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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n作者: 唐酒卿
恶狗对疯犬。
中博六州被拱手让于外敌,沈泽川受押入京,沦为人人痛打的落水狗。萧驰野闻着味来,不叫别人动手,自己将沈泽川一脚踹成了病秧子,谁知这病秧子回头一口,咬得他鲜血淋漓。两个人从此结下了大梁子,见面必撕咬。
“命运要我一生都守在这里,可这并非是我抉择的那一条路。黄沙淹没了我的手足,我不想再臣服于虚无的命。圣旨救不了我的兵,朝廷喂不饱我的马,我不愿再为此赴命。我要翻过那座山,我要为自己一战。”
1v1,HE,HE,HE。
【预警】
1、主cp萧驰野x沈泽川,萧攻沈受。
2、有条百合线,还是重要角色。
3、攻比之前几本的哥哥们更加混账。
4、作者是个没文笔的大魔王,练节奏。
5、我给磕头了各位大爷,看文案,看文案,【看清文案】。
作品强推:中博六州被拱手让与外敌,建兴王沈卫之子沈泽川因此受押进入阒都,沦为人人痛打的落水狗。世家环伺间的沈泽川苟且偷生,与同样受困于阒都的萧驰野结下了大梁子,两个人相看两厌,见面必撕咬。在屡次交锋中,两个人一起发现了中博兵败案的蹊跷,与此同时,随着阒都风云的逐渐展开,两个人也逐渐靠近。
他们都是困在阒都的囚鸟,萧驰野尚有个家可以惦记着回去,沈泽川却已经没有家了。两个人的道路实则殊途同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俩所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剧情不过是冰山一角,人物也还在成长中,爱情就是两个人相互适应、相互改变的过程。没有冲突,何来磨合,他们还没有被命运塑造成将要成为的模样,期待他们联手搞事。
上卷·我本放逐臣 第1章 寒风
“建兴王沈卫兵败于东北茶石河,敦州一线随即沦陷,三万军士被活埋于茶石天坑。你也在其中,为何只有你活着?”
沈泽川眼神涣散,并不回答。
审问的人用力捶了捶桌,倾身过来,眼神阴鸷,说:“因为沈卫早已私通了边沙十二部,有意将中博六州拱手让给外敌,你们想要里应外合攻破阒都,所以边沙骑兵没有杀你,是不是?”
沈泽川干涩起皮的双唇动了动,他费力地听着审问人的话,喉间缓慢地滚动,涩滞地回话:“不……不是。”
审问人厉声说:“沈卫畏罪自焚,私通文书已由锦衣卫全部递呈给了皇上,竖子还敢嘴硬,当真是冥顽不灵!”
沈泽川脑袋昏沉,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合过眼。他像是被一根线吊在万丈高空,只要稍有疏忽,放开了手,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审问人把供词摊开,扫了几眼,说:“你昨夜说,你能活着走出茶石天坑,是因为你兄长救了你。是不是?”
沈泽川眼前恍惚地浮现出那日的场景。坑陷得那么深,无数军士们拥挤在一起,可是怎么也爬不上去,踩着的尸体越来越厚,却始终够不着坑沿。边沙骑兵围绕着天坑,深夜的寒风里夹杂着流矢的飞声,血漫过了小腿肚,哀号与残喘全部紧贴在耳边。
沈泽川呼吸急促,他在椅子上开始颤抖。他失控地抓着头发,难以遏止地发出哽咽声。
“你说谎。”
审问人举起供词,对着沈泽川掸了掸。
“你兄长是建兴王嫡长子沈舟济,他在茶石天坑之前抛下三万军士,带着亲兵私自逃跑,却被边沙骑兵套上绳索活活拖死在了茶石河畔的官道。边沙十二部坑杀军士时,他已经死了,根本救不了你。”
沈泽川脑中混乱,审问人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他耳边只有无尽的哭喊。
出路在哪儿?援兵在哪儿?死人挤着死人,污臭的烂肉就压在手上。暮哥罩在他头顶,他趴在血秽尸首上。他听着暮哥喘息急促,喉间的哭声却是因为太绝望了。
“哥有三头六臂。”纪暮艰难地挤出笑,却已经泪流满面,声音呜咽地继续说,“哥是铜墙铁壁!撑一撑就没事了。撑过去援兵就到了,到时候哥跟你回家接爹娘,哥还要去找你嫂子……”
审问人“砰”地拍响桌子,喝道:“如实交代!”
沈泽川挣扎起来,他像是要挣脱看不见的枷锁,却被蜂拥而上的锦衣卫摁在了桌子上。
“你进了咱们诏狱,我谅你年纪小,所以没有动用重刑。可是你这般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来人,给他上刑!”
沈泽川的双臂被套上绳索,接着被拖向堂中空地。长凳“哐当”放下来,他的双脚也被捆在凳子上。旁边虎背熊腰的男人提了狱杖,掂量了一下,跟着就打了下来。
“我再问你一次。”审问人拨着茶沫,慢条斯理地抿了几口,才说,“沈卫是不是通敌卖国?”
沈泽川咬死了不松口,在杖刑中断续地喊:“不、不是!”
审问人搁了茶盏,说:“你若是把这份硬气用在了战场上,今日便轮不到你们沈家人进来,给我继续打!”
沈泽川逐渐扛不住,埋头嘶哑地说:“沈卫没有通敌……”
“茶石河一战兵败,全系沈卫轻率迎敌。茶石河败后,敦州一线尚有挽回之机,可他却在兵力悬殊之下无故退兵。端州三城因此沦陷,那城中数万百姓皆丧于边沙弯刀之下。”审问人说到此处,长叹一声,恨道,“中博六州,血流成河。沈卫带兵南撤,灯州一战最为蹊跷!启东赤郡守备军已经越过天妃阙前去支援,他却抛弃夹击之策,调抽数千骑兵护送家眷去往丹城,致使灯州防线全部崩溃——这难道不是有意为之吗?若不是离北铁骑狼奔三夜渡过冰河,边沙骑兵就该到阒都门前了!”
沈泽川意识昏沉,冷汗淋漓,审问人鄙夷地甩过供词,砸在他后脑。
“宁为一条狗,不做中博郎。这一次,沈卫便是大周的罪人。你不认?你只能认!”
