“这还只是年初的‘碎银子’。”陆广白撇着茶沫,“我给你说个账。潘如贵手底下的小太监,一年收的银子远超边陲千户卫所两年的军饷。大周年年用兵,每次户部叫我们出兵的时候,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恨不得当成亲爹哄。仗打完了,我们就成了要账的龟孙子。”

“有钱的才是爷。”萧驰野笑说。

“年前救驾,我们离北冒雪行军。兵马多劳累,铁骑的装备也须得赶在开春前修理完毕。工坊的钱欠了好些日子,到处都要用钱。”朝晖细细在心里算了算,说,“没入阒都前,离北军屯年粮折银两,日子都得精打细算地过。咱们世子妃,逢年过节都不敢给府里好好置办贵衣裳。潘如贵一个内宦,收得银子已经超了端州的总税银。监察御史下放去了地方,个个狐假虎威,可怎么样?在阒都照样屁都不敢放!”

“穷啊。”陆广白感叹,“年年都为银子发愁。既明此次入了都,冲着他的面子,户部也不敢拖,早早呈给了内阁,潘如贵也老实地批了红,离都之前银子应该能拨下来。”

“我们有大哥。”萧驰野搁了册子,看向陆广白,“你怎么打算?”

“皇上不见我。”陆广白说,“陆家在阒都吃不开,八大家一贯把我们当大漠野人看,花家更是不正眼瞧。但是让我孝敬潘如贵,我也没钱,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别的地方能垦军屯,好歹是个应急周转的法子,但我们边郡,黄沙万里,要田也没田。这次出兵疾行,两万人马路上吃的都是戚大帅的私银。我说句不好听的,亏得戚大帅体恤,否则我的兵过不了天妃阙。可是戚大帅能有多少银子?她拿的都是老太妃从前给她留的嫁妆底!她自己的私兵都要出去卖裤子了!户部天天跟我打太极,不作为么,搁着我的账,就是不拨银子,算准我陆广白土鳖一个没办法。”

陆广白少见地动气。他是没办法了,因为边郡镇守在大漠边缘,他是除了离北以外跟边沙骑兵打交道最多的守备军。一年累死累活地东奔西跑,在弯刀底下讨日子过,睡不了几个饱觉,还永远填不饱肚子。阒都压着他,边沙伯早就成了王爵里边众所周知的穷光蛋。他家的封赏从来不留手,全部都用去折成银子补贴军需。

萧既明穿戴整齐,丫鬟们鱼贯而出。屋里边只剩他们四个人,萧既明端了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今年遇着好时候,正旦百官宴。戚竹音该到了吧?”

陆广白说:“没错。原先我愁,可转念一想,随便了,让他们拖。拖到大帅进阒都,他们自求多福吧。”

萧既明说:“如今她在阒都最吃得开,就连阒都放‘虎皮钱’[1]的地痞流氓也要给她面子。先前的账是能还上,可你总不能只靠她来。边郡重要,昨日听着风向,今年户部又要你招募征兵了。”

陆广白摩挲着茶盏边缘,说:“招募?想都别想。中博六州出了事,他们怕死,惦记着边郡别被边沙十二部给捅了,觉得我的两万兵马不够用。可兵能招,钱能给吗?我养不起,今年就是把刀抵在我脖子上,我也不干。”

萧驰野突然坐正了身,说:“是了。以往户部拨得最快的就是中博六州的军饷与口粮,这次人死完了,钱不提,粮呢?边沙骑兵跑的时候,可带不走那么多粮。”

剩余三个人看着他。

陆广白说:“傻小子,别惦记了。那粮收回来,全补成去年亏欠厥西十三城的俸禄了。户部推脱的原因你猜不到吗?近年八大家成了八大营,装备用度都是大周最好的,这钱全是从税银里直接拿的,两百万的数目你想一想,是个人都明白这账疯了。可太后不追究,花阁老不追究,户部谁敢提?国库空了这一块,去年厥西十三城遇蝗灾,真正的颗粒无收,哪还有钱赈灾?全靠厥西布政使江|青山强令州内大小官员开私粮救灾。江|青山为着这件事,救了数十万的百姓,却被厥西大小官员恨得牙痒。年前听说追债的堵在他家门前,他一个从二品封疆大吏,家里的八十老母亲还在织布还债!阒都再不给钱,就是把人往死里逼。最后还是海阁老上奏,跟内阁和潘如贵周旋了半个月,才把这空缺给勉强补上了。”

朝晖忍不住说:“说穷,可贿赂的银子都是大数目,干实事的全提着脑袋勒着裤腰带。这一趟入阒都,不如不来,让人心灰意冷。”

屋外边下着雪,屋内却没有过年的气氛。烂摊子堆积着,阒都新象都是浮于表面的烟云。重创未愈,却还要捂着,脓水脏了一地。雪来得好,遮挡得漂亮,左右能装看不见,大伙一起醉生梦死。


深夜,潘如贵闭目坐在榻上。本色的纸花搁在手边,方便他入定结束后擦手。小福子大气都不敢出,小心在脚踏墩上候着,手里捧着笔袋。

过了半个时辰,潘如贵长吁口气,睁开了眼。小福子立刻呈上笔,潘如贵就凝眉在他掌心里提了几个字。

小福子奉承道:“老祖宗近来得了皇上的真传,越发仙风道骨了。适才孙子瞧着,隐约带着紫气升腾呢!”

潘如贵擦着手,说:“你知道你怎么就入不了司礼监吗?”

小福子说:“老祖宗疼我。”

“疼你那是一回事。”潘如贵把纸花扔在小福子怀里,“没得个眼色又是一回事。皇上悟道两年,尚且没有紫气升腾,我不过是个奴才,怎么能先升?那不就是僭越了么。”

小福子给潘如贵递着热茶,嬉皮笑脸地说:“老祖宗是我的主儿,老祖宗就是我的天。我见着老祖宗入定,就像是见着太上老君下凡!哪能想那么多呢。”

“嗯。”潘如贵漱着口,“你就孝顺这点还称得上本事。”

小福子嘿嘿一笑,挨着潘如贵的脚,说:“这正旦节到了,我也得好好孝敬老祖宗。年前采办的时候,在楚王的庄子里见着个绝色美人!我打听打听,想着皇上也用不着,孝敬给您才是头等大事。”

潘如贵说:“怎么个绝色,还能比得过三"敏感词自动替换"?况且那不是楚王的人吗,楚王那浑脾气,霸道又专横,怕不那么容易松口吧?”

小福子说:“楚王再金贵,能金贵得过皇上吗?皇上都没说什么,孝敬给老祖宗不是应该的吗?何况这事儿您别搁在心上,我保准儿开春前给您安排妥当,您到时候见了,收不收就是她的造化了。”

潘如贵搁了茶盏,说:“倒也不急,我也不是爱财好色之人。你既然提起了楚王,那跟他一个脾气,浑得没边儿的萧二公子近来怎么样?”

小福子给潘如贵捶着腿,说:“嘿!老祖宗,这萧二公子真是绝了。他入了阒都,从头一天晚上开始,一直跟人吃酒吃到了今天!别的什么正事也没做,就是吃酒玩乐。楚王那一群都喜欢跟他玩,还真是物以类聚!”

“那倒也行……但他到底是萧家人,皇上把他放在仪銮司里挨得太近,让人放心不下。”潘如贵细想顷刻,忽地笑了笑,说,“咱家倒想了个好去处,正适合打发他。穿鞋,我去明理堂伺候皇上!”

隔日正旦节百官宴,席上无事,待快要散时,忽听咸德帝说。

“阿野,这几日在阒都待得还舒服?”

萧驰野停了剥蜜橘,答道:“回皇上,舒服。”

咸德帝转向萧既明,说:“朕思来想去,把阿野放在仪銮司,到底是屈才。他也是上过沙场的好孩子,留在御前太憋屈。不如这般,让阿野去禁军。禁军总督原先是奚固安,可他如今还要管八大营,实在分身乏术,就让阿野替了吧。”

陆广白当即皱眉。

仪銮司好歹混在御前,出个什么事,皇上也不能视而不见。可禁军算什么?禁军如今就是阒都杂役,这是赏么?这还能叫赏么!

陆广白要起身,却见萧驰野已经行礼。

“总督听着威风,像个统帅。”萧驰野吊儿郎当地笑道,“多谢皇上!”

花阁老哈哈一笑,说:“皇上圣明!世子,这可是英雄出少年。”

席间恭贺声如潮起伏,萧既明含笑不语,只看着萧驰野。

陆广白饮酒垂首,对边上的朝晖说:“……这般安排,分明是在诛既明的心。”

散了席,萧驰野便跑得没影了。

狐朋狗友要贺他升官,他带着人吃了顿酒。吃到三更后,出来时人都是摇晃着的。

楚王李建恒比萧驰野长几岁,是个真混账。他临上轿前还拽着萧驰野的衣袖,醉醺醺地说:“你倒行啊!禁军嘛,不用管巡防,清闲得很。可俸禄照领啊,有钱还不用玩命,天下头等好事就让你小子给捡着了!偷着乐!”

萧驰野也笑,笑得还坏,他说:“是啊,这不赶紧请你吃酒么?往后咱们一块,横行阒都!”

“对,对!”李建恒用力地拍着萧驰野肩膀,“就是要这志气!过几日去我府里,我让人……再给你庆祝庆祝……”

萧驰野看着轿子远了,翻身上了马。他的马是自个儿在鸿雁山脉底下驯野马配的种,剽悍神骏,浑身乌黑,唯独胸口一块雪白。

萧驰野拍马前行,两侧街上的商铺要点灯相送。他抬了手,说:“熄了,别照。”

商铺伙计们面面相觑,不敢忤逆。那灯笼挨个灭了,路上只有寒月冰雪的昏芒。

萧驰野打了个哨,夜幕中的海东青啸着声俯冲下来。他打马疾策,座下战马呼哧热气,猛地奔跑起来。

劲风狂袭,萧驰野的酒热被冲没了。他在夜色里像头四下顶撞的困兽,马蹄声就是碰撞的巨响。他驰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黑暗下扯烂了笑脸,只剩冷而孤独的沉默。

骏马不知奔了多久,萧驰野忽然滚了下去。他重砸进积雪里,埋头定了片刻。

马儿扬蹄,绕着他垂头触碰。海东青停栖在马背,歪头睨视着他。

萧驰野忍了忍,撑臂吐了起来。过了许久,他起身靠着墙壁。指间的骨扳指有些大,不知掉去了哪儿。他在雪里找,却听着不远处有人小声问:“谁啊?”

萧驰野没搭理。

禁军小旗摸着灯笼,照了照说:“怎么敢深夜……大人?”

萧驰野侧头,说:“认得?”

禁军小旗老实地摇头:“不认得您是哪位大人……”

“我是你大哥。”萧驰野扔掉了脏大氅,垂眸继续找扳指。他烦躁地低骂了一声,说,“灯笼给我,人可以滚蛋。”

禁军小旗谨慎地靠过来,说:“二公子是不是?我们才得了令。这天还没亮,审查也太早了。您明儿再过来也来得及……”

萧驰野伸手,小旗把灯笼递过去。他说:“这儿哪?”

小旗恭顺地回答:“阒都边墙这块了,昭罪寺。”

萧驰野说:“没你事了。”

小旗后退着要走,又听萧驰野说:“沈泽川在这儿?墙里边?”

“是啊。”小旗越发忐忑,“人就关在……”

“让他出来。”

小旗一愣,赶忙道:“这哪儿成!总督也不成啊!皇上严令……”

萧驰野抬了抬灯笼,说:“禁军我说的算。”

小旗试探着说:“你也别杀、杀……”

“我他妈叫他出来唱曲!”萧驰野骤然摔开灯笼,光倏地扑灭了。他立在昏暗里,眼神阴鸷。

作者有话要说:[1]:高利贷。

第10章 酒醉

萧既明拢着大氅立在灯笼下,朝晖守在后边,说:“算算时辰该回来了,方才去接的人说公子自个儿策马走了,怎的还没有到。”

萧既明呼着寒气,静静地看了片刻天,说:“从前他心里不痛快,便要在鸿雁山脉下策马奔腾。这习惯改不掉。”

朝晖说:“禁军好歹是个去处。”

萧既明转过目光,说:“你知道爹这一生最后悔的是什么事吗?”

朝晖老实地摇头。

萧既明说:“就是把阿野生得太晚。三年前,我们在鸿雁山脉下遭遇伏击。爹的援兵未到,阿野带着原本给他当守卫的二十骑兵,策马夜渡鸿江,在泥潭里摸了半宿,烧掉了边沙的粮。我见着他时,他浑身又臭又脏,在水里泡烂了腿上的伤。那年他才十四岁,我问他怕了没有,他说玩得很尽兴。爹常说陆家人是大漠的鹰,萧家人是离北的狗。我不喜欢这句话,可后来我们出兵就像是套着锁链的狗,再也没有十几年前的痛快。我战至今日,早已没了血性。萧家人不是狗,但如今还留着狼性的只有阿野。他梦里念的是离北的山,此刻却要让他在阒都忘了策马的自由。我跟爹都对不住他。”

朝晖沉默片刻,看着萧既明,说:“世子何必妄自菲薄。公子天性孟浪,本就不是做守成之将的人选。不论他生得早一些,还是晚一些,离北都不能由他掌管。统帅须有千锤百炼的韧性,还有定如磐石的毅力,公子做不来的。”

萧既明不再作声。

今夜风大,刮得灯笼不住摇晃。主从两人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见着远远有人打马而来。

“世子!”马上人滚下来,说,“公子出事了!”

朝晖立刻扶刀,说:“公子人在哪儿?”


半个时辰前。

沈泽川戴着镣铐,被小旗推下阶。

“唱。”小旗在后边怂恿着,“快,快唱几句!”

沈泽川不吭声,看向墙影里蹲着的人。他见着那海东青,胸口就疼,不由地抿紧唇线,站在原地。

萧驰野说:“让你站过来。”

沈泽川呵出热气,缓慢地挪了脚,站在了萧驰野的不远处。

萧驰野起身说:“你娘什么人?”

沈泽川说:“端州舞伎。”

“唱曲会吧。”萧驰野目光让人瘆得慌,“沈老狗没教你,总得有人教你点别的。”

沈泽川垂头躲闪,似是很怕他,说:“……我不会。”

“抬头啊。”萧驰野用脚拨开灯笼,“怕我?”

沈泽川只得抬头,闻见了酒味。

萧驰野说:“不唱也行,给我找东西。”

沈泽川摊开双掌,示意自己还戴着镣铐。

萧驰野皱眉,说:“就这么找。”

沈泽川便蹲下身,抓了几把雪。

萧驰野冷冷地盯着他发顶,说:“再站起来。”

沈泽川便又再撑着膝,站起身。

萧驰野说:“蹲起自如,腿脚无碍。是廷杖刑罚的锦衣卫太体贴,还是贱命易养?”

“自然是贱命易养。”沈泽川闷声说,“侥幸。”

“说不通。”萧驰野的马鞭抵在沈泽川的胸口,“那一脚断的就是这条命,你功夫不错。”

沈泽川被这马鞭激起了寒战,越发缩手缩脚地畏惧,说:“苟延残喘……苟延残喘罢了。二公子忠义,何必与我这般的小人过不去?事已至此,罪有应得,放过我吧。”

萧驰野说:“真心话么?”

沈泽川已然被逼得啜泣,他用力点头。

萧驰野收回马鞭,说:“话都会说,谁知道真假。这般,给我学几声狗叫。叫痛快了,我今夜便放过你。”

沈泽川没出声。

小旗被萧驰野的眼神吓得心惊肉跳,又推了沈泽川几把。

沈泽川面色发白,怯弱地说:“……好歹对着你一个人。”

“滚。”萧驰野简短地说。

小旗立刻放下心,欢天喜地地对沈泽川说:“滚!咱们滚回去……”

萧驰野的目光削在小旗面上,小旗又腿脚发软,指着自己,说:“我、我滚啊?好……好说!”

他咬牙抱作一团,在雪地里滚了几滚,站到不远处去了。

沈泽川有点忸怩作态,挪近些许,附耳说:“……你放过我,我便会放过你么?”