沈泽川痛得半身麻木,他伏在长凳上,看那供词盖在眼前。上边的墨迹清晰,每个字都是场耻辱的鞭罚,抽在他的脸上,告诉天底下所有的人。
沈卫卖国,连条狗都不是。
他让中博六州尸骸塞流,茶石天坑里埋着的尸体到此刻都没有人去收,因为敦州群城已经被屠干净了。
沈卫是自焚了,可这笔血迹斑斑的账却必须要个活人来承担。沈卫妻妾成群,儿子众多,在边沙骑兵攻占敦州的时候全死了,只有沈泽川因为出身太卑微,被养在外边才幸免于难。
沈泽川被拖回去,血顺着脚跟拖出痕迹。他面对着墙壁,望着那扇窄小的窗。寒风呼啸,疾雪扑打,黑黢黢的夜没有尽头。
他脑袋混沌,在风声里,又回到了坑中。
纪暮已经不行了,呼吸变得很艰难,血水顺着盔甲淌到沈泽川的后颈,很快就变得冰凉。周围的哭号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难耐的痛吟,以及凛风的咆哮。
沈泽川跟面目全非的死人面对面,腿被压在厚重的人体下,盾硌着他的腰腹,喘息间皆是浓重的血腥味。他咬牙淌着泪,却不能哭出声。他颓唐地盯着这张被踏烂的脸,却认不出这是不是曾经见过的士兵。
“哥。”沈泽川低声啜泣着,“我、我好怕……”
纪暮喉间滑动一下,用手掌轻轻地拍着沈泽川的头,说:“没事……没事。”
沈泽川听见了濒临死亡的士兵在唱歌,歌声被狂风撕扯,破破烂烂地飘在这寒冷的夜晚。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1]”
“哥。”沈泽川在他身下小声地说,“我背你走……哥。”
纪暮的身躯像是一面扭曲的盾牌,他笑了笑,哑声说:“哥走得动。”
“你中箭了吗?”
“没有。”纪暮泪已干涸,他轻飘飘地说,“……边沙秃子的箭射得不准啊。”
沈泽川手指也泡在了血肉中,他勉强地擦拭着脸,说:“师娘包了饺子,等你和我家去,我们吃很多碗。”
纪暮叹气,说:“……哥吃得慢,你……不要抢。”
沈泽川在底下用力地点着头。
雪渐渐覆盖了纪暮的身体,他似乎很困,声音那般小,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歌唱得很慢,等到了那句“枭骑战斗死”,纪暮便合上了眼。
沈泽川说:“我的……我的钱也给哥,娶嫂子……”
“哥。”
“哥。”
纪暮沉默着,仿佛是听腻了他的话,忍不住睡着了。
沈泽川浑身颤抖起来,他忘记了边沙骑兵是何时离开,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爬出去的。当他撑着手臂抬起身体时,大雪中死寂一片。重叠的尸体垒垫在膝下,像是废弃的麻袋。
沈泽川回头,却失声哽咽起来。
纪暮背部箭杆密集,一个人变成了一只蜷曲着的刺猬。那么多血淌在沈泽川的背上,他竟然毫无知觉。
马蹄声疾追而来,像沉闷的雷鸣。沈泽川忽然一个激灵,惊醒了。
他想要干呕,却发觉双腕被捆绑结实,身上盖着个装有土的麻袋。
这麻袋越来越沉,压着胸口,连声音也发不出。这是狱里惯用的“土袋压杀”,专门招待不想留活口的犯人,不会留下任何伤口。如果刚才没有醒来,等到天明时,沈泽川就该凉透了。
有人要杀他!
第2章 杖毙
诏狱里灯火灰暗,沈泽川手脚发凉,愈渐喘不上气。那麻绳捆得紧,他不断地搓动着双腕,却无济于事。
土袋挤压着前胸,他仿佛被投进了深水潭,耳边嗡鸣,鼻息错乱,像是溺水一般地无法继续呼吸。
沈泽川转动着眼珠,盯着栏杆外的烛光。
堂中几个锦衣卫正在吃酒,划着拳呼喝,根本无暇回头看一眼沈泽川。沈泽川被土袋钉在粗糙的草席上,窒息的恶心感犹如洪水一般埋没了他。
眼睛有些昏花,沈泽川抬高头,咬着牙动起了脚。双腿被杖刑打得几近麻木,此刻抬起来,竟像是没有知觉。他踩在了木板床的左角,那里被虫蛀烂了,头一天还被他坐坏了些许。
呼吸越来越艰难。
沈泽川蹬着那一角,用尽力气下跺。可是他的腿脚无力,甚至没跺出声音,床板纹丝不动。冷汗使劲地淌,背后的衣衫浸透了。
他想活。
沈泽川喉间疯狂地逸着呜声,他咬破了舌尖,用脚接着跺着床板。
纪暮那具不成人样的尸体就是抽着他求生欲望的马鞭,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纪暮的声音。
他要活!
沈泽川发狠地撞着那木板,终于听见“扑通”一声。床板被跺塌了一半,身体侧陷,土袋跟着滚下去。他犹如破水而出,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地上冰凉,沈泽川的伤腿不听使唤,他用手肘撑着身,汗顺着鼻梁往下滴。狱里冷,他却觉得整个身体都像是在燃烧,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终于忍不住垂下头,干呕了起来。
沈卫该死。
中博有十二万兵马,分六州设防线,茶石河兵败后边沙骑兵入侵敦州一线。正如审问人所说,当时还有挽回之机,沈卫不仅兵强马壮,粮草充实,还有端州三城的守备军可供调配。然而他却出人意料地抛下了端州,畏畏缩缩地躲回了敦州王府。
这一躲成为了中博沦陷的开端,端州三城被边沙骑兵全部屠城,守备军士气顿挫,仓皇南撤,所有人都以为沈卫会在敦州与边沙十二部殊死一搏,他却再次闻风而逃。
中博军节节败退,边沙骑兵像是把锋芒毕露的钢刀,几乎捅穿了六州全境。他们策马而来,轻装上阵,全凭以战养战一路追到了大周王城阒都八百里之外。
如果沈卫能够在撤退时烧掉城中粮仓,实行坚壁清野,那么边沙骑兵绝对无法深入到这般地步。因为他们没有辎重,全凭攻下的城中的粮食充作补给,一旦把城中粮食烧干净,再彪悍的边沙骑兵也要饿肚子。
饿肚子是没有办法持续作战的,届时离北铁骑会渡过冰河从上阻断边沙十二部的退路,启东五郡守备军由天妃阙掐死了边沙十二部能够逃窜的方向,这些弯刀就是瓮中之鳖,决计撑不过冬天。
可是沈卫没有这么干。
他不仅放弃了抵抗,还把城中粮仓全部留给了边沙骑兵。边沙骑兵靠着大周人的粮,屠尽了大周人的城。他们的马被沈卫养得膘肥体壮,在茶石河驱赶百姓与被俘军士,一夜坑杀得干干净净。
沈泽川是死里逃生。
阒都如今要清账本,沈卫生前的一切调令都显得格外草率,他确实像是在与边沙十二部里应外合。然而沈卫畏罪自焚,一把火烧掉了自己,连带着所有文书全部销毁,就是办事雷厉风行的锦衣卫此刻也束手无策。
皇上要查明白,他们只能不断地审问可能知情的沈泽川。但是沈泽川生母乃端州舞伎,沈卫儿子太多了,他庶出排第八,上下都轮不到他,早就被敦州王府驱放在端州野养,恐怕连沈卫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有人要杀他。
这并不是秘密,他进入阒都便是要替父受过。他是中博沈氏仅剩的余孽,父债子偿,在诏狱审问结束后,皇上一定会用他的命来祭奠中博敦州茶石河一战中被坑杀的三万军士。
但那不应该是这样的暗杀。
沈泽川用拇指擦拭着唇角,偏头啐掉了口中的血沫。
如果沈卫确实是私通外敌意欲谋反,那么沈泽川迟早也要死,何必再多此一举来暗杀他一个无名无姓的庶子?阒都之中还有人在担心审问,若是这般,那么沈卫兵败一事必有蹊跷。
沈泽川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端州有师父,他的兄弟是师父的独子纪暮。对他而言,沈卫只是建兴王,与他没关系。沈卫到底有没有通敌,他根本不知道。
但是他必须咬死了没有。
地上寒冷砭骨,沈泽川就这般趴着,被冻得反倒比白天更加清醒。他是锦衣卫钦提重犯,所有的缉拿牌票、拘传驾帖以及精徽批文全部都是自上传达,直接把他从离北世子萧既明手中提进了诏狱,甚至绕过了三司会审。
这已表明了皇上绝不姑息,定要彻查的决心。可谁这般大的胆子,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仍然要铤而走险,想在皇上亲审前杀掉他?
寒风仍然在窗口咆哮,沈泽川转动着眼珠,盯着黑暗中的墙壁,不敢再闭眼。
翌日天微凉,沈泽川便被重新提入大堂。门外风雪大盛,前几日冷脸相对的审问人正满面含笑,双手奉茶,恭恭敬敬地候在太师椅一侧。
那座上坐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内宦,头戴天鹤绒烟墩帽,身着葫芦景补子,外罩的氅衣尚未解下,正抱着个金玉玲珑的梅花暖手养神。他听着动静,方才睁开了眼,看向沈泽川。
“干爹。”这几日奉旨审问的纪雷弯腰说,“这便是建兴王沈卫的余孽。”
潘如贵瞧着沈泽川,说:“怎么搞成了这个模样。”
纪雷心知潘如贵并不是在问沈泽川怎么一身脏臭,而是在问他怎么至今未审出个所以然。
纪雷额角浸汗,他也不敢擦拭,只维持着弯腰的动作,说:“竖子蒙昧无知,从中博带回来便神志不清,也不知受了何人教唆,一直不肯交代。”
“皇上要的钦提重犯。”潘如贵并不接茶,“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入了大名鼎鼎的诏狱,由纪大人你亲审,竟至今递不出一张供词。”
纪雷奉着茶,苦笑道:“正因为是钦提重犯,反倒不敢擅自动刑。他来时已经身染风寒,要是没个轻重弄死了,沈卫这案子就成悬案了。”
潘如贵端详了沈泽川一会儿,说:“咱们都是主子座下的狗,要是牙齿不那么锋利了,留着也是无用。知道你有难处,可这都是你分内之事。眼下皇上要见人,这是体谅你们锦衣卫,你怎可再生抱怨。”
纪雷赶忙拜伏下去,说:“干爹所言极是,儿子受教了。”
潘如贵鼻间“嗯”一声,说:“把他收拾干净咯。脏成这般模样,哪能面圣。”
沈泽川被杂役带下去清洗,腿上的伤做了简单的包扎,套上了干净的棉衣裳。他由人摆布,身体行走不便,登上马车时费了些功夫。
潘如贵终于接了纪雷的茶,盯着沈泽川的背影,说:“这当真是沈氏余孽?”
纪雷说:“正是。他是茶石天坑里的唯一活人,由离北萧世子亲自拿住,一直关押在离北铁骑的囚车里,中途不曾让旁人碰过。”
潘如贵抿着冷茶,半晌后皮笑肉不笑地说:“萧世子是个谨慎的人。”
沈泽川下了马车,又由锦衣卫提着过了长路。鹅毛大雪吹在脸上,那引路的内宦皆疾步而行,并无废话。
潘如贵到了明理堂前,檐下恭候的小太监立刻来迎,先为潘如贵解了氅衣,再为他换上盖面,随后接过潘如贵手里的暖手。里边已经通传完毕,潘如贵在门边叩了头,说:“皇上,奴婢把人给带来了。”
里边过了半刻,才传出个低缓的声音:“带进来。”
沈泽川呼吸一滞,已经被架了进去。里头焚了香,却不显闷热。他听着几声断续地咳嗽,余光扫到了堂内两侧的脚。
咸德帝身着石青道袍,背上瘦得见骨。他身体羸弱,继位三年里大小病不间断。此时坐在椅上,一张容长脸因着气血不足,显得格外斯文清秀。
“纪雷审了几日。”咸德帝瞟了眼后边跪着的纪雷,“审清楚了吗?”
纪雷叩头,说:“回禀皇上,此子讲话讲得颠三倒四漏洞百出,这几日所供之事矛盾重重,皆不可信。”
咸德帝说:“把他所供之事呈上来。”
纪雷从怀中将收拾妥帖的供词拿出来,双手递给了潘如贵。潘如贵再快步上前,恭身奉给咸德帝。
咸德帝看了一遍,到茶石天坑时掩唇咳了起来。他不要潘如贵擦拭,自己用手帕揩掉了唇间血,沉声说:“三万军士命丧天坑,沈卫不死,人神共愤!”
沈泽川闭了闭眼,胸口迅速地跳动起来。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咸德帝说。
“抬起头来!”
沈泽川呼吸微促,撑在地上的手掌冰凉。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谨慎地落在咸德帝的靴子上。
咸德帝看着他,问:“你是沈卫的儿子,又是茶石天坑里唯一的活人。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泽川眼眶渐红,他微微抖着身,泣声不语。
咸德帝神色不变,说:“回朕的话!”
沈泽川蓦然抬眼,眼里的泪已经淌下来,沿着那颊面往下滴。他仅仅抬起了这么一瞬,便又用力地将额头磕在地上,颤着肩臂,喉中的哽咽声随之而起。
“皇上……皇上!我父亲其心为国,是兵败后愧对家国,无颜再见中博父老,因而自焚谢罪!”
咸德帝斥道:“你信口胡言!他若是一心为国,怎么会一退再退?”
沈泽川泣声沙哑:“我父亲将儿子尽数送上了战场,我大哥沈舟济在茶石官道被边沙人拖在马后活活折磨而死!若非一片忠心,怎可做到这个地步?”