雪屑陡然一扬,萧驰野摁住了沈泽川的手臂,强劲地压下去,面上森然,说:“狐狸露了尾巴,我当你能装什么孙子!”

两个人猛地翻倒在雪地,镣铐吊着双手,沈泽川踹在萧驰野小腹,连滚带爬地撑身:“皇命要我禁足,萧家便敢违旨不遵取我性命,今夜过后——”

萧驰野套着沈泽川的镣铐,把人直接拖向自己。

沈泽川磕在地上,咬牙嘶喊:“——你们就是萧家忤逆圣旨的同犯!我死不足惜,今夜禁军全部陪葬!”

萧驰野从后卡住沈泽川的咽喉,迫使他抬高了头,短促地笑了几声,狠声说:“你把自己当作金圪塔,陪葬?你也配!我杀你如草芥!”

沈泽川呼吸困难,镣铐骤然反套住萧驰野的后颈,他用尽了力扳向地面。萧驰野不防此招,抬臂时被沈泽川当胸一脚,两个人顿时翻滚颠倒。

“杀我如草芥?”沈泽川俯首盯着萧驰野的眼睛,在混乱中终于与他四目相对,哑声说,“良机已错,往后谁为猎狗,谁当稚兔,怕是说不清楚!”

“谁敢暗中相助!”萧驰野杀心已起,“我查一个,杀一个!”

小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屁滚尿流,冲过来阻拦道:“大人!大人万万不能杀人!”

“没错!”沈泽川厉声说,“今夜是二公子要杀我!”

“你住口!”萧驰野劈手要堵住他的嘴。

谁知沈泽川张口就咬了个死,他压着萧驰野半身,已经咬破了萧驰野虎口的皮肉。

萧驰野寒声说:“你以为你撒泼耍赖便能遮掩过去?这一身功夫绝非寻常!”

小旗阻拦不住,连忙喊人:“快拖开人!”

沈泽川齿间渗血,却不肯松口。萧驰野酒已经醒了,提住他后领把人往外拽。那虎口处的疼痛钻心,沈泽川一双眼却叫萧驰野记得清清楚楚。

“公子!”朝晖策马大呼。

萧驰野侧头,看见他大哥也在马上,已经翻身下马,疾步而来。他在这刹那之间,只觉得羞愧难当,仿佛是被人扒去了外皮,打回了一无是处的原形。

萧既明单膝着地,沈泽川当即松口。萧驰野虎口血肉模糊,牙印深刻。

“怎么动起了手来?”朝晖紧追其后,看见那伤。

“把人关回去。”萧既明沉声说道。

朝晖一把拎起沈泽川就往门内去。

“公子酒醉。”萧既明看向小旗,说,“今夜之事,便不要外传了,皇上那里我自会请罪。”

小旗给他连磕几个头,连连说:“全凭世子安排!”

萧既明站起身。朝晖已经把人丢了回去,见状对小旗说:“今夜辛苦各位禁军兄弟,把公子安然无恙地送回了府中。冬夜守卫不容易,我请各位兄弟喝热酒,还望诸位不要推辞。”

小旗岂敢说不,识趣地应声。

萧既明才看向萧驰野,却一言不发。

萧驰野手上血也没擦,想说什么,却见他大哥已经转身上了马。

“大哥。”

萧驰野喃喃地唤。

萧既明听见了,却打马离开了。

第11章 新岁

沈泽川的镣铐被解开,他活动着手腕,听小旗呶呶不休地抱怨着。纪纲推着独轮车手脚麻利地卸完禁军的酒水,头上裹着粗布挪过来。

小旗吩咐纪纲春前把院子收拾干净,又往外边去,要叮嘱今夜的守卫小队不许外传。

“伤着没有?”纪纲拉着沈泽川的手臂。

“没有。”沈泽川抬手擦了脖颈,这里被萧驰野卡出了痕迹。他说:“师父。”

纪纲说:“哪里痛?”

沈泽川摇头,思量片刻,说:“他的外家功夫刚猛,拳脚强劲。我觉得熟悉。”

纪纲烧毁的面容上露出惊愕,说:“咱们纪家拳,没有往外边传过。”

“他一出手,我便不敢再应。”沈泽川嘴里似乎还带着血味,他用舌尖舔舐着牙尖,又想了一会儿,说,“怕他看出什么端倪,所以没敢动真格。只是撒泼耍赖也没将他哄过去。师父,他怎么这般恨我?先生谈及时政,他此刻更恨的不该是以太后为首的外戚吗?”

“浑小子醉酒!”纪纲恶道,“柿子挑软的捏,只能找你了!”

沈泽川晃出自己的左手:“他在找这个,师父认得吗?”

那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个陈旧磨损的骨扳指。

“军中臂力强劲者常使大弓,拉弦须得戴着这种扳指。”纪纲端详着扳指,说,“这样的磨损,恐怕拉的还是离北铁骑中的苍天大弓。不过这个萧二公子又不行军打仗,他戴这个做什么?”


萧驰野闷头睡了一觉,是被陆广白给叫醒的。

“昨晚上你可以啊。”陆广白也不避讳,坐在椅子上说,“才混了个差职,就去找人麻烦。我看既明刚出府,往宫里去了。”

萧驰野蒙着被子,喉咙里不舒服,说:“喝高了。”

“再过几日,我们便都要离都了。”陆广白语重心长,“你不能再这么喝下去了,喝得功夫全废,身体也垮了怎么办?”

萧驰野没回话。

陆广白说:“昨晚在宴席上,他们那般诛你大哥的心,你也多少体谅他。他在离北军务繁忙,心里还惦记着你大嫂,如今又把你留在这里,他不好受。阿野,人前谁不恭维着他,可个个都巴不得他哪次出阵别回来了。他为着这些人,还要年年带兵奔赴战场。他是不会说,可他总是血肉之躯,哪会不痛呢。”

萧驰野掀开被子,长叹一气,说:“你说的这些我不明白么?”

“你明白什么?”陆广白把手里的蜜橘砸向萧驰野,说,“明白还不起来给你大哥认个错。”

萧驰野接了蜜橘,坐起身。

陆广白看他手上包着伤,没忍住笑起来,坐椅上吃着橘子说:“招惹人家干什么?非得挨上一口才痛快!”

“我叫他唱个曲。”萧驰野说,“他说我要他命。这人哪是什么省油的灯。”

“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跟个幽禁的囚犯在街上打架。幸好既明去得及时,不然今天又是满城风雨。”陆广白问,“伤得重吗?”

萧驰野抬手看了看,烦道:“他是属狗的。”


萧既明直到午后才回来,朝晖跟在后边,见萧驰野立在檐底下等。

“大哥。”萧驰野说道。

萧既明褪了大氅,朝晖接了。丫鬟捧着铜盆过来,萧既明洗着手,没搭理他。

朝晖回头看他,说:“公子,今日不是去禁军审查吗?去拿了总督牌,晚上回来用饭吧。”

萧驰野说:“大哥说去我就去。”

萧既明拭着手,终于看向他,说:“昨晚没让你去,你不也照样去了吗?”

萧驰野说:“跑反了,想回家的。”

萧既明把帕子搁回铜盆里,说:“去把牌子拿了,回来用饭。”

萧驰野才出了门。


禁军自打被撤了守都要务,从前的办事房也变得门庭冷清。萧驰野打马过去,见着几个短衣系缠袋的汉子围坐一块晒太阳摆龙门阵,又闲又懒的样子,丝毫没“军”的彪悍之气。

萧驰野翻身下马,提着马鞭跨进院子。那院里杵着棵秃顶松树,积雪随意地堆成堆,廊檐上挂着的冰凌子也没人打,屋顶的瓦看着也该重整了。

穷啊。

萧驰野继续打量着四下,那牌匾上都掉漆了。他下了几个台阶,到正堂,用马鞭撩起了帘子,微微俯身进去了。

里边正围炉搓花生的人顿时都转过了头来,瞧着萧驰野。

萧驰野在桌子上搁了马鞭,提过椅子,自顾自地坐下了,说:“都在呢。”

周围的人“哗啦”地全站起身,那花生壳在脚底下被踩得乱响。他们大部分是年过四十的老军户,在禁军里混久了,没有别的本事,耍赖讹钱最拿手。如今见着萧驰野,目光上上下下地先打量一通,再心怀鬼胎地相视。

“二公子!”其中一个在袍子上擦着手,笑说,“今儿就等着您来拿牌呢!”

萧驰野说:“我这不就赶着来了,牌呢?”

他笑呵呵地说:“今早上等您不到,工部那边又催着人去干活,曹佥事就先拿着牌去调人了。晚些回来,回来了我再找人给您送府上去。”

萧驰野也对他笑,说:“您老哪位?”

这人说:“我嘛,您喊我老陈就行!我从前是荻城百户所的百户,得了花十三爷的提拔,如今是咱们禁军的经历。”

“这儿奇怪啊。”萧驰野单手撑着椅把手,斜身看着老陈,“总督下边该是禁军都指挥同知,怎么出了个佥事拿牌?”

发表于 2026-10-18楼主板凳

(续)

“您有所不知。”老陈见萧驰野听得专注,那躬着的身越发直挺,没了规矩,“去年中博兵败,晋城的漕运过不来,阒都粮食告急。吏部的老爷发不出年俸,就把咱们禁军办事房里边的人裁了一半。现在没有都指挥同知,挨着的就只有曹佥事,总共就剩咱们这几个人。”

“这般说来。”萧驰野说,“总督腰牌人人都能碰了?”

“以往办事习惯,带牌就走。工部的活儿不能等,那都是给宫里抬木料的。咱们人微言轻,谁也得罪不起,也是没办法。”老陈赖起来,“您要觉得这样不合规矩,得先给工部说明白才行。”

“我一个挂牌总督。”萧驰野说,“跟工部交代什么?禁军往上是皇上。六部要禁军帮忙,过去那是情分,没给他们算账。今后谁要人手,干什么,干多久,讲不明白,算不清楚,那就别指望我的人动。”

“话一张口,怎么说都成。”老陈跟旁人笑起来,说,“可咱们如今不管巡防,就是干杂役的!能给六部帮帮忙,那也算有点用处。况且这么几年,皇上也没说什么。二公子,囊中有钱不如朝中有友。过去您在离北,可禁军的情形与离北铁骑到底不一样。有些事情搁在这里,行不通啊!再者,咱们禁军,不比八大营,谁——”

萧驰野站起了身,说:“你方才说,谁保举你到这儿来的?”

老陈腰杆直戳着,面上神采焕发,恨不得大声说三遍:“花十三爷!您也认得吧?太后她老人家的庶孙,花三"敏感词自动替换"的——”

萧驰野抬腿就是一脚!老陈还红光满面地说着话,没防备被一脚踹倒了身,撞在桌椅上砸了茶壶。茶水“砰”地溅了一地,泼得老陈一个激灵回了神,边爬边跪地哆嗦起来。

“花家偏房养的混子。”萧驰野扫开桌上的花生壳,“从前给我提靴的,你把他当成什么遮荫树?那充其量就是个狗尾巴草。我要总督腰牌,你给我说规矩,猪油糊心了,认不清我是谁?禁军往后我说的算!”

老陈撑着地给他磕头,如梦初醒,急说:“二公子、二公子……”

“谁他妈的是你二公子。”萧驰野眼神寒峭,“做了禁军总督,我就是吊着你身家性命的主子。打我面前拿乔,装什么地痞流氓。工部要人干活儿,调的都是禁军人手,中间要是没点银子来往,你们犯得着这么往人脚底下凑?下边人干得累死累活,你倒是把自个儿养得脑满肠肥。怎么着,花十三说保你,你就以为自己揣着免死金牌!”

“不敢、不敢!”老陈膝行几下,说,“总督大人!卑职说了胡话……”

“半炷香的时间。”萧驰野说,“腰牌,名册,两万兵,我都要查。缺一个也不打紧,诸位提头来替就行。”

老陈赶忙爬起身,往外边跑。


几日后诸将离都,咸德帝率领百官送萧既明。大雪间,咸德帝持着萧既明的手臂,咳声断续。

“既明。”咸德帝拢在大氅里,却瘦得惊人,说,“今日去后,来年才能再见。离北边陲一直不宁,此次边沙骑兵虽退,却仍旧不肯俯首称臣,十二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是朕的股肱之臣,亦是我大周的骁勇之将,万事皆须小心为上。”

“此次救驾来迟,却得皇上抬爱,父亲与臣皆感惶恐,日后皇上有令,离北定当万死莫辞。”萧既明说道。

“你父亲病后,已与朕多年未见。”咸德帝慢慢回首,望着那城门内乌压压的人头,又望着阒都屹立百年的恢宏宫宇,轻声说,“沈氏余孽一事,是朕对不住沙场忠骨。可是朕久缠病榻,许多事情,皆是无可奈何之举。”

萧既明跟着望去,半晌后,说:“阒都盛风雪,皇上保重龙体。”

咸德帝缓缓松开了握着萧既明的手,说:“好儿郎,你去吧。”

陆广白打马出城,果然见萧驰野一个人待在山下亭。他也不下马,冲萧驰野遥遥打了声哨,说:“臭小子,哥哥们便走了!”

萧驰野牵着马,说:“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1]。你要小心!”

“有话好好说,念诗干什么。”陆广白爽朗大笑,“你且等着,总有一天能回家去。”

“那就要看命了。”萧驰野也笑了笑。

后边一阵马蹄响,陆广白回首,见雪中策马而来的人乌发高束,精简陈袍,便急忙掉转马头,喊道:“大帅!一道走啊。”

戚竹音缓下速度。她身着氅衣,背负长剑,外袍陈旧,很是轻装。若是单瞧打扮,不过是江湖寻常女子。只是风过后使得那张脸变得清晰,竟生得格外妩媚。

“你这马是次等阿物儿。”她挑眉一笑,威势顿现,“跟不上吧。”

陆广白倒是很喜欢,说:“是没大帅的剽悍,却也是沙场上下来的好儿郎。咱们路上跑一番,不就知道跟得跟不上了?”

“我看着那匹难得。”戚竹音冲萧驰野扬扬下巴,“跟我换换?”

萧驰野摸着马鬃,说:“不了吧,怎么看都是我吃亏。”

戚竹音抬手,抛给萧驰野一物。萧驰野双臂接住,却是把含在鞘中,异常沉重的鬼头刀。

“年前离北替启东养了批好战马,你功不可没。这东西是我叫帐下最好的工匠锻的,费了我好些宝贝料。”戚竹音说,“怎么样,不亏吧。”

萧驰野掂量着重量,笑起来。他说:“大帅,往后你就是我亲姐姐了!从家里带来的刀好是好,可是太轻了,不比这个趁手。”

戚竹音说:“姐姐?等你拔了刀,就该把我叫爷爷了!”

萧驰野说:“这刀起名了吗?”

“我倒是想了一个。”戚竹音说,“凡言狼戾者,谓贪而戾也[2]。不正合适你么?”

陆广白却说:“‘狼戾’两个字太凶了些,他才——”

“凶。”戚竹音抽响马鞭,座下骏马当即奔出,她头也不回地说,“离北的儿郎,就是要他凶!”

那头大军已动,但见启东守备军的枪浪红缨紧跟在戚竹音身后,奔涌向东方旷野。陆广白不便再留,与萧驰野挥了手,也策马追了上去。

下一刻又听铁骑踏地,仿佛震得脚下微颤。萧驰野眺望着,见他大哥一马当先,熟悉的离北铁骑犹如黑潮一般横扫雪野,奔腾向北方。

海东青破风而追,在离北铁骑上空盘旋呼啸。萧驰野握刀而立,一直望着离北铁骑消失在苍茫大雪中。


沈泽川有些走神,被齐太傅敲了回来。

“如今众将归位,阒都再度陷入一潭死水。”齐太傅披头散发地伸长脖子,看着沈泽川,“你的时日不多,不能一直心甘情愿地做这瓮中之鳖!”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沈泽川抬眸,说,“先生,我真的还有机会出去吗?”

“福祸相依,幽禁未尝不是好事。”齐太傅打开葫芦塞,灌了几口酒,“闭门不出更容易韬光养晦。你的机会,来日多着呢!”