咸德帝说:“你怎敢提起茶石一战?沈舟济是临阵脱逃,罪无可恕。”
沈泽川仰首看咸德帝,泪如雨下,嘶声说:“茶石河一战,血流成渠,我大哥昏聩无能,却也守了三日。这三日内军情传递启东、离北,若无这三日……”
他竟哽咽到说不下去。
咸德帝看着手中的供词,堂中不闻他响,只有沈泽川的啜泣声。在这无比漫长的沉默里,沈泽川的指尖已经掐进了皮肉里。
咸德帝忽地一声长叹,说:“沈卫可曾通敌?”
沈泽川斩钉截铁地答道:“不曾。”
岂料咸德帝搁下供词,声音骤然一冷,说:“竖子狡猾,意图欺君,留你不得!潘如贵,把他拖下去,在端成门杖毙!”
“奴婢遵旨!”潘如贵立即领命,躬身退下来。
沈泽川犹如兜头一盆冷水,顿时浑身冰凉。他猛然挣扎起来,却被锦衣卫死死地捂住了口,飞快地拖出明理堂。
作者有话要说:宦官自称是奴婢。
第3章 猛禽
潘如贵大步流星地走向端成门,锦衣卫校尉分列两侧,噤若寒蝉。待潘如贵站定,宣读完咸德帝口谕之后,锦衣卫立即动手。
沈泽川被塞住了嘴,锦衣卫手脚麻利地给他裹上厚棉底衣,让他面朝地趴倒。
潘如贵在寒风里俯身察看沈泽川的情况,他抬指虚虚地掩住唇咳了几声,柔声说:“你小小年纪,胆子顶天,敢在皇上面前做张做势。你若是如实交代了沈卫的叛国罪行,倒也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沈泽川闭紧眼,冷汗浸透了衣裳。
潘如贵起身,说:“搁棍吧。”
两侧锦衣卫校尉当即齐声而喝:“搁棍!”紧接着又是一声雷吼,“打!”
话音未落,那包裹铁皮、挂有倒钩的廷棍呼风而下,重击在沈泽川身上。
三棍之后,又听得一声:“着实打!”
皮肉的苦痛像火一般燎烧着身躯,打得沈泽川再动不能,只能咬紧口中堵塞之物。血吞咽不及,含在齿间全是咸涩。沈泽川残喘尚存,睁开的眼被湿淋淋的汗淌得刺痛。
天空阴沉,大雪如絮。
廷杖不是谁都能够胜任的差事,所谓“二十昏,五十残”,这棍子打下去,其中的门道多得很。一般都是家传手艺,练起来不比学门手艺简单。况且干这差事不仅要功夫好,还要有眼色。什么人要外轻内重,什么人要外重内轻,他们干久了,光看这些司礼监大太监的脸色就知道。
今日咸德帝的旨意是杖毙,潘如贵也没有爱惜的意思,那就是没转机,是必须死的人了。这些锦衣卫拿出了看家功夫,五十棍之内就要沈泽川命归西天。
潘如贵掐着时辰,眼见沈泽川已经垂首不动了。他抬手拢着汤婆,正欲吩咐什么,却见那道上飘来一把伞,底下罩着位宫装丽人。
潘如贵面上的阴云转瞬散开,变作笑意。虽然没有亲自上前相迎,身旁的小内宦已经机灵地过去搀扶了。
“咱家给三"敏感词自动替换"请安了。这么冷的天儿,太后她老人家有什么吩咐,您差个人来通传便是了。”潘如贵说着走近两步。
花香漪轻轻抬手,示意锦衣卫不要动。她生得娇艳,常年养在太后跟前,眉间又与太后年轻时有几分神似,在这阒都虽然顶着荻城花家三"敏感词自动替换"的称呼,却是谁都知道的宫中贵主儿,连皇上也把她当作亲小妹疼。
花香漪慢声细语地说:“公公,这地上趴的可是中博沈氏的儿子沈泽川?”
潘如贵顺着花香漪的挪步而动,答道:“就是这位了,皇上刚下了旨,要杖毙的。”
花香漪说:“方才皇上正在气头上,沈泽川若是死了,沈卫叛国一案便不明不白。太后半刻前到了明理堂,皇上已听了劝,多少消了气。”
潘如贵“哎呦”一声,说:“皇上就听太后她老人家的劝,适才那雷霆之怒,咱家有心也不敢开口。”
花香漪对潘如贵笑了笑,说:“皇上说‘廷杖’,公公这不是照办了吗。”
潘如贵又走了几步,也笑道:“是了,刚才急匆匆的,听着个‘杖’字,把这小子一顿好打。不知这人眼下该如何处置?”
花香漪扫了眼沈泽川,说:“皇上再审之前且先拖回诏狱。此子的性命事关重大,还望公公告诉纪大人,千万要好生看顾。”
“那是自然。”潘如贵说,“三"敏感词自动替换"的嘱咐,纪雷岂敢当做耳旁风。天冷地滑,小福子,把三"敏感词自动替换"扶稳咯。”
花香漪一走,潘如贵便回身,对两列锦衣卫道:“皇上说廷杖,这人也打得差不多了,拖回去。适才三"敏感词自动替换"的话都听见了,那是太后的意思。回去告诉纪雷,这案子里边都是神仙,要是人在他手底下有个差池。”
潘如贵缓声咳嗽。
“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也保不住他那颗脑袋。”
小福子回来搀着潘如贵,长道上空旷,他小声问:“老祖宗,咱们就这么放了人,回头皇上当真不会怪罪?”
潘如贵踩着雪,说:“皇上心里明白,这事儿挨不到咱们头上。”
他走了几步,雪花直往风领里挤。
“千金一诺,君王最怕朝令夕改。皇上因着此次边沙十二部的进犯又大病一场,这几日已经思量着要给三"敏感词自动替换"赐个公主封号,这是要讨太后的欢心。此时休说留人一命,就是别的,但凡太后开口,皇上都要应的。”
潘如贵说着侧头看向小福子。
“你几时见太后改过口谕?”
不论什么案子,说一不二的才是真主子。
沈泽川烧得神志不清,眼前一时是纪暮临死前的模样,一时是他尚在端州生活时的模样。
端州的风吹拂着旗帜,师娘挑帘而出,手里端着白瓷碗,里边盛满了皮薄馅大的饺子。
“叫你哥回来!”师娘招呼着,“片刻不消停,让他赶紧回来吃饭!
沈泽川翻过走廊的栏杆,几步到了师娘身边,就着筷子叼了只饺子跑开。饺子烫得他直呼气儿,出了门见着师父纪纲坐在台阶上,便蹲在纪纲身边。
纪纲手里打磨着石头,偏头冲沈泽川哼一声,说:“傻小子,饺子值几个钱?瞧把你稀罕的!叫你哥回来,咱们父子三个去鸳鸯楼吃顿大的。”
沈泽川没接话,师娘已经拎了纪纲的耳朵,说:“瞧不上饺子?你行啊,真有钱娶什么媳妇?带着这俩傻小子自个儿过去呗!”