远处宫钟敲响,新岁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1]:《梦李白其二》·杜甫

[2]:颜师古

第12章 端午

咸德八年,正值盛夏。

户部主事王宪的团领衫被汗濡湿,他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不止一次抬起乌纱帽擦拭汗水。

“萧大人。”王宪吞吞吐吐地说,“不、不是户部不给你拨银子,是眼下库银开支尚未算清,上边潘公公不批红,咱们真的没办法拨啊!”

“算账要时间。”萧驰野端着茶盏喝了几口,“我这不是等着吗?不着急。”

王宪喉间滑动,看着镇定自若的萧驰野,和外边廊下一动不动的禁军。

“大人。”王宪几乎是哀求道,“天热,让军士们站在外边委实过意不去。我请诸位喝些凉饮,储备的冰——”

“无功不受禄。”萧驰野面上笑,“我们禁军皮糙肉厚,干的就是卖力气的活儿,站几个时辰有什么紧要的?大人别介,专心算账。”

王宪捏着那账簿,笔半晌也下不去。

今天开春,皇上病重。太后为着此事,叫人在宫中大兴土木,要建梵宇为皇上添福诵经。工部得了差事,得从端州迎批木材,为着省钱,就唤禁军去运。禁军把木材运入了阒都,太后又因海阁老的上奏,撤了建寺的打算。户部手头就缺了这笔银子,拖了禁军两个月,迟迟没给结。

银子不多,换作国库充盈时,这都不是事儿,谁愿意为了这点银子得罪萧二公子?可户部如今也是有苦难言。去年太后大寿,光是操办宴席、分赏金银就花掉了将近一百万。

王宪搁了笔,干脆横着脖子说:“大人,这钱眼下是结不出来。我给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按照如今的账,年底支出对不上预算,咱们的俸禄都未必发得下来。真的没钱了。你今日就是给我王守成一刀,我也没办法啊!”

“八大营的军饷照结不误,轮着我们禁军,就是要死要活的没钱。都是给皇上当差出力的,活该我萧策安人贱,得揣着这账等你们周转。”萧驰野“哐当”地把茶盏扔桌上,“户部年年都哭穷,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收钱出力,白纸黑字。我们干完了,银子就得结。别跟我谈别的,那不是我职责所涉。要是户部的问题都得靠别人体谅,你们还干什么呢?趁早腾出位置给别的人。”

王宪让他说得面上铁青,站起身说:“既然都是给皇上当差的,大人何至于逼得这般紧!有钱谁不情愿结?禁军真有本事,干什么苦力,也做八大营啊!那谁还敢不给钱!”

眼见两方气氛不善,外边正掀袍跨入个男人。

“王大人何必动怒,二公子也是快人快语。”他摘了遮阳帽[1],用帕子擦着手,说,“在下户科都给事中薛修卓,就是为着这账来的。”

户科督给事中这个职位不过七品,按道理在阒都连官都算不上。可它特殊,它不仅能督察各部各衙门的办差进度,还能在每六年一次的阒都都察里参与百官德行政绩的评定审查,更能屏开六部直接上书皇上。

王宪开罪不起,忍气吞声地顺坡打滚,说:“怎么敢动怒?禁军是出了大力的,我是不想让萧大人白干。可是延清,你来看看这账,户部拨不出去。”

薛修卓表字延清,人看着格外儒雅。他也不看账,对两人说:“户部的难处,我是知道的。二公子,你看这般,前些日子泉城供了批丝,咱们折兑银子,拿丝如数给你结了,行吗?”

萧驰野一走,王宪就冷了脸,对薛修卓说:“他哪是为了禁军要银子?多半都是自己拿去挥霍了。这二公子自打任了禁军总督的差职,就成日花天酒地,次次都把人逼得没办法,一点都不肯体恤!”

薛修卓笑而不语,没接话茬儿。


萧驰野出了户部办事房,就上马往东龙大街去。他比五年前更显高大,瞧着从前那股冲劲也淡了。

楚王李建恒等了他一早上,见着人赶紧说:“你干吗去了?可急死我了!”

“浪啊。”萧驰野坐下饮尽了凉饮,见屋子里边镇着冰盆,便舒展着四肢,躺那罗汉床上,说,“这儿舒服,外边热得人头昏。我睡会儿。”

“那不成!”李建恒使劲摇着自己的毛竹扇,敞着衣叹气,“你得等我说完再睡啊!”

萧驰野夜里不知道干吗去了,这会儿困得难受,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李建恒先就着娇宠的纤手喝了口冰酒,才说:“我上回给你说的那女子,你还记得吗?就是五年前我养在庄子里,准备自个儿收的,结果被小福子那王八羔子拿去孝敬了潘如贵那阉贼!”

萧驰野“哦”一声。

李建恒更起劲,说:“我前些日子出去避暑,在庄子那边又见着她了!小娘子养得细皮嫩肉,瞧着比五年前更可人,看得我心猿意马,恨死阉人了!狗贼横刀夺爱,坏了我一桩好姻缘,这事儿能完吗?不能完!”

萧驰野打着哈欠。

李建恒气道:“你是不是兄弟?须得给我想个法子弄他一次!潘如贵碰不得,小福子也得挨打!”

萧驰野是真累,他说:“怎么弄?把人从宫里拖出来吗?”

李建恒推开侍奉的娇宠,合了扇子,说:“马上端午,皇上要去西苑看龙舟竞渡。到时候潘如贵势必要跟着去,他跟着,小福子就也得跟着。等到御马监赛马时,咱们就把他套出来,打死他!”

萧驰野似是睡着,李建恒见他不吭声,便说:“策安,你听着没有。”

“打死不成。”萧驰野闭着眼说,“潘如贵若是因为这事恨上你,往后有的是麻烦。”

李建恒悻悻,说:“那打一顿总成吧?不出这口恶气,我连饭也用不下。话说你最近是怎么了?总是精神不济的样子,晚上做什么去了,我上回给你挑的雏儿你怎么还给打发了!”

萧驰野彻底不作声了,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拇指上没了骨扳指,虎口的牙印却留下了痕迹。后边李建恒又说了些别的,他一概置若罔闻。


几日后端午节,久不上朝的咸德帝撑着病体移驾到了西苑。伴驾宫眷都着着纱衣,纪雷跟八大营统帅奚固安一同保驾,禁军得了闲,也传萧驰野去了。

萧驰野到时人已满了,咸德帝插完了柳,正待御马监赛马开始。随行的光禄寺挨着席位上角黍和糕点,李建恒待在亲王席座上冲萧驰野招手。

萧驰野把马鞭扔给后边的晨阳,一边解着臂缚,一边入了席。

李建恒今日还掂着那毛竹扇子,说:“你怎么才来啊,可急死我了!”

萧驰野说:“成天急,没事吧?”

李建恒扇着风,说:“我这不是说惯了吗!喏,看见没?小福子在那伺候着呢。”

萧驰野看一眼,见小福子正喜笑颜开地附在潘如贵耳边讲着话。他说:“待会儿别往上冲,叫人打一顿就行了。”

半个时辰后,小福子踩茅坑边正准备放水,忽地眼前一黑,被人用麻袋罩了个彻底。

“欸!”小福子尖声欲喊,却被人一拳给捣晕了。

李建恒见着麻袋,二话不说,先提起袍子,抬脚就踹。小福子蒙着麻袋被堵住了嘴,在地上痛得哼哼唧唧地翻滚。

前头的赛马正值关键时刻,谁也没听着声。

小福子被打了小半个时辰,李建恒还没觉得出气,就被晨阳给拦住了。晨阳冲后边的王府侍卫使眼色,侍卫们赶紧抬起麻袋跑。

“殿下。”晨阳说,“人再打就死了,下回吧。”

李建恒扯正袍子,看他两眼,说:“把人扔哪去?”

“总督吩咐了,扔湖边林子里。待会儿开宴,侍奉的内宦都从那里过,他就能解捆了。”

李建恒又冲小福子适才滚过的地方呸了一口,回席上了。


开宴时李建恒已经忘了人,萧驰野留心看了看潘如贵那边,却没看见小福子的身影。

李建恒用筷子拣着菜,说:“八成是觉得丢人,跑回去换衣裳了。他们御前伺候的内宦最怕身上不干净,让主子们嫌了。过几日去我庄子上玩吗?也让你见见那小娘子。”

萧驰野喝着冷茶,说:“我忙呢。”

李建恒嘿声一笑,说:“给我也装?你忙,禁军都快解散了,这闲职有什么可忙的。”

“忙着吃酒。”萧驰野也笑了,那眼盯着手里的茶,侧颜有几分不正经,“秋天一到就是都察,得请人吃了酒,才能保住这闲职。”

“做人哪。”李建恒点着筷子,说,“就是得锦衣玉食地养,混吃等死地活。他们讲什么潘党什么外戚,斗得死去活来,累不累?那都有什么意趣。”

“是啊。”萧驰野越笑越坏,“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玩儿最痛快了。”

李建恒看他那目光,也笑,说:“都察怎么回事,谁敢抹了我兄弟的官?你那可是皇上亲封的,咱们是奉旨混日子。这么着吧,赶在秋前,我在府里开个赏花宴,你把人都请一请。”

“不着急。”萧驰野说着打量着西苑,从层叠起伏的檐角边看见了昭罪寺的宝殿。他眉间一皱,说,“这儿倒挨着昭罪寺。”

“还惦记着呢。”李建恒说,“那扳指都掉了这么久了。”

萧驰野习惯性地蹭了蹭拇指。

“那沈氏余孽也关了五年,还从没听到有什么动静。人到底是死了还是疯了,皇上也没问过。”李建恒说,“倘若里边关的是我,别说五年,就是半个月,我也得疯。”

萧驰野虎口疼,不想提这人。

正好湖边起了鼓声,李建恒丢了筷子,起身催道:“走走走!龙舟竞渡,他们保准儿要赌钱!”

萧驰野正欲起身,却见着纪雷快步穿过人群,对着潘如贵倾身说了什么。潘如贵骤然转过头,仅仅一瞬,重拍了把桌案。

萧驰野立刻看向后边的晨阳。

晨阳一愣,说:“总……”

“皇上!”纪雷已经跪在御前,朗声说,“龙舟竞渡怕是不成了。方才微臣率领锦衣卫巡查,竟从水里捞出了大内当值的小福子!”

咸德帝剧烈地咳嗽,潘如贵上前为咸德帝抚背。咸德帝稍微缓和些,才问:“他在水里干什么?”

纪雷抬首,也不知是望着咸德帝,还是望着太后,沉声说:“人已经溺死了。”

满座宫眷一阵骚动,都用丝帕掩住了口。

李建恒当即撞倒了桌上的茶盏,他惊慌失措地扶起来,看向萧驰野:“我只是说说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1]:士大夫常戴的遮阳帽。

时间线咸德三年,到这章开篇的咸德八年,正好五年。

第13章 小蝉

萧驰野不看李建恒,用手指缓缓拨正了茶盖。他说:“少安毋躁。”

李建恒魂不附体地坐回椅中,接着听见太后问:“圣驾在此,巡防严谨。怎么好端端地溺死了人?”

纪雷说:“回禀太后,微臣已派人将尸首抬去待仵作验查,稍后便知详情。”

“此话怎讲。”咸德帝久病不愈,眉间积压的皆是阴郁之气,他说,“难道他死有蹊跷?”

纪雷说:“皇上,人捞起来时,浑身瘀青,分明是挨过拳脚。小福子虽是宫中内宦,却不兼二十四衙门中的要职,仅仅是皇上的近身太监。他若是死前遭受过虐|打,只怕凶手图谋不小。”

咸德帝撑住桌案站起身,寒声说:“朕才出宫,就有人这般迫不及待。”

“皇上。”海良宜出列而跪,说,“今日锦衣卫与八大营交换巡防,凶手若真是有所图谋,岂敢这般潦草行事?小福子平素多担出宫采办之职,惹上私人仇怨也未尝不可能。”

花阁老花思谦端坐未动,却说:“仁时此言差矣,胆敢在御前下手之人,分明已将皇上与在座群臣不放于眼中。宫外寻常百姓,谁有这个胆子?”

萧驰野稳坐不动,心下百转。

晨阳午时三刻将小福子拖去了林中,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开宴送菜的内宦和换防巡查的八大营就能路过。今日在座皆是权贵,离席换衣、吃茶、去恭房者根本记不过来。不仅如此,随行军士与内宦皆有苑中行走之权,只要有人在一炷香的空隙间轻轻给小福子一脚,他就能溺毙池中。

眼下观望局势,棘手的不是如何解释小福子身有瘀青,而是纪雷已然带走了风向,将这一桩杀人命案变作了谋反疑案。

萧驰野指尖扣在茶盖上。

这把火绝对不能烧到楚王身上。

如今皇上病重,太医院也束手无策,何时会驭龙宾天谁也预料不到。可是咸德帝膝下并无子嗣,一旦事发突然,李建恒就是顺位继承。

今日之事全是他思虑不周,李建恒离席太过于明目张胆,决计敷衍不过去。

萧家如履薄冰,若再被疑心牵连皇位大统,离北十二万兵马就是萧既明的颈头斩刀。

此事来势汹汹,已经迫在眉睫,不能再燃了。

萧驰野忽然摔碎茶盏,“叮当”一声脆响,引得满席侧目。

李建恒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说:“策、策安……”

萧驰野站起身,疾步走向御前,跪了下去,他朗声说:“皇上!微臣不敢欺瞒,人是我叫人打的。”

咸德帝盯着他,说:“他一个宫中内宦,与你有什么过节,至于这样下狠手?”

纪雷也侧目而视,说:“萧大人,此事事关重大,万不可为着什么私情,替人包揽。”

“这算什么大事。”萧驰野轻狂地说,“况且微臣不以为罪。一个轻贱阉人,打死了又如何?难道我堂堂二品禁军总督,对着个目中无人的狗奴才也要忍气吞声。”

“二公子这般动怒。”花思谦说,“怕不是一般的仇怨。只是小福子平日也与你并无来往,何至于这样生气?”

“阁老不知。”萧驰野说,“早几月我策马去往校场,这狗东西的坐轿堵了我的路。我看他那般声势浩大,若是不掀帘,还以为是潘公公。我斥责他几句,他竟口出狂言。男子汉大丈夫,竟叫个猥琐阉人当街羞辱,这口气,换作别人,怕也忍不下去吧。”

潘如贵还侍奉外侧,满座听着他一口一个“阉人”,无不替他拭汗。

咸德帝思量时,太后先说:“即便如此,动辄杀人,也非君子之举。”

潘如贵似是被说中了伤心处,竟白发苍苍地含泪而跪,说:“奴婢们皆是贱命,哪里能同二公子比较?太后慈心已是天眷。小福子平素宠惯失德,遇着朝中武官竟不知礼数,得了二公子的教导亦不知悔改……全怪奴婢教子不慎!”

他讲得这般委曲求全,然而内宦见朝中大臣,律法规定本就必须下马退后,跪叩相迎。

太后礼佛,对杀生之事很是不喜,于是对咸德帝说:“自古有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驰野这样狂浪,于情于理,皆不能轻饶了他。况且萧家一门俱是忠良,离北王将儿子送入阒都养在皇上跟前,若是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只怕来日,也愧对离北王的托付之情。”

纪雷有些不忿,不肯将此事轻易翻过,于是说:“二公子素来与楚王殿下交好,做了这样的事情,殿下——”

“微臣还有话说。人是我打的,可人不是我杀的。皇上,微臣原先是想杀他以平怒气,但是楚王殿下得知此事,力劝微臣不可杀人。今日拖人毒打,那也是微臣唤侍卫悄悄做的,可谁料被楚王殿下中途瞧出了端倪,亲自离席救了小福子一命。有殿下在侧教引,微臣再胆大,也不能抹了殿下的面子,故而放了小福子一马。至于人怎么就溺死了,微臣也备感奇怪,是谁要替我泄恨,做了这等不知轻重的事情?纪大人。”萧驰野转向纪雷,眸中隐露欢喜之色,“锦衣卫平日严谨无差,今日人就躺在路边,却能躲过巡查掉入了池中……兴许是他自己,蒙着头找不准方向,滚了下去吧。”

海良宜说:“说来也是。这么大个人掉进了池中,锦衣卫来来往往巡查,竟丝毫没察觉。若是今日西苑之中混入什么刺客,锦衣卫怕是也没察觉!”