沈泽川笑出声,他跳下台阶,冲师父师娘挥挥手,就往巷子外跑,要找他哥纪暮。
路上下着大雪,沈泽川找不着人。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冷。
“哥。”
沈泽川冲四下喊。
“纪暮!回家吃饭!”
马蹄声逐渐包围而来,大雪遮挡了目光,沈泽川深陷在马蹄声中,却左右都看不见人。厮杀声爆发在耳畔,热血迸溅在脸上,沈泽川双腿吃痛,被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道压在了地上。
他又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死人,箭雨在风中呼啸,背上的人沉重,那黏稠又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他的面颊往下淌。
这一次他知道那是什么。
沈泽川颤抖着醒过来,大汗淋漓,冻得不住地哆嗦。他伏在床板上,眼睛勉强适应着昏暗。
狱房里还有人,杂役收拾着脏物,点亮了油灯。
沈泽川口干舌燥,杂役似是知道,倒了碗凉水搁在了床板上。沈泽川一阵冷一阵热,手指缓缓将碗一点点拨到跟前,水洒了一半。
狱中无人讲话,杂役退出去后,便只剩沈泽川。他时醒时昏,这夜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怎么也等不到天亮。
杂役再来给沈泽川换药,他已清醒了许多。纪雷隔栏看着他,冷声说:“此次算你命大,祸害遗千年。太后饶你一命,你怕还不知道为何。”
沈泽川伏首不动。
纪雷说:“我知道你师父是纪纲,江湖逋客纪纲。二十年前我与他是师兄弟,我们一同在这阒都禁中效命于锦衣卫。你恐怕不知道,他曾经还是锦衣卫从三品指挥同知,那一套纪家拳,我也会。”
沈泽川抬起了头,看向他。
纪雷打开门,待杂役出去,左右无人时,方才坐在了沈泽川床边。
“后来他犯事,犯的还是要掉脑袋的事。但是先帝心慈,到底没杀他,把他流放到关马道之外。”纪雷撑着膝头,在背光处对沈泽川露齿一笑,“你师父——没什么本事,窝囊废运气好。你猜他怎么活下去的?就跟你今日一样,都借了你师娘的光。你师娘是什么人,你怕是又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师娘叫花娉婷。阒都有岑南八城,其中荻城花家正是当今太后的本家。所以今日太后留你,是为了你师娘。”
纪雷俯首,低声说。
“但谁知道你师娘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呢?我说纪纲是个窝囊废,他二十年前死了爹,二十年后死了妻子和儿子。罪魁祸首是谁,你清不清楚?你心里最明白的,罪魁祸首就是沈卫!”
沈泽川呼吸一滞。
“沈卫打开了茶石河防线,边沙骑兵猖獗而入。弯刀割断了你师娘的喉咙,在她没有咽气之前,发生的事情能让纪纲生不如死。”
“端州沦陷,你说是你兄长救你出去。”纪雷靠向椅背,打量着手背,说,“纪暮嘛,你一直被养在纪纲跟前,纪暮就是你的兄长。他可是纪纲的独子,那是纪纲唯一的血脉,也是纪家唯一的延续,但是因为沈卫,因为你,他也死了。万箭穿心,尸骸还要留在天坑之中遭受边沙骑兵马蹄践踏。纪纲要是还活着,去给儿子收尸的时候,不知该做何感想。”
沈泽川陡然抬身,纪雷游刃有余地把他摁回去。
“沈卫他叛国通敌,这债你必须得背。今日你求生,中博数万冤魂便号啕大哭。你夜里睡着了,从中慢慢分辨哪个是你师娘,哪个是你师父!你还活着,可这活着已然比死了更加痛苦。你能原谅沈卫吗?你原谅了沈卫,为他开脱,便是对不起你师父一家。你好歹也受了纪纲的养育之恩,怎可做这样不忠不孝的事情。”
“况且你就算苟延残喘,这世间也无人会体谅你。你来到了阒都,你就是沈卫。如今民愤滔天,恨你入骨的人数不胜数。你总要死的,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对着皇上坦率直言,把沈卫的罪行交代干净,也算告慰你师父的在天之灵。”
纪雷突然停下话语,见被摁在床板上的沈泽川露出笑来,少年人惨白的面容上浮现出森然冷意。
“沈卫没有通敌。”
沈泽川一字一字地咬着字眼。
“沈卫没有通敌!”
纪雷一把提起沈泽川,撞在墙壁,响起“砰”的一声,蹭掉些许土屑,撞得沈泽川咳嗽不止。
“要杀你的法子太多了。”纪雷说,“不知好歹的小杂|种,此次侥幸偷了一条命,便真以为自己能活得过今天?”
他转身猛地拖过沈泽川,踹开牢门向外走。
“我秉公办事,听从太后的旨意。可是这大周有的是人能肆意妄为,你这般愚不可及,我便随了你的心愿。你要人杀你,这人已经来了!”
阒都的城门骤然大开,一列漆黑的重骑如驱雷鸣,从外疾奔而入。
沈泽川被拖在道中,锦衣卫轰然分散。密密麻麻的人群也跟着一分为二,为那一列重骑让开道路。
天幕间盘旋着离北猛禽,铠甲颠簸的声音重捶在心口。马蹄声渐近,沈泽川睁着眼,看见为首的重骑直策冲来。
重甲之下的骏马如同狰狞的猛兽,呼哧着热气已奔至几步之外,就在要撞上的顷刻忽然勒马。马蹄高扬而起,待停后马背上的人已经翻身而下。
纪雷上前,高声说:“萧……”
来人看也不看纪雷,径直到了沈泽川面前。沈泽川才动枷锁,这人却以雷霆之速一脚踹在了沈泽川心口!
这一脚力道之大,让沈泽川连忍都未来得及忍,张口见血,整个人已经翻滚而出,一时间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第4章 余孽
战靴踩过积雪,绕到沈泽川身侧。来人用脚尖拨正沈泽川的脸,靴面蹭到了些许血迹。他头盔下的声音闷沉,说:“沈卫是你老子?”