纪雷岂敢再搅浑水,慌不迭地叩了几个头,说:“皇上!锦衣卫也是无可奈何。今日与八大营交替巡查,换防总归要细排人手,不敢疏忽半分!”

那头八大营的执印都指挥使奚固安也跪了下来,说:“规矩就是如此,八大营也不敢怠慢。交替巡查间隔固定,被有心人记了去,趁机杀了小福子也是有可能的。这其中便是内宦私仇,该交于人细查这小福子到底与多少个人有过仇怨。”

“查。”咸德帝冷笑,陡然将茶盏扔在奚固安身上,怒不可遏,“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死了,不想着自省,只想着推脱卸责!朕竟把安危、危交于你们……你们这……”

咸德帝喉间沙哑,掩唇再次咳起来。他像是怒火攻心,竟撑着桌子,后仰了下去。

“皇上!”

周围宫眷尖声惊呼,席间全乱了。

“快传太医!”太后扶着人斥道。


李建恒再见着萧驰野,跟见着亲娘似的,说:“亲兄弟!刚可吓着我了!”

萧驰野说:“跪了太久,饿得慌,拿点心来用。”

李建恒挥手让人赶紧去,和萧驰野站在西苑长廊下边,看那殿堂里灯火通明。

“皇上要是醒了,还得要传你。”李建恒说,“这人怎么就死了呢?我真是倒了霉!”

萧驰野就着凉茶吃着点心。

这事不好说。

小福子一向得潘如贵的宠,若是有人蓄意要小福子的命,怎么能这么巧地撞着李建恒的殴打。若不是蓄意要小福子的命,是临时起意杀了他,可杀了他远没有给他解开绳索获利更大。

只是潘如贵与纪雷反应太过迅速,人既然已经死了,就索性用到底。要是能栽给楚王,就是一石二鸟。

“皇上近来还传人侍寝吗?”萧驰野不经意地问。

“传啊。”李建恒答道,“最近最受宠的就是魏家女,太后也喜欢。”

萧驰野若有所思。

此刻天色已暗,却无人敢走,全都立在廊下三五成群,等着咸德帝醒。

奚固安中途出了苑,回来时得了太后的命令,直接进了屋内候着。又过了半个时辰,萧驰野忽然看见八大营近卫从偏门领进个布衣干净的杂役。

“那是什么人?”萧驰野问道。

李建恒探头,说:“杂役啊,西苑杂役不多得很。但他们领个杂役来干什么?”

萧驰野借着灯笼昏光,眼尖地瞧见这杂役面容丑陋,有烧伤之痕。他不知为何,心口突突地跳起来,一种不妙的揣测萦绕不散。

“西苑的杂役。”萧驰野说,“西苑是接驾贵地,侍奉之人皆要求面目清秀,哪来的这样的人。”

又过了半晌,见潘如贵跨出门,高声说:“传沈氏第八子,速来觐见!”

群臣顿时鼎沸,议论声倍起。

沈卫叛国罪责没有盖棺论定,可是沈卫之名已然传遍大江南北。中博之创至今未愈,兵败之责至今尚在。沈氏余孽苟得一命已引得边陲不满,如今怎么还要容他出来?

“怎么回事?”李建恒六神无主地说,“难道是又查出了什么?策安,他与你有仇,你们见面便是分外眼红。为着萧家的脸面,也不该让他出来啊!”

萧驰野不说话,只把目光移向门口,紧紧地盯着。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近卫打头跨入,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个人。

时隔五年,此人发已长垂,用粗木簪束了,并不戴冠。陈旧的宽衫遮挡住手腕,延伸出来的是如同白瓷般的色泽。灯笼遮挡住了萧驰野的目光,待这人走出来,李建恒手里的茶盏先滚掉了。

李建恒魂不守舍地念着:“你可没跟我说过,他长这个模样……”

萧驰野拇指微扣。

沈泽川从廊前过,两人交错的瞬间,萧驰野冷漠地看着这人,在那电光火石中,对上了一双记忆尤深的眼。

这眼生得狭长,眼尾上挑,勾出薄淡的弧度。内含神光,在灯笼昏芒里也如藏遗星。

沈泽川在这匆匆一瞬中,对萧驰野似勾了笑意。可那样淡,擦肩而过之后,像是夜里无迹可寻的风,又薄又冷。

第14章 螳螂

沈泽川随人入内,跪在了帘帐之外。

咸德帝半靠着床头,太后端坐在床边。潘如贵捧着汤药,稍稍退后些许,露出沈泽川的身形。

咸德帝强打起精神,说:“八大营的巡查说见着你的杂役出现在池边,朕问你,他在那儿干什么?”

沈泽川说:“回禀皇上,葛叔是在等大内里的福公公。”

“他是得了谁的命令?”

沈泽川顿了顿,叩下去,说:“是罪臣的命令。”

咸德帝咳了几声,说:“你被幽禁于昭罪寺,每月自有大内拨发吃穿用物。你怎么会与小福子有了干系?”

“皇上垂爱,准罪臣在昭罪寺中面壁思过。皇上不仅施以圣恩,还赐予了饭食。只是近些日子,罪臣风寒缠身,和着早年的旧疾一起,每日越发难以起身。”沈泽川说到此处,似是伤怀,“大内虽拨了饭食,却没有药物。葛叔在昭罪寺中当值已久,见罪臣可怜,便求了出宫采办的福公公,为罪臣向大内讨了些药。有了此次,罪臣托葛叔求一求福公公,为罪臣置办些福油灯。”

“你家中无人。”太后问,“要那祈福用的福油灯做什么?”

“罪臣自知罪责滔天,在寺中为皇上和太后日夜灯祈,也在为中博茶石一战中的忠魂烈士们日夜诵经。”沈泽川说得虔诚,又道,“罪臣在寺中种了些菜蔬,托葛叔鬻于早市,换得了几枚钱。罪臣病已如此,与其拿钱买药,不如换作福油灯。”

太后长叹:“你虽有罪,却也不是罪无可恕。”

咸德帝疲倦敛眸,说:“小福子如今已死,你可知他素来与谁有过节?”

沈泽川摇头,低声说:“罪臣虽斗胆托了福公公买灯,却从未与福公公见过面、传过信。”

“那你呢。”咸德帝示意纪纲,“你说,他平日里,有没有提过什么?”

纪纲不敢直面皇帝,如同寻常杂役一般又惊又怕地回答:“回皇上的话,福公公平日出宫皆为采办,行程忙碌,多是打发身边伺候的人见小人。”

咸德帝听到此处,似是自嘲,瞥了眼泥塑木雕般的潘如贵。

纪纲接着说:“只有一回,小人在轿前迎福公公时,听着福公公与左右说什么殿下恼羞成怒,要寻他麻烦。小人当时着急把置办福油灯的银钱交给福公公,故而凑近了许多。只是福公公那日也事务繁忙,便让小人今日来西苑等着他,这才有了军爷们见着小人在池边徘徊一事。”

潘如贵说:“你可听清楚了,是‘殿下’,不是别的什么人?”

纪纲连连磕头,说:“不敢欺瞒皇上,那日集市,见着小人的人有许多,只要问一问,便知小人没有说假话。”

咸德帝久不出声,屋内药味甚重。太后用帕掩了掩口鼻,倾身过去,对咸德帝说:“皇上,小福子之死,到底有没有预谋,不能只听萧驰野一面之词。此案就发生在圣驾几步之外,若真如此人所言,是楚王要小福子的命,那萧驰野又何必这样百般搪塞?”

“皇上。”潘如贵也轻声说,“小福子命不足惜,若楚王因着私怨杀了他,那倒罢了,只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皇上出宫的日子少,可小福子出宫的日子多,楚王为何不挑别的日子,非得在今天呢?”

咸德帝忽然又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拨开潘如贵的手,自己用帕子擦拭了血迹,谁也不看,说:“建恒乃是朕的亲弟弟,他什么脾性,朕最明白。这案子既然已经如此,就让纪雷结了。全系小福子狗仗人势,僭越礼法,惹人怨妒所至。罚阿野在府中禁足半月,罚纪雷和奚固安三月俸禄!潘如贵,你去传话,说完就让他们散了吧。”

“这……”潘如贵看向太后。

太后不说话。

咸德帝便望向太后,言辞恳切:“母后,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秋季将近,边陲不稳,互市摩擦日渐繁多。离北,启东,边郡,都需要安定军心。此刻追查,若是牵扯众多,误伤了边陲,苦的就是黎明百姓。中博之痛虽已过去,中博之耻却尚未雪洗。母后,此案不宜久拖,唯恐伤了人心。”

太后面露关切,替咸德帝掖了被子,说:“皇上病体未愈,却仍旧操心国事,此乃江山社稷之福。潘如贵,你去吧。”

潘如贵应声,缓缓退出门去。

太后又说:“依照哀家来看,这沈氏第八子一心悔改,与那沈卫截然不同,是个可以用的孩子。”

咸德帝说:“他身子不好,怕也担不了什么差职,还是待在寺中静养吧。”

太后却缓缓放下手,说:“皇上说得在理。可人已经出来了,再这么无缘无故地打发回去,难免惹人猜疑此案。那岂不是与皇上所求背道而驰?”

咸德帝便笑了笑,转头对沈泽川说:“太后爱重,你日后可要铭记于心,不要赴了你那不忠不孝的父亲旧尘。就去锦衣卫吧,十二所轻重不同,自然有你能做的事情。”

沈泽川伏身叩了头,谢了龙恩。

待人都离开后,咸德帝伏在床沿,将适才喝下的药尽数呕了出来,他盖在手上的被已被拧得皱巴。屋内灯烛昏暗,咸德帝面色发青,已然是重病之态。

太后由潘如贵扶着,走在水廊上。花香漪捧着新采的芙蓉,与侍奉的丫鬟们远远跟在后面。

“皇上自打上回病后,越发独断专横了。”太后走得缓慢,说,“重病之人,如何还能操劳国事。”

“所谓病来如山倒。”潘如贵说,“皇上也是着急了。”

“当年哀家选了建云,是看重他温雅恭顺。这些年里,他虽然一直病着,却也算是尽心尽力。”太后看了看潘如贵,说,“可谁承想,他这般畏惧萧家。每每抉择之时,总想谁也不得罪了去,可世间哪有那般如意的事情。”

“这阒都里边的事,到底得听您的吩咐。”潘如贵说,“等过些日子,魏嫔娘娘得了子,太后便再无须忧愁了。”

太后翻手,轻轻拍了拍潘如贵的手臂,意味深长地说:“魏嫔得子之前,皇上的身体,就还须你时时看顾着了。”

“得了太后的令,”潘如贵说,“奴婢仔细着呢。”


沈泽川出来,外边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和纪纲一前一后地下了阶,看见萧驰野正策马离开。

“禁军不是废了吗?”沈泽川看着萧驰野的腰部与腿部,说,“但看他这模样,分明是没落下功夫。”

“擅骑射。”纪纲眯眼打量了一会儿,“就是没交过手,不知这小子力道如何。若是他五年前就已经能拉开苍天大弓,而今只怕力气更甚。川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与他交手。”

沈泽川不答,却不防那已经快要转过街角的人忽然勒马掉头,直直地对着他打马而来。

沈泽川只看着萧驰野,不躲也不让。萧驰野马到跟前,猛地擦过他。沈泽川的袖袍被风鼓动起来,片刻后又垂了下去。

“这案子与你什么干系。”萧驰野的马绕着沈泽川转了一转。

“与我没干系。”沈泽川又对他笑,“却是与二公子干系大了。”

“潘如贵失了狗,我栽了头。今日谁都没得的好处,偏偏叫你给捡着了。”萧驰野从马背上俯身来看他,“怎么命硬的人,运气也这般好?”

“这是沾了二公子的贵气。”沈泽川也看着他,谦逊地说,“若不是二公子出手,我哪能出来呢?”

萧驰野目光里渗着凉意,他说:“你消息灵通啊。”

“一点小把戏。”沈泽川说道。

萧驰野看着天色,海东青抓了只雀回来,正盘在上空求赏。

“出来了也无妨。”萧驰野打了哨,海东青立即落在瓦上,蹬着雀,撕了个稀巴烂。他再看向沈泽川,“阒都这么大,总要找着乐子玩。”

“贵人就是贵人,”沈泽川说,“乐子找的也与别人不同,吃喝|嫖|赌一概不在眼中,非得与人玩。不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有我陪二公子,那多无趣。”

“我看着你,”萧驰野捏着马鞭,扯了嘴角,“就觉得很有乐趣,还要别人掺和什么。”

沈泽川说:“这怎么受得起?我为二公子找了许多朋友呢。”

“操心我不如操心你自己。”萧驰野收回目光,“锦衣卫是个好前程,纪雷那般爱重你,想必会恭候你的大驾光临。”

沈泽川轻笑出声,他看着萧驰野,眼里都浸着笑,温声说:“你我皆是池鱼笼鸟。我有个好前程,你不也处在安乐乡?我了无牵挂,孑然自在。二公子,你也行么?”

两侧灯笼高悬,衬得沈泽川愈发美如冠玉。海东青啖完血肉,落回萧驰野的肩头。

“既然是池鱼笼鸟,”萧驰野掸了海东青羽间的灰,“还装什么自在呢。”


晚上沈泽川归了寺,服完药,与齐太傅隔着小几对坐在院里。

纪纲在昭罪寺里搭了个小院子,依着齐太傅的要求,栽种了些许竹子,辟了个菜圃。夏夜坐在外边,很是舒爽。

“皇上不欲深究。”沈泽川说,“为了保着楚王,才允了我出去。先生料事如神。”

“神不神,且先不能下定论。”齐太傅磕着棋子,咂了咂嘴,说,“上回说,年初起皇上便病得起不了身。他如今正值壮年,又有太医院的照料,反倒比在潜邸时更加羸弱,潘如贵可谓是功不可没。”

纪纲蹲门口磨着石头,说:“怒有八分是冲着他们去的,连纪雷也一道罚了,显然是恨久了。”

“人若是自感时日不多,胆子也会大些。”齐太傅说,“他做了这样的皇帝,一辈子都在委曲求全。”

“太后不喜楚王,如今却只有楚王能登皇位。今日纪雷对楚王连咬几口,若是得了潘如贵的授意,”沈泽川口中药苦意不散,他拧眉说,“我便信了,潘如贵既然有置楚王于死地的心,必定是已经没了后顾之忧。宫中还有别的皇嗣,远比楚王更易操控。”

“先帝自律,”纪纲吹了吹灰,说,“不能吧。再者若真的还有个皇嗣,这些年怎么能藏得住?”

“只要流着李氏的血,就是皇嗣。”齐太傅叩了棋子,说,“先帝是没有,可如今的这位,就不能再生一个吗?一旦后宫诞下皇嗣,这位气绝,太后便能带着个襁褓婴儿上朝听政,连珠帘也不必挂了。花思谦到时再封个托孤大臣,那大周就真的要姓花了。”

“可是萧驰野与楚王交情不浅,楚王登基于萧家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沈泽川摩挲着棋子,“离北不会坐视不管。只要楚王还活着,萧既明连同边郡陆广白就能兵逼阒都。八大营怎么打得起这一仗?”

齐太傅用肘压着小几,抠了抠乱糟糟的头,说:“兰舟,糊涂!太后想不到么,那他们五年前要萧驰野干什么?有萧驰野在手,萧既明岂敢轻举妄动。阒都八大营对上离北铁骑打不赢,那启东守备军呢?戚家没道理掺和这一场吧,为着‘忠君’二字,戚竹音也要出兵拦住萧既明。”

纪纲见沈泽川沉思不语,便说:“当今圣上不是还没死吗,愁什么!紧要的是明日,明日川儿便要去锦衣卫,正到了纪雷手底下,我担心着呢。”

“所以我才说不是我料事如神!”齐太傅急躁地说,“皇上把兰舟放到了锦衣卫,他这是达了自个儿的目的,又顺了太后的意思。可他真不记得兰舟在诏狱时是谁审的么?狭路相逢,你说他什么打算。我还有话问你,纪纲!今日你找到小福子时,他真的还有气吗?”

纪纲把石子在指腹擦了擦灰,静了少顷,说:“不好说,时间太紧,来不及察看。”

“是了。”齐太傅看向沈泽川,“你好好想一想,若小福子在我们下手前就是死的——那到底是谁动的手?”

第15章 黄雀

翌日沈泽川该去锦衣卫领差职,正逢奚固安的胞弟奚鸿轩做东开席,请了近来阒都之中的才子新秀,在朝东楼里雅谈。

奚鸿轩身形肥胖,坐下时须得有人候在侧旁打扇。他捏着竹扇,说:“今年是在下走运,虽然没请着延清,却请着了元琢!”

薛修卓有官职在身,今日没来。奚鸿轩说的“元琢”,则是当今海阁老海良宜的爱徒姚温玉。这三人能如此亲昵相称,除了是同出阒都八大家,更是自小的情谊。

正说着,见那珠帘一挑,走进个如玉温粹的雅士,身着鸦青斜领大袖袍,腰坠招文袋。他闻声只笑,在座儒生皆起身相迎,一时间寒暄声起。

姚温玉一一拜过,请大伙落座,才坐下,说:“年年都见,我哪值得‘难得’两个字。”

他这般谦逊,可在座无人胆敢小觑。因为姚温玉早年便是阒都神童,八岁作词,十二颂赋,是姚家老太爷搁在掌心里的“玉”。为着不让他天才渐逝,专门投入了海良宜的门下。海良宜为人刻板严肃,至今只有这么一个学生,也是异常珍视。

大家闲话之后,谈起近来局势。

奚鸿轩挥手示意左右停下扇风,说:“阒都么,近来确实有桩奇事。不知诸位兄台可还记得五年前畏罪自焚的中博建兴王沈卫?”

“畏缩不战,通敌小人!”列座一人直身,说,“按律当斩,诛他九族也不为过。可叹皇上宅心仁厚,非得留下那沈氏余孽。今晨听闻他竟然出来了。沈卫罪已确凿,他身为兵败罪臣之子,怎么能出任差事?这叫天下贤才如何信服!”

“是啊。”奚鸿轩说,“这怎么能行?从来没有这个说法嘛。”

“多半是太后要保人。”有人又说,“早就听闻,这个余孽与花家有些渊源。可私情怎么能比得过国法?这不是乱了律法吗!”

奚鸿轩长吁短叹,忧心忡忡:“只怕此事开了先河,让往后的罪臣子嗣皆有机可乘了。”

儒生们顿时群情激奋,为着沈卫那等罪行,也不能容沈泽川出来。

“元琢怎么看?”

姚温玉喝茶,平和地说:“我久不在阒都,不知详情,怎好开口?”

奚鸿轩体恤地说:“是了,你时常在外游学,不知阒都之事。”

不知是谁先说:“在座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大伙皆是知廉耻、通律法的人,断然不能这般坐视不理。”

奚鸿轩说:“那该如何办呢?”

这人答道:“我们皆是国子监在学,群情奋起,皇上也该三思。不如回去,同大家一道面跪明理堂,求皇上收回成命,严惩沈氏余孽!”

席间附和声顿起,奚鸿轩合掌夸赞道:“好!诸位不愧是国之栋梁,今日一跪,便是千古流芳!在下惭愧,虽不是国子监在学,却也愿意随大家一道。”

方才说话的儒生便说:“这怎么行?鸿轩兄的胞兄乃八大营执印指挥使,若是为着此事收到牵连,便是得不偿失了。列位,便由咱们去吧!”

散席时姚温玉唤掌柜蒸了些酥软易入口的肉食,他等待时,听着楼下下来的儒生们窃窃私语。

“说什么‘璞玉元琢’,不也是个缩头乌龟吗?瞧他方才,连句话也不敢说,哪里比得上鸿轩兄仁德!”

姚温玉往嘴里送了颗松子,只做无声一笑,并不跨出去与人争辩。待肉包好,他出来时,人已散得差不多了。

奚鸿轩说:“元琢,我送你?”

“不了。”姚温玉提了提手上的肉,“我去老师府上。”

两人拜别,奚鸿轩看着姚温玉的背影,冷笑片刻,说:“走。”

另一头沈泽川已到锦衣卫庭院。他跨入门槛内,便得了四面八方的注视。那满院匆忙的锦衣卫路过都要看他一眼。

引路的正是葛青青,他带着沈泽川往值档房去,说:“咱们锦衣卫,分四种人。一是民户选拔,家中有姊妹是宫中洒扫的‘女户’,兄弟来了锦衣卫,挂着临时腰牌,虽也免征役,却没俸禄,诸如小吴。二是得了大内公公的推荐,叫‘中官推封’,指挥使大人便是如此。三是军户出身,荫恩世袭,我就是这样。四是术业有专攻,业域奇才,那都不问出身,是皇上钦点来的,这类人很是厉害,你以后自会遇着他们。[1]”

葛青青说着打帘,招呼道:“你要领差职,上册档,就在这儿了。”

沈泽川入内,档房中的嘈杂声戛然而止。那衣着不同,腰牌不同的锦衣卫皆转过了头,堂中陷入诡异的寂静。

“沈泽川?”翘腿坐桌后的男人推开面前的册子,瞧着他,“就是你啊。”

沈泽川见他身着飞鱼服。锦衣卫之中,飞鱼服是非参将品阶以上不能穿的。于是稍行一礼,说:“正是在下。”

这人额前垂发,胡茬未清干净,行为举止颇显落拓。他摸着下巴,笑道:“果然是舞妓之子,不枉当年沈卫千金一掷为博红颜一笑。青青,给他牌子。”

他说着把桌上备好的腰牌抛给葛青青。

葛青青接了牌子,递给沈泽川,说:“兰舟,这位是咱们锦衣卫镇抚大人,今日专程来给你递牌子的。”

“鄙人乔天涯。”乔天涯说着示意沈泽川看牌。

沈泽川翻过腰牌,再看向乔天涯。

乔天涯说:“驯象所是吧?那儿就是你的去处,等会儿青青带你过去。现在有些规矩,要说给你听。咱们锦衣卫的腰牌,和八大营的牌子一样宝贝,轮休不当差的时候,要收妥当,不可外借。大伙虽然各分十二所司的差职,但那都不是本职。咱们的本职是效命皇上,皇上说什么,我们做什么。除了十二所司的差事,还要兼‘耳目’的轮档。若是遇着什么大事,诸如五年前咱们逮捕你一样,都需要皇上‘钦提’,得有文书和专门的缉拿腰牌才行。有什么任务,并不以我为主,也不是以指挥使大人为主,而是要大家‘掣签’,即抽签决定。[2]”

沈泽川听纪纲交代过,此时颔首不语。

“最后一事。”乔天涯站起身,环顾堂内诸人,说,“锦衣卫上下一心,挂了咱们的腰牌,就是咱们的兄弟。过去种种恩怨如烟云散,没暗地里构陷、作弄兄弟的事情。若是做了,一经发现,全部吊牌剔名,踹入诏狱严办。”

周遭目光顿时散开,各个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

乔天涯满意地回头,对沈泽川说:“去吧。”

沈泽川拜礼,随葛青青出了门。

“我还以为会是扇手司这样的仪銮所差职。”葛青青看沈泽川,“驯象所……倒也行。”

“我也做了百般猜想。”沈泽川笑着说,“唯独没想到是去养大象。”

“驯马司如今才是个好去处,金鞍骏马都是替贵胄们养的,有了来往,混个面熟,得荐抬升就容易了。驯象所吧。”葛青青面色古怪,“……称不上清闲,还有早朝。那批象爷,是真的不大好伺候。不过指挥使去得少,找麻烦也不容易。”

驯象所靠近阒都王城明理官道,可以直通开灵河。天气炎热时,要驱赶大象去往河中饮水洗澡。不仅如此,每日早朝,都须领着六只大象立在御阶两侧,如逢佳节大朝、围猎盛事,还要增加象数。这些大象不仅会如同朝官一样上朝,还会如同朝官一起下朝。朝官身体抱恙恐难休养,但是大象可以。它们也如锦衣卫一样,是轮档上值[3]。

沈泽川连狗都没养过,如今赶鸭子上架去养大象,也只能说世事难料。

两人还在途中,却听着后边有人快步追来。

葛青青回首,说:“什么事?”

追来的锦衣卫看了看沈泽川,面色凝重,说:“腰牌吊停,他今日不能上差,速回档房!”

沈泽川说:“宫里传了什么新调令吗?”

“宫里尚没有传出新调令,但是国子监在学的三千学生绝食跪请,要皇上收回成命,严办沈氏!”

葛青青当即变色,看向沈泽川。

萧驰野受罚禁足,横榻上翻看话本,听着晨阳说楚王到了,也懒得起身。

“禁足呢。”萧驰野吃着果子,头都不抬,“你怎么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李建恒丢下萧驰野的总督腰牌,激动地说:“策安!出大事了!”

萧驰野眼皮一跳。

李建恒说:“三千学生跪请皇上严办沈泽川!已经跪到了天黑,要以绝食逼得皇上收回成命。皇上晚膳时听得消息,这会儿又气得躺回榻上了!”

萧驰野看着那腰牌,说:“扔出去。”

“……八大营不干驱散学生的事儿,这不,叫我把牌子给你送回来。禁军若是今晚能把学生驱散了,你那点账,就一笔勾销了!”李建恒急得跺脚,说,“别的禁军干不了,对付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还不简单?这是好事啊!”

萧驰野抬书盖住脸,沉默片刻,咬牙切齿地说:“这可真他妈的是好事。”

国子监学生是来日的朝中备选,又能调动地方儒生的风向,奚固安也知道碰不得,是烫手的山芋。今夜他萧驰野若真的动了这三千学生,来日笔杆子与唾沫星子先埋了他!

“沈泽川此刻在哪儿?”萧驰野倏地坐起身,撑着膝问道。

“听闻一早就去了锦衣卫档房。”李建恒看他套衣,追着问,“咱们去哪儿?找沈泽川吗?”

萧驰野下阶,晨阳已经备好了马,他翻身而上,打马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1]:相关资料参考《锦衣卫职能略论》、《锦衣卫》、《锦衣卫选簿》。实际上详细的说,锦衣卫选拔分八种,但这里剧情需要只介绍了四种。

[2]:锦衣卫做任务确实是“掣签”,为了防止有人提前泄露相关情报,靠抽签决定。

[3]:有关大象洗澡,全城围观的事情可以详见《帝京景物略》。

锦衣卫是个神奇的机构,做耳目不仅有速记,还有画师。他们有画师、医师、驯兽师、制银、铁匠、火|药……包括翻译。他们选拔要求很高,专业上多是顶尖人才。通常情况下要求腿长个高,臂力过人。刘和平《大明王朝1566》里提过锦衣卫要求“虎臂蜂腰螳螂腿”,“一日能够疾走一百六十里以上”。两丈高的墙攀臂就过,徒手能卡断人的咽喉,任务不完连日不睡。

第16章 暴雨

晚些起了风,雨跟着掉下来。

萧驰野冒雨奔马,到国子监时正听得高仲雄仰面大呼:“不杀国贼,众怒难平!”

后边学生们磕头,齐声跟呼:“不杀国贼,众怒难平!”

尘雨迸溅,打湿了学生们的衣袍与冠发。

萧驰野勒马,马蹄在原地换踏,他看了一会儿,高声说:“早干嘛去了?若是当年余孽入都时诸位这样跪请,他绝计留不下这条命。”

高仲雄胸口起伏,说:“总督大人,所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如今余孽羽翼未满,只要皇上肯收回成命,严办了他,也算是告慰中博忠魂!”

“天子口谕断然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萧驰野说,“你们这般跪,不是请皇上收回成命,而是逼皇上收回成命。诸位皆是天下孝悌忠信之辈,有一百种办法来请,何至于要用最下策?”

“总督大人。”高仲雄仰头,“文死谏,武死战!若要我等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受人蒙蔽,昏聩行事,不若今夜就要我们血溅御台,以死明志!”

萧驰野说:“动辄以死逼人,古来文臣就这点本事么?”

雨越下越大,学生们纹丝不动。

萧驰野下马,蹲在高仲雄面前。大雨如瀑,他凑近问:“到底是谁煽动的?”

高仲雄面露毅然决然之色,说:“忠君之心促使!”

萧驰野露出痞气,他说:“我看不然。你若要保外人,自是行的。只是你今夜行事,连累身后三千同窗。若是天子一怒,使得今夜血流成河,你便与那沈氏余孽一般无二,皆是千古罪人。最怕的还并非如此,最怕的是你脑袋落地了,皇上仍旧不肯收成命。你寒窗苦读十二年,便是为了给别人做枪做棍?”

高仲雄抬臂抹了把面上的雨水,道:“我行的是忠义之事,与沈氏卖国全然不同!就算今夜我等三千学生丧命于此,血漫御台,为的也是皇上!”

萧驰野说:“如今这等情形,宫中既不撤回沈泽川的任令,也不外送安抚学生的圣旨。皇上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皇上一日不撤回成命。”高仲雄说,“我们便一日不食、不起、不退!”

雷雨轰鸣,萧驰野起身。晨阳要给他撑伞,被他抬手制止了。雨水渗湿衣袍,腰间的挂牌也淌着水。

“总督。”晨阳忽然轻声说,“锦衣卫来了!”

萧驰野从雨中回头,见乔天涯策马刚到,下马冲他遥遥抱拳行礼。

学生们见着缇骑,顿时一阵骚动。

“此事棘手,不好麻烦总督。”乔天涯扶刀一笑,“挨着我们锦衣卫,自然是该我们锦衣卫自己解决。”

“解决。”萧驰野状若不经地抬臂,搭住了乔天涯的肩膀,说,“镇抚要如何解决?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何至于劳动锦衣卫。”

“在这阒都之中,皇上最大。”乔天涯侧眸,“谁肝胆违逆皇命,谁就是锦衣卫的敌人。”

萧驰野与他对视,片刻后两个人同时放声大笑。

“好兄弟。”萧驰野说,“真肝胆。”

“雨大寒重。”乔天涯扶刀的手指紧扣,说,“我差人送总督回府。”

“我刚到片刻。”萧驰野搭着他肩膀的手不动,叫他握住刀柄的手动弹不得,面上仍笑说,“再待会儿也无妨。”

乔天涯说:“此事不好办,总督何必搅这趟浑水呢。”

萧驰野说:“正是不好办,才不能一锅端。这些学生皆是国之重器,少一个谁也担待不起。”

后边下马的人薄衣宽衫,并无佩刀,夹在一群锦衣卫中,甚是扎眼。

乔天涯松开握刀的手,喊道:“兰舟,你且过来。”

沈泽川转过身,与萧驰野对望一眼。

乔天涯悠哉地把萧驰野的手臂挪开,说:“总督担心的是,只是我们锦衣卫行事也并非只懂横冲直撞。我那头还有点安排,稍后皇命便到了……啊,你们还是旧友吧?兰舟,陪总督在此待一会儿,他正怕着呢。”

沈泽川拢袖瞧着雨中的学生。

萧驰野看他几眼,说:“腰牌挂得快啊。”

沈泽川说:“二公子的牌子也归得快啊。”

萧驰野眉间冷然,却作一笑,说:“这事儿虽看似冲着你,实则却是冲着宫中去的。如何,因为昨日收获太小,所以才出了牢笼,就要兴风作浪?”

发表于 2026-10-18楼主地板

(续)

沈泽川微微偏头,用一种甚是纯善的目光看着他,说:“二公子高看,我哪儿这等翻云覆雨的本事。既然是冲宫里去的,那如今什么人盼着皇上和花家反目成仇,二公子不比我更明白?”

萧驰野说:“我不明白,弯弯曲曲的东西,我最不懂了。”

沈泽川对他微笑,说:“咱们老相识,与我客套什么。”

萧驰野不答此话,抬指轻率地掸了下沈泽川的腰牌,说:“驯象所是个好地方,乐了吧?”

“乐。”沈泽川说,“恰好我对驯养悍兽颇有心得。”

“心得算不上。”萧驰野说,“那叫同类深谈。”

“深谈怎么敢。”沈泽川轻咳了咳,说,“若是谈崩了,再挨上一脚,我岂不是前功尽弃?”