沈泽川齿间咬不住血,仓促地用手也掩不住,没有作答。
这人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片刻,说:“问你话。”
沈泽川含着血沫,垂头“嗯”了一声。
纪雷见缝插针,在边上说:“是沈卫的第八子,名叫沈……”
这人抬臂摘掉了头盔,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天空中盘旋的海东青夹着凛风落在了他的肩膀,扑起了零星的雪屑。他把沈泽川视如敝屣,那目光说不上鄙夷还是厌恶,犹如刀锋寒冽。
沈泽川不认得他,却认得离北铁骑。
沈卫当初狼狈西撤,到达茨州已是中博最后一道防线。离北铁骑从北南下,世子萧既明冒雪行军,三日不歇,横渡冰河,直驱茨州。谁知沈卫连茨州也未守住,致使离北铁骑兵陷重围。若非萧既明设有后援,只怕又是场恶战。
离北经此一战,最恨的便是中博沈氏。
这人不是萧既明,但他既然能够策马阒都、肩带猛禽,想必正是离北王幼子,萧既明的亲弟弟萧驰野。
纪雷原本有心教唆,但见着萧驰野背后的副将朝晖,便没敢再煽风点火。
萧驰野随手把头盔扔给了朝晖,唇边一笑,适才刀锋般的目光便如冰消融,佻达轻薄的气质顿时涌现,连着这身铠甲都变得不合适了。
“纪大人。”他和纪雷勾肩搭背,“久等啊。”
纪雷与萧驰野相视大笑,说:“二公子,两年不见,怎的生疏了!”
萧驰野指了指腰侧的刀,说:“带着刀呢,算半个兵。”
纪雷好似才看见,跟着笑道:“好刀!二公子此次救驾,路上辛苦。待会儿见过皇上,晚上咱们吃酒去!”
萧驰野颇为遗憾,示意纪雷看自己身后跟着的副将朝晖,说:“大哥派人盯着我呢,这么吃酒哪能尽兴?过几日等我缓回劲了,我请你。”
朝晖面无表情地对纪雷行礼。
纪雷笑应了,对萧驰野说:“那便先进宫去,仪仗队还候着呢。”
两人谈笑自如,就这么一路步行入宫。朝晖跟在后边,离开时看了眼沈泽川。边上的锦衣卫心神领会,把沈泽川又拖了回去。
纪雷目送萧驰野入了宫,待左右皆是自己人时,才晦气地啐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剩了一肚子的牢骚。
他原本想着这混子平日里冒失胆大,弄死个人也顺理成章。可怎料这草包还鬼得很,竟然轻拿轻放,一脚踹过去,就这么放过了沈泽川。
萧驰野进了宫,朝晖递上一方帕子,他边走边擦手。
朝晖低声说:“公子适才那脚太冒险,那沈狗余孽若是当场毙命,太后那边怕是不悦。”
萧驰野笑容消失,眉眼间积的都是阴沉。他才从沙场退下,一身杀伐凶气隐藏不住,逼得那前头带路的内宦不敢侧耳再听。
萧驰野冷漠地说:“就是要往死里踹。沈老狗让中博血流漂杵,茶石天坑里的军士埋了半月都没埋完。花家如今要为私情保这老狗余孽,天下岂有这般如意的事情。况且大哥千里奔袭,经此一战已经无可再封。我离北荣已登顶,早已成为太后的眼中钉。”
朝晖说:“世子常道月盈则缺,这次阒都封赏多半是场鸿门宴。公子,大军停驻阒都百里外,城中皆是世家耳目,此时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萧驰野将帕扔回给朝晖,说:“知道了。”
“阿野到了?”
咸德帝喂着鹦鹉。
这扁毛畜生养得精贼,跟着咸德帝的话,张口说:“阿野到了!阿野到了!阿野给皇上请安了!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既明手里端着饵料,答道:“是该到了。”
“两年吧。”咸德帝逗着鹦鹉,“两年没见着他了。这小子随了你爹,个头蹿得快,长起来恐怕比你都要高些。”
萧既明说:“个头是高了,就是还是个孩子心性,在家里边惹是生非。”
咸德帝想说什么,又咳了起来。潘如贵在边上给奉茶,咸德帝润了会儿嗓,还没有接着说,就听着外边通报萧驰野到了。
“进来吧。”咸德帝坐回椅上,搭着一臂,“进来让朕瞧瞧。”
内宦小心地掀了帘子,萧驰野跨门而入。他带着寒气跪在下边,给咸德帝磕头请安。
咸德帝含笑说:“好小子,穿着铠甲,威武得很。朕听闻,前年边沙十二部劫袭粮道和边驿,你也大显身手,活捉了几个人,是不是?”
萧驰野笑起来,说:“皇上抬爱,人是捉了几个,皆是些杂兵而已。”
前年边沙十二部劫袭关北粮道,萧驰野率兵初战,结果被边沙秃子打得满地找牙,还是萧既明给他收拾的烂摊子。这事当年就传成了笑话,萧驰野也因此沦为俾众周知的草包。
咸德帝见他如此,越发温和,说:“你年纪小,策马横枪已是本事。不过你大哥是我大周四大名将之一,想必平日里也没少指点你用兵之法。既明啊,朕见阿野很知进取,你也不要太严厉了。”
萧既明应了。
咸德帝又说:“此次离北铁骑救驾有功,除了昨日的大赏,今日也要予阿野些小赏。”
萧既明起身行礼,说:“皇上垂爱,是他的福分。然而他尚未建毫厘之功,怎可身受这鸿天之赏。”
咸德帝顿了顿,说:“你千里奔袭,夜渡冰河,功德无量。此次休说是阿野,就是你妻陆亦栀,朕也是要赏的。阿野,离北乃边陲重地,你年纪小,待久了难免枯燥乏味。如今朕想要你到这阒都来,做个快活的仪鸾指挥使,你肯是不肯?”
萧驰野原本垂首不动,听到这一声,便抬起头来,说:“皇上赏的,自是肯的。我家里皆是武夫悍将,平日听个曲儿也找不着地方,如今待在了阒都,只会乐不思蜀。”
咸德帝大笑出声,说:“你这小子,朕要你来做个守卫,你却真的只想玩乐!此话若让你爹听见了,怕又逃不掉一顿打。”
堂间气氛轻松,咸德帝又留了他兄弟两个一道用膳,该退下时,听着咸德帝问:“听闻启东也派了人来,是哪一个?”
萧既明说:“是边郡的陆广白。”
咸德帝似是有些乏了,靠在椅子上挥挥手,说:“让他明日来吧。”
萧驰野跟着萧既明退出去,兄弟俩没走多远,就见到廊下跪着的人。潘如贵上前俯身,笑眯眯地说:“陆将军,陆将军!”
陆广白睁开眼,疲惫地说:“潘公公。”
潘如贵说:“您别跪着了,今日皇上乏了,明个儿才能见您呢!”
陆广白沉默寡言,点了点头,便起身与萧家兄弟一起往外走。出了宫门,上了马,萧既明才说:“怎么一直跪着?”
陆广白说:“皇上不想见我。”
两个人静了片刻,对此中缘由心知肚明。陆广白倒也不怨,侧头看了看萧驰野,说:“皇上赏你了?”