“用牙咯。”萧驰野从晨阳手里接过伞,抖撑在头顶,顺道挡了沈泽川。他说,“你不是口齿锋利,怕什么。”

“我惜命啊。”沈泽川感慨似的轻叹,“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要报给二公子的东西,还多着呢。”

“找错人了吧。”萧驰野嗤笑。

“那不能。”沈泽川眸微侧,对萧驰野心平气和地说,“我认人。”

好啊。”萧驰野也侧眸,说,“我也想看看,我是欠了你多少东西。”

伞外的语音被隔绝,两个人因着并肩而站,反倒衬出个头高低来。

“其实你也没法置身事外。”萧驰野眺着雨里的学生,“今夜死一个,便自有人算在你头上。”

“四万冤魂只多不少。”沈泽川轻描淡写,“他们既然怕死,又何必做人手中刀?这一场就算有人要算在我头上,我便要认么。”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乔天涯跨坐在棚子底下磕瓜子,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抖袍起身,果然见得夜色里来了顶轿子。

一掀帘,来的竟然是潘如贵。

小太监扶着潘如贵,纪雷跟在边上打伞。潘如贵穿着五毒艾虎补子,头戴烟敦帽,由乔天涯引着往学生那里去。

“这般大的雨。”乔天涯收敛嬉笑之色,“竟动了厂公大驾。”

潘如贵睨着那高仲雄,问乔天涯:“他不退?”

乔天涯说:“读书人,都是牛脾气,软硬不吃。”

“那怕是还不够硬。”潘如贵昨日丧了一臂,压抑的怒气正无处可撒。他由人扶着,到了高仲雄跟前,“都是饱读诗书之辈,怎么反倒不懂‘僭越’二字?朝中事,朝中论,岂是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能够左右的!”

高仲雄见了这大名鼎鼎的‘花党’爪牙,不禁挺身而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子监学生既然食君禄,便要忠君事!如今皇上身边尽是奸佞,再不……”

“奸佞!”潘如贵冷笑,“好一句奸佞!你是受谁指使,竟然敢毁谤朝廷,毁谤皇上!”

“我是受忠信……”

“废话少说。”潘如贵骤然令下,“你受阴人教唆,公然抗旨,煽动群党,毁谤朝野。此人不惩,律法何存,来人,给我拿下他!”

高仲雄岂料他敢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拿人,当即撑臂在雨中,声嘶力竭地说:“谁敢?我乃皇上钦点国子监在学!小人在前,阉人误国!太后把持朝政不肯完璧归赵,该拿下的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拖走!”纪雷见潘如贵已然大怒,立刻斥道。

锦衣卫上前拖人,高仲雄爬身欲起,却被拦住。他冲王宫的方向举臂高呼:“今我之死,实为死谏!阉人要杀我,那便让他杀!皇上……”

乔天涯勒住高仲雄的脖颈,他喘息不上,挣扎着断续地喊出话。

“皇上——奸佞当道,忠义何存?!”

萧驰野暗道一声糟了。

接着果然看见三千学生群情悲愤,那一瞬间生死已被挤于慷慨悲歌之外。暴雨之间,群生爬起,冲向锦衣卫。

“阉人误国!”招文袋被拽扯下来,砸向潘如贵,恨道,“奸佞当道!”

纪雷慌忙替潘如贵遮挡着,护着人往后退,怒斥着:“干什么?谋反吗!”

“这才是国贼!”学生们撞着锦衣卫的阻拦,手指几乎要戳在了纪雷的脸上,唾沫星子呸过来,“国贼!国贼!”

萧驰野倏地把伞抛给沈泽川,疾步下阶。

沈泽川独自站在高处,冷眼看着人潮混乱,潘如贵被推回轿中,纪雷连鞋都被踩掉了。

“江湖多风波。”沈泽川遥遥地,冲纪雷低声念着,“纪大人,好风光啊。”

伞下轻笑渐起,他悠然地转了转伞把,又看向萧驰野的背影。

齐太傅和纪纲在檐下喝酒吃茶。

纪纲吃茶,说:“杀了小福子,便是为了让川儿出去吗?”

齐太傅小口小口地嘬着酒,舍不得似的,抱着葫芦说:“谁知道呢,自个儿猜啊。”

纪纲转身过来,说:“不论如何,他的安危最重要。”

齐太傅摇着葫芦,说:“兵行险招,才能出其不意。你教了他功夫,为得就是让他身处其中临危不乱。安危有时须得抛开,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纪纲愁眉不展,看雨越下越大,说:“你托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这叫放长线。”齐太傅抠脚,“不熬上几年再收网,捕的都是臭鱼烂虾。若是有一日,你我丧于中途,今日这个安排,便是他的保命杀招。”

第17章 风波

太后深夜披衣,隔着帐问:“吵什么?”

花香漪拢开帐子,把太后扶出熏香暖馨的被褥,细声说:“是太学的学生要皇上回收任命。”

太后起身,两侧丫鬟轻手轻脚地上灯挑帘。花香漪把太后扶到了束腰马蹄素围板的罗汉床上,软垫暖炉一并呈上来,还给太后热了乳酪。

太后拨着汤匙,眉间微皱:“事情怎么这般突然。”她沉思半晌,“昨日才下的任命,今夜就闹了起来,未免太快了。”

“闹的还是太学。”花香漪依着太后,说,“姑母,太学乃天下文笔所向。此番就是阁老,也不好出面。”

太后舀着乳酪,卸了妆的面容上虽已染年岁痕迹,却更显气韵不凡。她渐渐搁下碗,靠着软垫,盯着琉璃灯罩,少顷后,说:“是了,沈卫如今罪名昭著,于情于理,阁老也不能出面斥责学生。学生若是逼得皇上收回了成命,那这一次,哀家可是哑巴吃黄连了。”

“姑母。”花香漪说,“皇上释放沈泽川,原就不是本愿。现下又因为这道命令,无故得了‘昏聩’的骂名,只怕要与姑母心生间隙。”

“那倒无妨。”太后说,“等到魏嫔怀了孩子,大周便有了皇嗣。皇嗣既是国本,哀家只要有皇嗣,便仍然是大周的太皇太后。皇上病后早已与哀家离心,此次若是动怒,也不过是病中闹脾气罢了,由着他闹。”

咸德帝病后渐不再恭顺地遵从太后旨意,虽皆是些不值一提的日常琐事,却已经露了离心的苗头。太后坐镇宫中,旁边有潘如贵,前朝有花阁老,要保花家盛权不倒,就必须有个乖顺听话的皇帝。

咸德帝不成了,换一个不就是了。

太后不喜楚王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楚王李建恒已经及冠,不是羸弱孩童,也不是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这样的人登基,怎么比得上一手养大的皇孙听话。

“何况今日之请,打的是皇上的脸面。”太后平静地说,“皇上登基九年,吃穿用度,事无巨细,都要经过哀家。他如今想要做个独立专横的帝王,为此大着胆子向萧家示好,既不肯放了沈泽川,还想要保住楚王。可哀家了解他,他是外强中干,心里怕着哀家,所以每次都想求个两头好,反倒显得首鼠两端,把两边都得罪了个透。”

“皇上不是为了萧家,把沈泽川幽禁了这么些年吗?”

“幽禁是什么?”太后拉了花香漪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幽禁便是一线生机。皇上以为自己为萧家讨了个脸,实则是埋下了祸。萧既明失了弟弟,离北要的就是沈泽川死,只要沈泽川不死,就是伤那十二万铁骑的救驾之心。你且想想,萧既明这般卖命,便是要证明自己绝无二心,连弟弟也敢留在阒都。他都这般坦然相待了,皇上却为着不得罪哀家,转头把人摘了死罪,关起来了。人若不死,便是祸根,这是你死我活的时候,皇上却仍旧这般天真。此次也是,为了保住楚王,所以不肯彻查小福子一案,断了潘如贵的后招。心里又怕哀家生芥蒂,故而不情不愿地放了沈泽川——他以为萧家会体恤他的难处,可萧既明远在离北,得知此事,心里绝对不会痛快。”

“若这般说来。”花香漪说,“此次煽动太学闹事的人,难道也是萧家人?此次逼得皇上收回成命,能让皇上与花家生了间隙,又能叫阁老与姑母不能出面,还能借刀除了沈泽川。”

“若是这般清晰明了。”太后为花香漪拨开碎发,疼惜地说,“萧既明还做什么天下四将。此子行事素来谨慎,若是他做的,必然不会这样轻易叫人拿住,况且离北与国子监并无来往。”

“猜不出来。”花香漪靠着太后,撒娇道,“姑母说与我听。”

“好啊。”太后此生无子,外氏不亲,唯独疼爱花香漪。她说,“姑母教你。你看咱们外设八城,环拱阒都。八城便是如今八大家的起源,我们花家居都南的荻城,是历来宫妃首选之城。但只是到哀家这里,花家才算荣华盖世,拔得了八大家的头筹。早些年前,先帝才登基时,最得圣意的还是姚家。因为姚家三封帝师,若非到了姚大爷时坏了才气,那渝州来的齐惠连未必能做永宜太傅。再说如今的奚家,只有奚固安升任八大营都指挥使,内管八大家子弟,只把他当做军营先生就是了。奚家从来都是下品德行,成不了大器。薛家在薛太爷荣丧之后,已经落没,现在只有个薛修卓在中枢当差。其余的魏、潘、费、韩,哀家日后再讲与你听。”

“这我也听爹说过。”花香漪说,“姑母与我讲这些,是指此次暗中煽动太学之人,可能是八大家别的人。”

“哀家是疑心。”太后说,“荣华轮流享,算算花家随着哀家登后至今,已经许多年了。如今看皇上病重,有人就动了别的心思,那也是可能的。明早唤潘如贵过来,让锦衣卫暗中彻查。阒都就这么大的地方,哀家不信还有不透风的墙。”

萧驰野拧着衣裳上的水,跟着纪雷一并入了明理堂。

此时已至深夜,咸德帝仍旧没睡。

“你禁足思过。”咸德帝拿着个折子,看萧驰野一眼,哑声说,“怎么也随着锦衣卫乱跑。”

萧驰野是真的冤,他说:“都指挥大人叫微臣去,微臣以为是传皇上的口谕。”

“去了之后。”咸德帝说,“办得如何?”

纪雷立刻磕头,说:“回禀皇上,国子监在学的学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不仅妄议国事、毁谤皇上,还对潘公公动起了手来。场面乱得很,微臣要拿人,萧总督却不肯。”

岂止是不肯,那禁军简直和萧驰野一个德行!耍赖横阻,不让锦衣卫拿人,就差躺地上打滚了!一群混吃混喝的军痞子,脸皮都有城墙厚。

咸德帝问萧驰野:“你阻拦锦衣卫拿人?”

萧驰野说:“一群学生,若是入了诏狱,多半生死难料。命就算了,坏了皇上贤名怎么办?”

“他们结党营私,勾结阴人,分明意在祸乱朝纲!这种人不审,日后锦衣卫还干什么呢?”纪雷愤愤然地说。

咸德帝咳了良久,说:“策安办得好。”

“皇上!”纪雷难以置信,“这群学生聚众闹事,连‘谋反’二字都敢喊,若不能严办,危及的是江山社稷!”

“心直口快。”咸德帝不冷不热地说,“若不是被逼到了紧要关头,他们放着好好的学不上,与锦衣卫动什么手、喊什么话?那沈氏余孽就不该放!若非……若非!”

咸德帝摔开折子,咳了起来。待稍微缓和后,他也恢复了寻常。

“……不论如何,罚还是要罚的。折减一半国子监粮银,一日两餐改一餐,罚上半年。”

纪雷心知咸德帝意已决,便不再开口。他跪着不语,咸德帝却知道他想什么。

“锦衣卫乃朕的狗。”咸德帝盯着纪雷,“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认什么干爹、干爷?平日朕不提,是谅你还算恭顺!今夜朕要你好生安抚太学学生,你听明白没有?”

纪雷叩首,说:“微臣遵旨,锦衣卫只效命于皇上!”

出来时雨已小了,办差房来了小太监给他们两个人打伞。

纪雷面色不好,对萧驰野抬抬手,就要走。可是萧驰野浑然不在意,说:“老纪,我也是迫不得已。昨日我被关了禁足,为着出来玩,也不敢贸然动学生。”

纪雷看他那混账样子,简直是有气也没地方撒,胡乱点点头,只想他赶紧走。

“不过我的禁军,你瞧着怎么样?”萧驰野从小太监手里拿了伞,打发他回去,和纪雷继续往宫外走。

纪雷心想能怎么样?无非就是群赖子么!跟着你,更不成样子了!

他嘴上客气地说:“精神气儿比从前好了许多。”

“是吧。”萧驰野恬不知耻地说,“我觉着禁军的校场太小了,施展不开啊。你替我给都指挥大人说一声,看能不能再给禁军拨个地?”

纪雷早听闻他带着禁军在校场里玩马球,没想到他还真敢开口要地方。只是明面上不好拒绝,就说:“怕是不好办,楚王上个月扩了府,强占民居那事还让人给告到了府衙。如今阒都到处都是人,固安上哪儿给二公子你找地方做校场?再说,就算城里边真有位置,那也得批给八大营啊。”

“诶。”萧驰野在伞下说,“城里的轮不上我们禁军,城外的也行啊。只要地方够大,玩得尽兴就行。”

纪雷这才咂摸出话里的意思来,他看向萧驰野,笑起来,说:“好啊二公子,早就看中了块地是不是?跟我还打马虎眼呢!”

“这就来拜托你老纪了。”萧驰野说,“这阒都里就你老纪最得脸面,你对都指挥大人开个口,他哪能拒绝?事成咱们好说。”

“跟我就别提银子。”纪雷终于缓和了态度,“我那边认了个干儿子,正寻思着从哪儿给他配个好马!说到马,谁会比二公子更懂是不是?”

“我送他几匹玩啊。”萧驰野说,“鸿雁山脉配出来的马,不比我那匹差。过几天,我找人直接送你府上去。”

“等我跟固安提一声。”纪雷说,“校场多大的事儿?你等着消息!”

两人分开时雨也停了,萧驰野上了马车。晨阳看着纪雷的轿子,说:“总督真要把府里的马给他?可惜了!”

“拿人手短。”萧驰野蹬掉靴子,脚早泡湿了,“校场必须得有,在阒都里太扎眼了。这老贼要收了马办不下来。”他冷声说,“我就让他儿子去见祖宗。”

马车晃起来,萧驰野用巾帕抹了脸,问:“那人呢?”

晨阳说:“那、那人?”

“沈泽川!”

“早回去了。”晨阳给萧驰野倒茶,说,“我看他脚步虚浮……这样的身子怎么在锦衣卫当差?”

“养大象啊。”萧驰野接了茶一口饮尽,“病秧子巴不得不干苦力呢,他绝对是要偷懒的那种人。”

要偷懒的人打了个喷嚏,在昏暗里坐了半刻,猜想自己是不是受寒了。

门忽地被推开,跨进个肥硕的身形。奚鸿轩进来就啧啧称奇:“这地方行啊,锦衣卫也摸不到吧。”

沈泽川不回头,说:“破宅院,租也租不出去,就这点好处了。”

“但这院子不好弄到手啊。”奚鸿轩搓着手坐下来,看着沈泽川,“这可是先帝赐给太子,太子又赏了齐惠连,齐惠连死后被卖掉的老院子了。你怎么弄到手的?”

沈泽川含着茶,和奚鸿轩玩味地对视片刻。

奚鸿轩不慌不忙地抬手,说:“瞧我这贱嘴,怎么老打探人底细呢?刚才路上听说,潘如贵也挨了砸,你这手还挺痛快。”

“奚大爷是八大营都指挥使。”沈泽川说,“挨着这事儿,惹了太后的怀疑,以后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奚固安不好过,我便好过了。”奚鸿轩肥厚的手掌搁在桌子上,他说,“与其等着朝中重臣开口,不如叫学生先开口,先发制人。经此一事,你可就是真正的出来了。”

沈泽川拿了筷子,捡了点素食:“雕虫小技,让二少见笑了。”

奚鸿轩看沈泽川吃了,才碰了筷子,说:“那往后你要干什么?”

“在锦衣卫混口饭吃。”沈泽川说,“纪雷是潘如贵的干儿子,还是奚固安的八拜之交。你想弄死奚固安,怎么越得过纪雷?不如你我各分一条命,让他们做一辈子好兄弟。”

奚鸿轩闷笑半晌,伏在桌上,冲沈泽川阴测测地说:“你跟纪雷什么仇?”

沈泽川捡掉花椒,眼皮子都不抬地说:“他穿的鞋我不喜欢。”

第18章 驴炙

萧驰野消停了半个月,终于得了纪雷的回信,校场那事办成了。他马上出城,带着晨阳去看地方。

那是块荒地,原先做乱葬岗,后来抄斩的台子挪了地方,这地方就空了。

“虽说跟城里隔了枫山。”晨阳下马打量着,说,“但这也离得太远了。”

“天亮之前跑一个半时辰就到了。”萧驰野用马鞭指向一头,“得给工部的老滑头们请顿好的,混点料,把这边上给填了。稍微收拾一下,凑合着用。这地偏,八大营也巡查不到。”

“总督,钱给他们花。”晨阳说,“说不上哪儿不舒服。”

“不舒服也得憋着。”萧驰野说,“人就是蹲在咱们头上撒尿,这地方也得弄出来。”

“是。”晨阳不敢再多说。

萧驰野足足待到了黄昏时,才打马回去。他一进城,就见着李建恒的侍卫守在门口等着他。

“什么事。”萧驰野勒马问道。

侍卫行了礼,说:“殿下在东龙大街的卉香楼摆了席,等着总督大人过去用饭。”

萧驰野想了想,策马过去了。

东龙大街临着开灵河,夜色一上,灯火通明。两侧尽是酒楼花坊,河道上也停着各式各样的画舫轻舟。

萧驰野在卉香楼下马,掌柜跟着鞍前马后,又亲自把他送上楼。等他挑了帘子看一眼,才知道这席不简单。

在座的都是听过名字的,再不济也是父兄当差的官宦小公子。楚王边上挨着的是个白面小太监,长得挺清秀,应该就是潘如贵死了小福子之后,再找的孙子。

“策安来了!”李建恒招呼着,“快来入座,就等着你呢!”

萧驰野随意挑了个空位坐了,笑着说:“这么大的阵势。”

“我与你说一说。这位是潘公公的孙子,风泉,风公公!”李建恒对风泉说,“这位是我好兄弟,离北萧家二公子,禁军总督萧策安。”

风泉长得比小福子顺眼,他对萧驰野规规矩矩地拜了拜,说:“久仰总督大名。”

对面的奚鸿轩翘着二郎腿,一个人占了两个座,胖脸上热得直冒虚汗。他说:“客套都且免了吧,殿下,今日还有什么客没到啊?到了就开席嘛!”

李建恒对着萧驰野挑了挑眉毛,说:“还请了一位诸位都想见见的贵客。”

萧驰野被他着出乎意料地示意弄得二丈摸不着头脑,正好听些后边跑堂掀帘,轻轻喊了一声:“贵客到!”

席间寂了寂。

萧驰野回首,见身着锦衣卫袍子的沈泽川正跨进来。沈泽川见着他,明显愣了愣。可是这愣神的模样太明显了,反倒让萧驰野不信了。

在座都知道他们之间不和,一时间气氛古怪,看好戏的相互打眼色。

李建恒热情道:“这是沈兰舟,大伙都认得吧?兰舟,入座吧。掌柜的,开席!”

萧驰野觉得李建恒鬼迷心窍了,还真冲着这张脸把人给请来了。

沈泽川偏偏挑了萧驰野边上的位置坐,坐下时两人互看一眼。

“这位便是近来名动阒都的沈兰舟啊。”奚鸿轩睨了沈泽川几眼,“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听说这兰舟啊。”李建恒说,“他母亲当年也是端州一绝,沈卫可是抵了半个王府,才抱得美人归!他能生得不好看吗?”

席间笑声错落,都明里暗里的把目光往沈泽川面上瞟,就连风泉也咂嘴感叹:“这位爷若是投了女胎……”

“那还有花家女什么事儿呢!”

一群纨绔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萧驰野余光见沈泽川半垂着头,看不出喜怒。

这人的后颈笼在侧旁的琉璃昏光里,像脂玉一般延伸到了衣领下,仿佛揉一把就能品出销魂的滋味来,正毫无招架之力地等着人上手。他侧容的轮廓流畅漂亮,那鼻梁的弧度是生得真好。眼角最要命,勾人心痒的东西全搁在里边了,随着上挑而笑意隐约。

萧驰野再看一眼。

沈泽川还真在笑。

“认错了人吗。”沈泽川眼眸斜向萧驰野。

“刮目相看。”萧驰野收回目光。

沈泽川抬眸,对席间诸位乖顺地笑了笑,说:“中人之姿,各位抬爱了。”

见他这般听话,那还端着的都松了懈,话讲得越发不堪入耳。

奚鸿轩说:“近来东街上不是兴起种新把戏么?叫‘耍杯子’。把那上好的佳酿用金杯盛了,搁在美人的香履里,传吃着玩儿。殿下,玩过吗?”

李建恒笑几声,说:“佳酿有了,找不着美人啊。”

奚鸿轩轻薄地示意:“这不正坐了一位吗?”

沈泽川跟他一直像是素不相识,这会儿也只是勉强一笑,说:“我哪配‘美人’呢?诸位要真想玩儿,今夜我请诸位去楼里玩个痛快。”

沈泽川到底有花家保,别的人见状,也不敢说得太过。唯独奚鸿轩像是跟他八字不合,闹得越发难看。近来听闻奚固安在太后跟前失了宠,如今都当奚鸿轩是借着沈泽川为哥哥撒气。

沈泽川正欲开口,忽听边上的萧驰野说:“别人玩过的把戏,怎么能给楚王殿下玩?这吃鞋耍杯子早八百年的东西了,南边的娼妓也不兴这个。不如换种玩法,奚二少,脱了你的鞋,咱们拿出去当船耍。”

席间哄然大笑,奚鸿轩肥胖,脚也比常人大许多,平素没人敢提,不想竟让萧驰野拿出来开涮。

“那也成啊。”奚鸿轩顺坡打滚,豪爽地抬了脚,唤道,“来人!给你奚二爷脱鞋!”

李建恒见乐起来,骂了几声。

沈泽川也没料得萧驰野会解围,他与奚鸿轩本就是走一场戏,此时又望向萧驰野

萧驰野没理他,拿筷子自己吃了点东西。

那小太监风泉坐了片刻,看菜上得差不多了,才说:“玩儿是诸位爷们的事,今夜我就给大家再添道菜好了。”

他说着拍拍手,底下早准备好的伙计们赶忙进来上菜。

然而这道“菜”,却是匹小活驴。

风泉说:“人间佳肴,就数着驴肉最好。诸位爷,吃过‘驴炙’吗?”

席间喧声渐止,都看着中间的驴。

李建恒说:“什么‘驴炙’?”

伙计们倒了土在地上,手脚麻利地围了个小土田。他们把驴子赶到土上,将四蹄埋进了土里,让驴子腹部贴着土,又给驴子盖上了厚絮被。

“诸位爷。”风泉谦和地说,“且看好了。”

伙计半蹲着身,接过瓢,舀着才出锅的沸汤,尽数倒上去。边上打下手的按着被子,从嚎声哀叫的驴子头顶抹下去,那驴毛活生生地被浇落了。可是这还没完,那倒沸汤的伙计搁了瓢,又从这火驴身上剜着肉。

肉盛盘里,炉边的人就地现烤,烤完了再挨个传给满座。

驴子越叫越惨,连楼下的人都惊动了。

李建恒面色发白,看着这驴肉,掩着口鼻说:“风公公,这道菜也太伤……”

“殿下不妨先尝尝看。这驴肉紧着沸汤剜下来,最鲜美不过,吃就要吃这口鲜。”风泉意有所指,“这道‘驴炙’,更是有寓意的。好比这人,要落入了他人之手,就得听凭任之。主子让他跪,他就得跪,主子让他哭,他就得哭,主子要是盯上他的皮肉,他也得这么由着人剜。”

沈泽川这个境地,就像这驴子。他看着那血染絮被,淌得土里腥味直蹿,就像是看见了五年前的纪暮,还有五年前的自己。

“味道好!”奚鸿轩吃了几片,像是不解其中意,只管大呼过瘾。

沈泽川的筷子一直没动,萧驰野的也没碰这肉。

李建恒听着这话不对劲,忐忑地说:“实在有伤阴德,撤了!”

“且慢。”风泉终于看向沈泽川,“沈公子,这道菜是我义父特意嘱托的,你怎么不吃呢?”

潘如贵是他干爷爷,这么一捋,纪雷还真算他干爹!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这么快得了潘如贵的宠信,顶掉了小福子的差,还能得了纪雷的青眼。

纪雷杀沈泽川不得,如今人落在自己手底下又动不了。今夜想出这等下作的办法羞辱沈泽川,是在明说他们之间的过节完不了。

沈泽川捡起了筷子。

“我……”

沈泽川话还未完,旁边的椅子猛地被推开。萧驰野起身,拿起盛驴肉的碟,对着风泉的方向“啷当”地扔地上。

李建恒连忙起身,说:“策、策安……”

萧驰野盯着风泉。

风泉要替纪雷羞辱谁,他管不着。但是他萧驰野今时今日也是这囚中兽,与这驴子没差别。

这巴掌也打在他脸上,抽得他生疼。

风泉不解地看着他,说:“不合总督的意吗?”

萧驰野腰侧的狼戾刀柄压在拇指下,他拔刀时满座尖叫四起,却看他手起刀落,驴子已然斩首毙命。哀嚎声停了,血渗出土,淌得地上红艳艳的,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萧驰野背着昏光,把刀锋在桌布上擦干净,才吊儿郎当地回身,对在座人笑道:“——诸位继续啊。”

李建恒盯着他的刀,柔声说:“策安,策安,收、收起来吧。”

萧驰野收刀入鞘,看了眼风泉,抬脚提过来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中间,说:“一并烤了,今夜我就在这看着风公公吃。”

风泉最后叫人抬上轿子,走得匆忙。

李建恒喝了点酒,对着萧驰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策安,我是真没想着这回事,谁知道这阉贼这么不是东西?咱们是兄弟,你可别为这事坏了我们的情谊!”

萧驰野扯了扯嘴角,说:“亲疏有别,我知道。你先走吧。”

李建恒扯着他袖子还要说,萧驰野直接让晨阳把李建恒塞轿子里去了。

“送楚王回去。”萧驰野说,“我自己走。”

晨阳看他面色不虞,绝不废话,上马跟着楚王的轿子走了。

萧驰野一个人立灯笼底下,过了片刻,一脚踹翻了人家的盆栽。

那值好些银子的盆栽滚地上,磕在楼梯下边,被只手轻轻扶了起来。

沈泽川站楼梯上,气定神闲地说:“有钱么?这得赔的。”

萧驰野冷声说:“爷多的是钱。”

说罢摸向腰间,却空荡荡的。

沈泽川等了少顷,回头对掌柜说:“记这位爷账上,他多的是钱。”

第19章 真假

风习夏暑夜,月挂碧树梢。

萧驰野身强力壮,酒一催就热。他这会儿躁得很,盯着沈泽川下来了,说:“昭罪寺还能教人清心寡欲,改了性子。”

沈泽川打发了跑堂,说:“我这人最擅长逆来顺受。”

萧驰野接了伙计的茶漱口,擦了嘴说:“编也像样点,这四个字你怕是还不会写。”

“都是逢场作戏。”沈泽川也拭了手,对他笑,“还较真了。”

萧驰野没看他,自顾自地把帕子扔回托盘上,说:“戏过了,谁信呢?不就得有个人唱这么个角儿,我萧策安正合适。你不也看得挺舒服。”

“这刀是个宝贝。”沈泽川目光下移。

萧驰野抬手挡了他,说:“人就不是了么?”

楼上的灯笼熄了一只,沈泽川叹道:“这话叫我怎么接呢,怪不合适的。”

“你眼光高。”萧驰野移开手,一双眼又狠又凶地盯着他,“认得好刀的人不多。”

“人是个宝贝啊。”沈泽川顺着他的话,“自然戴的都是好东西,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我就随口这么一猜。”

“怎么你一夸我。”萧驰野说,“我就觉得见了鬼。”

“听少了吧。”沈泽川宽慰道,“我的赤忱之心还没说呢。”

边上的人都散了。

萧驰野不冷不热地说:“你够能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的能耐还在后边。”沈泽川笑,“别急啊。”

“大谋。”萧驰野说,“这屁大点的阒都,还有什么能让你这般谋求?”

“我说给你听。”沈泽川顿了顿,颇为爱怜地看着萧驰野,“你还真信。二公子,瞧不出来,你还是天真无邪那一类的。”

“我一个酒肉纨绔,混吃等死。”萧驰野说,“哪知道人间这么险恶,还有你这样的人哄我。”

“罪过。”沈泽川挪了步,“我看你爪牙都封了条,挺可怜。今夜拔刀一斩,自个儿也痛快了吧。”

“一点点。”萧驰野抬脚拦了路,说,“哪儿去?咱们话还没说完。”

“送你回府。”沈泽川说,“今夜得了你解围,我感激零涕,简直无以为报。”

萧驰野一哂,说:“满嘴谎话,诓了不少人吧?”

“上当的没几个。”沈泽川回头,“人总是要讲几句谎,好比‘爷多的是钱’这种。”

萧驰野收了腿,说:“我跟你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你看。”沈泽川温和地说,“又客气上了。”

跟这人简直没得聊。

因为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句句都像是敷衍混水,绕上一圈也套不出东西。

萧驰野转身,打哨唤过来了自己的马,说:“因为今夜这事儿,所以对我言语亲近。这会儿人都散了,再装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那能怎么着。”沈泽川挑着灯笼,拿眼睛又柔又乖地瞧着他,“再把你咬一口不成?”

萧驰野倏地逼近一步,游刃有余地说:“你得了这么一副皮囊,全用来蛊惑人心了。这么瞧着我,是要我以为什么意思呢?”

沈泽川无动于衷,反而对他轻声说:“我就生了这么一双含情眼呀。”

萧驰野用马鞭虚虚地点在沈泽川眉心,揶揄地说:“白瞎了这双眼,里边全是算计。”

“我生了条贱命。”沈泽川抬指缓缓拨开马鞭,说,“不算计怎么玩儿呢?”

“二公子今夜冲的是自个儿。”萧驰野无情地说,“你可千万不要自作多情。”

“得亏今夜月色这么好。”沈泽川说,“干什么要坏我自作多情的气氛。”

萧驰野翻身上马,持着缰绳看他片刻,浪荡地说:“怕你为着这点恩惠赖上我,哭哭啼啼的闹人烦。”

“你不是酒喝多了。”沈泽川含蓄地说,“你是病入膏肓了。”

“这事儿谁知道呢。”萧驰野说,“毕竟撒泼打滚的事你不是没干过。”

这夜里跟着安静下去。

萧驰野收了目光,算是小胜一场。他策马跑了几步,忽听后边人含笑着说。

“五年前你丢的东西,找着了吗?”

萧驰野骤然回首,勒马定了须臾,寒声说:“把扳指还给我。”

沈泽川看着他,那眼神却让萧驰野觉得坏得很。

沈泽川说:“想要扳指?好说,学两声狗叫我就给你。”

海东青扑落在萧驰野肩头,和主人一起,冷若冰霜地盯着沈泽川。夜已深,不知名的更夫敲了梆子,惊灭了沈泽川手里的灯笼。

道上一片昏暗。

几日后,李建恒才敢在萧驰野跟前露面。他意外地发现萧驰野似是火气还没消,一起听曲儿的时候冰碴子直往周遭掉,吓得那些细皮嫩肉的姑娘一个都不敢过来伺候。

李建恒端着茶盏遮挡,悄声说:“还气呢?”

萧驰野嚼碎了冰,说:“消了啊。”

李建恒听着那“嘎嘣”声寒毛直竖,说:“这马上入秋了,冰就甭这么吃了,怪瘆人的。”

“年年备那么一大窖,搁着也是浪费。”萧驰野架高了双脚,仰身压后。

“那我给你说点高兴事儿。”李建恒忍不住挪了挪屁股,说,“那风泉,你知道他谁吗?”