萧驰野拎着缰绳,道:“圈着我呢。”
陆广白伸手拍了把萧驰野的肩背,说:“这哪是圈着你,这是圈着你大哥和你爹。”
萧驰野听了会儿马蹄声,才说:“皇上提起我大嫂,我当时冷汗都要出来了。”
陆广白和萧既明一起笑起来,陆广白问:“王爷和亦栀还好?”
萧既明颔首。他的大氅拥着朝服,褪去了铠甲,反倒没有萧驰野的那股年轻悍劲,却无端让人移不开眼。他说:“都好,爹还惦记着老将军的腿伤,这次特地唤我带了惯用的膏药来。亦栀也好,就是自打有了身孕,甚是思念你们。信写了许多,我也带来了。待会儿去了府里,便能见着了。”
陆广白颇为局促地勒了勒缰绳,说:“家里都是武夫,也没个娘嫂能去陪她。离北入冬甚寒,我从边郡带兵出来,听了这消息,一路都在担心。”
“是啊。”萧驰野也侧头,说,“茨州那般凶险,大哥身陷囹圄,让我不要写信回家,怕的就是大嫂焦心。这场仗打得遽然,离家时,大哥和大嫂才知道有了身孕。”
萧既明素来克制,此时只说:“爹此次坐镇家中,便是要护着亦栀。莫担心,年后我归了家,哪也不去。”
陆广白叹道:“近年离北处于风口浪尖,每逢出兵,都要三思。这次只恨沈卫畏缩不战,留了这样的烂摊子。我兵过茶石天坑,那血水都漫过了马蹄。他死罪难逃,先行自焚,可这事委实蹊跷。既明,你擒了他儿子入都,可看出什么来了?”
萧既明在风中拢氅,说:“沈卫向来看重嫡庶之分,此子庶出第八,母家又无凭靠,弃于端州养着,不知内情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皇上如此执着,其中未尝没有缘故。”
萧驰野套上了头盔,说:“众怒难消。皇上将中博六州守备兵权亲自交给了沈卫,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总也要杀个人以证公允。”
然而这大周御龙主权的却不是他,而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如今局势胶着,都盯着沈泽川这条命。他若是能认罪死了便皆大欢喜,若是不死,便注定成为肉中刺。离北萧氏现下荣华登顶,连启东总帅戚家都要避退三尺。萧既明先为四大名将中的“铁马冰河”,又是启东边郡陆广白的妹婿,深究起来,他既能调动离北铁骑,又能凭着妻家调遣边郡守备军,让这阒都不得不防。
“太后执意留他一命。”陆广白薄唇紧抿,“冲的就是来日,要养出个既能名正言顺收复中博,又能俯首听命的豺狗。到时候在内强化后权,在外牵制离北,便是个心腹大患。既明,此子留不得!”
街道上狂风夹雪,刮着面颊如同刀削。三人皆未开口,这漫长的寂静中,一直沉默在后的朝晖打马前行。
“公子先前踹了他一脚,八分力,正冲心口。我见他气已薄弱,倒地时旧伤出血。”朝晖思索着,“却没有当即毙命。”
萧驰野拎着马鞭,说:“受审多日,又经廷杖,本就是吊着一口气,那一脚是往黄泉路上踹。今夜之后他若不死,我认他命硬。”
朝晖却皱了眉,说:“他身形瘦弱,一路上风寒未退,按道理早该气绝。然而他残喘至今,这其中必有古怪。世子……”
萧既明侧眸扫过他们,两人闭口不再言语。他在烈风中眺向前路,静了半刻,才说:“活与不活,皆是命数。”
强风猛啸,两侧檐下的铁马叮当碰撞。雪中杀气顿时云散,萧既明端居马上,镇定从容地打马前驱。
朝晖在马上俯首躬身,策马追了上去。
萧驰野头盔下的神色不清,陆广白捶了他肩头一下,说:“到底是你大哥。”
萧驰野似是笑了笑,呢喃着:“……命么。”
第5章 一线
汤药濡湿了沈泽川的衣襟,沿着他的唇角尽数漏了出来。大夫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揩着自己的鬓角和额头。
“药喂不进去。”大夫说,“人是肯定熬不住的!”
葛青青扶刀而立,看了沈泽川半晌,说:“已经没辙了?”
大夫捧着药碗的手哆嗦,颠得汤匙叮当响。他对葛青青使劲地叩了头,说:“不成了,不成了!大爷尽快备草席吧。”
葛青青面露难色,说了声“你先喂着”,便转身出了门。门外正站着纪雷,葛青青行了礼,说:“大人,大夫说人不成了。”
纪雷捏碎花生壳,吹了吹粉末,说:“已经气绝了吗?”
葛青青说:“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纪雷便负手回头,看着葛青青:“你盯住了,在他没气之前,让他把供状画押。”
葛青青颔首,目送纪雷离开。他在院里稍站了一会儿,对身旁的下属说:“去叫杂役来。”
不多时,一位身形佝偻,裹缠着粗麻糙布的杂役便推着车到了。此刻天已沉黑,诏狱盘查严密,葛青青挑着灯笼照了照,就让这杂役跟着自己进去了。
大夫也走了,屋里只点着个油灯。沈泽川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手脚冰得像死人。
葛青青让开身体,对杂役说:“纪叔……人在这里了。”
杂役缓缓褪掉裹缠的粗布,露出一张背火烧毁的脸来。他盯着沈泽川,走了两步,颤抖着探出手,抚过沈泽川的发。他见着沈泽川瘦得皮包骨头,又见着到处血迹斑斑,不禁老泪纵横。
“川儿。”纪纲声已沙哑,唤道,“师父来了!”
葛青青吹灭了灯笼,说:“纪叔莫怕,自打知道了他是您的徒弟,狱里边就上了心。先前的审问看着重,但没伤着本。廷杖时冲着您的面子,兄弟们多少留了情,二十杖下去也保证他残不了。只是宫里边的刑罚太监个个都是火眼金睛,也没敢松懈太过,亏得花三"敏感词自动替换"来得及时,否则潘公公也该起疑心了。”
纪纲发已半白,他垂泪,满面沧桑,说:“我纪纲来日必报此恩!”
葛青青连忙说:“纪叔!怎可这般想!咱们兄弟还的都是您当年的提携之恩与救命之情。”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萧家二公子这一脚可真是来催命的。纪叔,可还有救吗?”
纪纲摸着沈泽川的脉象,勉强笑说:“好孩子,阿暮教与他的法子,他做得很好。此时尚不到回天乏术之时,师父在此,吾儿莫怕!”