“谁?”

“我给你提过的那个小娘子。”李建恒面上溢笑,贼眉鼠眼地说,“风泉是她弟弟。她如今可是得了潘如贵的宠,潘如贵能不好好提拔风泉吗?这风泉能说会道,哄得纪雷也心花怒放,要把他当儿子养呢!”

“看样子。”萧驰野单臂撑首,瞟李建恒一眼,“你还真对那小娘子上心了。”

“可不是。”李建恒说,“所以那天那事,都是纪雷这王八蛋弄出来的。风泉一个当儿子的,哪敢违背父命。”

“听意思是要我放过他?”萧驰野说道。

李建恒能屈能伸,丝毫没有皇家贵胄的心气儿。他连忙滑下椅子,蹲萧驰野跟前,求道:“兄弟,你就为了我这姻缘放他一马。再说了,咱们不也让他吃到吐了吗?到底是潘如贵的人,不好太不给脸,小福子那事才过去几天,皇上也还看着呢。”

萧驰野突然盯着他,坐起来说:“你是不是碰了她?”

李建恒哼哼唧唧。

萧驰野说:“你在潘如贵眼皮子底下碰他的女人?”

“他要是个真爷们,我还不干。”李建恒一下子不情愿了,站起身说,“他一个老太监,就那点助兴的花样,整日把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打得梨花带雨!这美人本就是我的!换作是你,你干不干?!”

萧驰野恨铁不成钢地说:“不干!”

李建恒又求道:“策安,咱们是兄弟!多大点事儿?啊?睁只眼闭只眼算了。你放过风泉,我给你别的玩!”

萧驰野又躺了回去,没吭声。

这事潘如贵要是查出来了,小福子那次就算个屁,老狗贼一定会想法设法地要弄死他们俩。光凭他如今对风泉的提拔,就能窥得他对那女子的宠爱。

潘如贵六十五了,没有亲生儿子,这些年身边的美人没有一个能留这么久。他若是真的把这女子当作了娇妻或者爱妾,砍死李建恒也未必不敢做。

萧驰野听着李建恒的喋喋不休,说:“这事你敢这么干,胸有成竹吧?”

李建恒坐地毯上,垂头抠着毛竹扇,小声说:“……倒也不是……就是听说,听说,潘如贵从前也养过兔爷。送他一个玩儿不就行了?”

萧驰野说:“比得过你那美人的没几个吧。”

李建恒惴惴不安,到底没敢瞒着他,说:“那……沈兰舟,近些日子好些人打听呢。”

“打听什么?”

“打听他什么价,养不养得起。”李建恒见萧驰野面无表情,连忙扒着椅子说,“银子都好说,但这人我不敢去找,要是他狗急跳墙……策安,你帮我这一回,只要把人送到潘如贵跟前,事成之后我给他银子!黄金也行!”

萧驰野沉默地撑着膝头。

李建恒心以为有戏,又说:“你不是恨沈卫吗?这次弄完了,沈泽川以后还敢在你面前横!你想想,他没死成,可峰回路转啊,叫他在阒都,做了这勾当,日后就是生不如死!况且这人太后不也想……”

“我当你带着脑袋在讲话。”萧驰野缓缓抽出腿,说,“原来你他妈里边装的都是浆糊。”

“策安、策安!”李建恒看他走,提着袍子追出了门。

萧驰野出楼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让沈泽川做潘如贵的禁脔,潘如贵敢要么?这人是太后一直盯着要保的,潘如贵敢,那就是自绝后路。李建恒是失心疯了!

但是李建恒要是真敢做。

李建恒要是真敢做……

李建恒怎么突然敢这么做?

沈泽川下了差,才摘了腰牌,出门就见着萧驰野那匹神骏的马。

他下着台阶,说:“来要扳指?”

萧驰野掐断了枝叶,叼在齿间,看着他半晌,说:“大白天的,还没清醒?东西还我,别跟我再瞎扯。”

“那夜里你也没这么暴躁。”沈泽川看着天色,“站这儿学狗叫,总督抹不开脸。这么看不是为扳指来的,什么事?直说。”

“什么事你不是最心知肚明。”萧驰野坐在石头上,长腿架着双臂手肘,“楚王要打小福子,你在寺里边都能打听出来。我转头忘了这事儿,现在想想,他身边得有你的人吧?不是眼线,就是教唆他这么干的人。”

“我本事要这么通天。”沈泽川说,“也沦不到来养大象。”

“真的假的谁知道。”萧驰野眸中孤冷,“你得交代清楚了,我才能挑着信啊。”

第20章 抉择

“我这般冤。”沈泽川说,“如今只要出了事情,就一定是我沈兰舟做的。”

“自从你出来以后,风波不断。”萧驰野说,“小福子,国子监,潘如贵,怎么一桩桩事情都与你分不开干系?”

沈泽川自嘲地说:“是啊,怎么与我分不开干系呢?这里边的缘由你不清楚吗?萧世子当年在茶石天坑捡着我,若是一刀了结了,就断然没有今天这些事情了。”

萧驰野摘掉枝叶,说:“当初你要死里偷生,活着什么滋味,你今日才知道么。”

沈泽川眼里沉静,静得让萧驰野察觉到不真切。

这个人古怪得很。

那日在宴席上也是,仿佛一举一动,皆带着“前尘已却”的意思。可是五年前的雪夜里,萧驰野清楚地记着他咬住自己时的眼神。

这样的不真切,好像是摸不着底的深渊。那湍急迸溅的恨意似乎都被磨平了,让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满座羞辱他,他却垂首带笑,萧驰野说的“刮目相看”,是衷心之言。

一个人若是逆来顺受到这个地步,那沉静之下的漆黑反倒更让萧驰野觉得惊心动魄。

“活着什么滋味。”沈泽川又笑了起来,“我在昭罪寺里,日日夜夜都在感受。如今出来了,更觉得活着不容易。我惜命,怕得很。可这罪名要我担,人命要我抵。我沈兰舟就这么一条命,哪里够分?我百般讨好,不就是期望二公子与诸位贵人能够高抬贵手。今日要我交代,二公子,好歹给个缘由。”

萧驰野听得此处,反而改了念头。他嗅觉敏锐,总是在沈泽川这乖顺服帖的配合里隐约不安。可是沈泽川软硬不吃,不论他怎么套,都问不出真假。

沈泽川的话他一句都不信,正如那夜沈泽川说的逢场作戏。大家都在逢场作戏,何必较真?

但是人能说谎,落下的痕迹却不能。阒都下九流里混一遭,十有八九都能套出些东西。沈泽川要在李建恒身边安插人,绝计不会是什么高手。凭他如今,也只能是收买杂役或是侍奉之人。

李建恒这事里外都有问题,若不能彻查,只怕后患无穷。萧驰野自从拴在了楚王的船上,觉都睡少了。

“我找你玩儿,怎么变成审问了。”萧驰野话锋一转,吹了枝上叶,感叹道,“最近听说有人打听你,又挨着楚王的脸面,我自然要来问一问了。”

“你找我玩一回。”沈泽川说,“我就少睡一夜觉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萧驰野说,“你过得不容易,我也过得不是滋味,咱们把陈年老事翻了页,也可以冰释前嫌。”

沈泽川哈哈一笑,说:“中博六州数万条人命,二公子要跟我冰释前嫌。”

“时候不同了。”萧驰野终于丢了枝条,起身说,“你如今蒙受花家恩惠,可是太后青眼有加的人,我哪还敢得罪。叫二公子多见外,咱们也算是点头之交了吧,兰舟?”

沈泽川只笑,说:“二公子好走。”

萧驰野上马,从上看他,说:“那扳指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呢兰舟?一个破扳指,既不值钱,也留着膈应,不还给我,怎么倒像是宝贝上了?”

“我戴在身上。”沈泽川对萧驰野说,“就靠二公子的凶气冲邪,哪舍得轻易还你?”

萧驰野抽响马鞭,说:“你不知道吗?你二公子就是凶邪之气。”

沈泽川站在原地看他绝尘而去,笑意散了,就剩喜怒难测的冷寂。夕阳横斜,橘红的芒映在他脚底下,铺到了萧驰野的背影逐渐消失的阴影里。

夜里漫天星斗,齐太傅打开新绘的图,给沈泽川看。

“从前的东宫虽然没有调令边陲兵马之权,却从兵部那里熟知各地守备军的布设。这便是离北大郡的。”

“背靠鸿雁山,西通落霞关,东临边沙十二部。”沈泽川点在东侧的鸿雁山脉,“马上要入秋了,边沙骑兵草场供给不足,必定还要从临界的互市上抢东西。萧既明要动兵,怎么这些日子还没有往阒都递请示的折子?”

“因为皇上病重。”齐太傅琢磨着,“今年春,萧既明也只传了一道折子。他在阒都定有眼线,既然到今日都没有递折子,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沈泽川低声说:“皇上命不久矣。”

“那么到底谁能坐稳龙庭,才是萧既明如今按兵不动的理由。”齐太傅抽出笔,舔了墨,在离北圈了一圈,“楚王登基对萧家只有益处,他们与花家对峙太久,因为中博一事,落到受制于人的下风,如今逆转的机会就在眼前。萧既明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先生那日也说。”沈泽川指着阒都,“阒都大门不开,萧驰野便是离北质子。太后有他在手,萧既明如何动作?”

“你既然提到了这件事。”齐太傅丢了笔,“我便要与你说另一件事。”

“先生请讲。”

“就你来看,这个萧驰野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泽川垂眸看着地图,说:“敏锐,聪明,不喜欢按步骤行动。”

“我觉得他是个。”齐太傅搓着头发,似是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词。抓耳挠腮一番后,趴在小案上,对沈泽川神秘地说,“我觉得他是老天爷给离北的契机,是个天纵奇才。”

沈泽川晃了晃笔,说:“先生何出此言?”

齐太傅马上钻到案下,拖出自己手写的册卷。这些年他自感年老健忘,把许多事情都记在纸上。他“哗哗”地翻了几页,又趴回案上,把册卷推给沈泽川。

“这是葛青青从兵部套来的详情。永宜元年,就是八年前,萧驰野十四岁,跟随萧既明出战边沙。时天盛夏,萧既明在鸿雁东脉遭遇边沙三部围击,被切断了退路,困于鸿江水前。离北王的援兵三日不到,萧既明背水一战迫在眉睫,可是边沙三部骑兵灵活,你知道,离北多铁骑,可以正面痛击,形如铁板,却不能灵敏应对来回追逐战。拖久了,疲惫的只会是萧既明的兵马。”

齐太傅灌了几口酒。

“但是第三日夜,边沙如潮而退了。因为他们重兵把守的粮草被烧掉,火势由中心蔓延,扰乱了后方阵型。萧既明借势决战,一夜突围。但到此离北的陈述就断了,后续详情,皆是让你师父费了好些功夫打听出来的风声。你猜重兵之下的粮草怎么会被烧掉?据说是边沙三部临水修挖了恭道,萧驰野默不作声地从鸿江水里摸进了恭道,在那污臭泥沟里爬了半宿。”

齐太傅说到这里摸着下巴。

“这样的功劳,离北却压着没报。不仅如此,萧驰野来了阒都,便成了游手好闲的混子——可混子能有这样的耐性吗?你试想一下,那等情形下,他若不成,死的人便是他大哥。他却能足足蛰伏了两日,硬是等到边沙的兵马松了懈,才放了火。这两日他知不知道他大哥随时有性命之忧?况且火没放好,或是时机没有摸透,早一分,边沙强劲,晚一分,离北士衰!他偏偏卡在了那一点,如果没有超人的洞察力,他怎么做得到。”

“话也不能这么说。”萧驰野说,“你过得不容易,我也过得不是滋味,咱们把陈年老事翻了页,也可以冰释前嫌。”

沈泽川哈哈一笑,说:“中博六州数万条人命,二公子要跟我冰释前嫌。”

“时候不同了。”萧驰野终于丢了枝条,起身说,“你如今蒙受花家恩惠,可是太后青眼有加的人,我哪还敢得罪。叫二公子多见外,咱们也算是点头之交了吧,兰舟?”

沈泽川只笑,说:“二公子好走。”

萧驰野上马,从上看他,说:“那扳指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呢兰舟?一个破扳指,既不值钱,也留着膈应,不还给我,怎么倒像是宝贝上了?”

“我戴在身上。”沈泽川对萧驰野说,“就靠二公子的凶气冲邪,哪舍得轻易还你?”

萧驰野抽响马鞭,说:“你不知道吗?你二公子就是凶邪之气。”

沈泽川站在原地看他绝尘而去,笑意散了,就剩喜怒难测的冷寂。夕阳横斜,橘红的芒映在他脚底下,铺到了萧驰野的背影逐渐消失的阴影里。

夜里漫天星斗,齐太傅打开新绘的图,给沈泽川看。

“从前的东宫虽然没有调令边陲兵马之权,却从兵部那里熟知各地守备军的布设。这便是离北大郡的。”

“背靠鸿雁山,西通落霞关,东临边沙十二部。”沈泽川点在东侧的鸿雁山脉,“马上要入秋了,边沙骑兵草场供给不足,必定还要从临界的互市上抢东西。萧既明要动兵,怎么这些日子还没有往阒都递请示的折子?”

“因为皇上病重。”齐太傅琢磨着,“今年春,萧既明也只传了一道折子。他在阒都定有眼线,既然到今日都没有递折子,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沈泽川低声说:“皇上命不久矣。”

“那么到底谁能坐稳龙庭,才是萧既明如今按兵不动的理由。”齐太傅抽出笔,舔了墨,在离北圈了一圈,“楚王登基对萧家只有益处,他们与花家对峙太久,因为中博一事,落到受制于人的下风,如今逆转的机会就在眼前。萧既明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先生那日也说。”沈泽川指着阒都,“阒都大门不开,萧驰野便是离北质子。太后有他在手,萧既明如何动作?”

“你既然提到了这件事。”齐太傅丢了笔,“我便要与你说另一件事。”

“先生请讲。”

“就你来看,这个萧驰野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泽川垂眸看着地图,说:“敏锐,聪明,不喜欢按步骤行动。”

“我觉得他是个。”齐太傅搓着头发,似是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词。抓耳挠腮一番后,趴在小案上,对沈泽川神秘地说,“我觉得他是老天爷给离北的契机,是个天纵奇才。”

沈泽川晃了晃笔,说:“先生何出此言?”

齐太傅马上钻到案下,拖出自己手写的册卷。这些年他自感年老健忘,把许多事情都记在纸上。他“哗哗”地翻了几页,又趴回案上,把册卷推给沈泽川。

“这是葛青青从兵部套来的详情。永宜元年,就是八年前,萧驰野十四岁,跟随萧既明出战边沙。时天盛夏,萧既明在鸿雁东脉遭遇边沙三部围击,被切断了退路,困于鸿江水前。离北王的援兵三日不到,萧既明背水一战迫在眉睫,可是边沙三部骑兵灵活,你知道,离北多铁骑,可以正面痛击,形如铁板,却不能灵敏应对来回追逐战。拖久了,疲惫的只会是萧既明的兵马。”

齐太傅灌了几口酒。

“但是第三日夜,边沙如潮而退了。因为他们重兵把守的粮草被烧掉,火势由中心蔓延,扰乱了后方阵型。萧既明借势决战,一夜突围。但到此离北的陈述就断了,后续详情,皆是让你师父费了好些功夫打听出来的风声。你猜重兵之下的粮草怎么会被烧掉?据说是边沙三部临水修挖了恭道,萧驰野默不作声地从鸿江水里摸进了恭道,在那污臭泥沟里爬了半宿。”

齐太傅说到这里摸着下巴。

“这样的功劳,离北却压着没报。不仅如此,萧驰野来了阒都,便成了游手好闲的混子——可混子能有这样的耐性吗?你试想一下,那等情形下,他若不成,死的人便是他大哥。他却能足足蛰伏了两日,硬是等到边沙的兵马松了懈,才放了火。这两日他知不知道他大哥随时有性命之忧?况且火没放好,或是时机没有摸透,早一分,边沙强劲,晚一分,离北士衰!他偏偏卡在了那一点,如果没有超人的洞察力,他怎么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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