沈泽川七岁跟着纪纲,和纪暮一同习武。那一套纪家拳起手刚猛,须得佐以纪家心法,非心志坚定者不能修习。纪纲在家时嗜酒如命,教了大的,便忘了小的。纪暮成了兄长,每学一式,便要教弟弟一式。谁知这么些年下来,沈泽川竟学得很好。
葛青青俯身来看,说:“但到底是年纪小,受此一劫,恐怕身子也要坏了。纪叔,大夫开的药,我差人重煎了些,您看着能不能喂进去。”
沈泽川烧得唇干舌燥。
他浑身都疼,仿佛躺在了阒都大道上,被进进出出的马车碾压。
疼痛像是无休止的烈火,焚烧着沈泽川的躯体。他在黑暗中梦着大雪飘飞,纪暮的血,天坑的冷,还有在萧驰野面前生受的这一脚。
纪雷说得对,此刻活着便是受罪。他受了沈卫给的血肉,就要受着这般的罚罪。他顶替了沈卫的恶,成为这世间冤屈忠魂们咆哮的罪人。他戴上了这枷锁镣铐,他往后都要负重前行。
可是他不甘心!
牙齿忽然被人撬开,热流直往喉眼里冲。药的苦味浸湿了沈泽川的眼角,他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强撑着睁开眼。
纪纲给他喂着药,用粗糙的手指给沈泽川擦着泪,小声说:“川儿,是师父!”
沈泽川喉间呜咽,那药跟泪一并呛出来。他探指钩住纪纲的衣角,却咬紧了牙,怕这是场病中梦。
纪纲面容丑陋,他稍稍偏头,避着油灯,说:“川儿,休存死志!师父苟活于世,只剩你了。”
沈泽川在这瞬间忍不住泪如泉涌,他转开目光,盯着漆黑的屋顶,低声絮语:“师父……”
他在呼呼的风声中目光渐凝,生出另一股煞意。
“我不死。”他哑声说,“师父,我不死。”
次日咸德帝犒劳三军,除了城外的离北铁骑与启东守备军,宫中也摆开宴席,率领众臣宴请军中统帅。
萧驰野换了朝服,入座时硬是一扫周遭的文人清秀,身上绣着的狮兽盘云纹杀出股烈烈之风,可他坐下与人讲话时又浪荡毕现。
周围埋头饮酒的文臣不住地拿目光瞧他,所谓虎父无犬子,可怎么就只有萧世子得了真传。
他们心照不宣地挑剔着萧驰野的一举一动,只觉得那狂放轻薄的感觉扑面而来,与端坐上座的萧既明天差地别。
“你也不要置身事外。”陆广白坐在侧旁叮嘱道,“皇上既然赏了你,等会儿必定会唤你起来。”
萧驰野摩挲着掌心核桃,有点精神不济。
陆广白侧头看他,说:“昨晚出去跟人吃酒了吧。”
“及时行乐。”萧驰野坐姿散漫,“稍后若是有人敢项庄舞剑,我便乘着酒兴做个御前樊哙,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倒也行。”陆广白倒酒,“但是饮酒伤身,你若还想当个好统帅,就改了这毛病。”
“生不逢时啊。”萧驰野抛给陆广白一颗核桃,“如今天下四将席位已满,轮不到我逞这个英雄。你若是哪天不行了,记得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再戒不迟。”
陆广白说:“那你怕是有的等了。”
两人笑了会儿,酒吃一半,听着席间议事的内容已变作了中博沈氏。
陆广白握着核桃,留心听了片刻,问:“这人昨夜不是说已经不成了么?”
朝晖在后低声说:“是了,公子不是说把人往黄泉路上踹的吗?”
萧驰野拒不承认:“我说了吗?”其余俩人默不作声地看向他,他说,“干什么?”
陆广白说:“人没死。”
朝晖说:“人没死。”
萧驰野与他俩人对视半刻,说:“他命硬关我屁事,阎王又不是我老子。”
陆广白看向上边,说:“且看皇上怎么安排,还真是命硬。”
朝晖跪在后边,又埋下头去吃东西,随口说:“必是有人暗中相助。”
“不死也残。”萧驰野冷眼瞟了下不远处的花家席座,“太后年事已高,如今只能费尽心机养条丧家犬。”
“造孽。”朝晖没感情地往嘴里塞了块排骨。
酒过三巡,咸德帝见气氛尚可,才开口说:“既明。”
萧既明行礼听命。
咸德帝靠在龙椅上,似是不胜酒力,说:“沈卫兵败,是否通敌一事到底没有确凿证据。那沈……”
潘如贵俯身小声说:“皇上,沈泽川。”
咸德帝稍顿须臾,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向太后,说:“母后如何看?”
席间已经肃然无声,满朝文武都在俯首听命。
太后佩戴着皂罗描金云龙滴珍珠抹额,金丝翠叶珠排环坠着琳琅大珠,雍容华贵地高居座上。她梳理工整油亮的发已染霜,满座无人胆敢抬首直视。
只听太后说:“中博一战,士气大挫,全赖沈卫仓促失措。可是如今他已畏罪自焚,族中子嗣尽数战死,只剩这一个庶子。斩草除根有违仁义,留他一命,教以感恩,未尝不可。”
席间安静,陆广白突然说:“臣以为不妥。”他三步出列,跪于殿中,继续说,“太后仁慈,然而中博一战,不同以往。沈卫虽无通敌之证据,却已有通敌之嫌疑。此子既为余孽,留他一命,来日恐成肘腋之患。”
太后看了陆广白片刻,说:“边沙伯镇守大漠数十年,也并非屡战屡胜。”
陆广白说:“父亲虽然没有战无不胜,边郡数十年里也从来没有外敌能够长驱过境。”
太后耳边的大珠轻晃,她说:“正因如此,更该教与他礼仪仁德,让他明白此战遗害。杀一人何其简单,边沙骑兵马踏中博,已经杀了我大周数万百姓。国耻未雪,稚子何辜。”
“臣也以为不妥。”
一直不曾出声的内阁次辅海良宜扶案起身,也跪了下去。
“太后宅心仁厚,但是此事非同小可。即便沈卫没有通敌,此战之后也该当问斩。况且此子三受审问,所呈供词颠倒混乱,一口咬定沈卫没有通敌。他既是沈卫养在别处的庶子,若是不知道沈卫通了敌,又怎么知道沈卫没有通敌?可见他本性狡猾,不足取信。正如陆将军所言,沈氏余孽,留他一命,来日恐生肘腋之患!”
太后并不恼怒,反倒说:“海阁老快快请起。”
待潘如贵扶起海良宜之后,太后才说:“众卿所言极是,哀家所思有失偏颇,此事全凭皇上做主吧。”
众目睽睽之下,咸德帝羸弱剧咳。他接了潘如贵递来的帕子,掩着嘴沉默许久,最终说。
“母后所言未尝没有道理,稚子无辜。但沈卫到底是兵败弃城,念他九族之间只存此一脉,便给此子一个戴罪自省的机会。纪雷。”
“臣在。”
“将此子押入昭罪寺严加看管,没有命令,不得外出!”
萧驰野把碎了的核桃扔在盘里。
朝晖说:“公子不吃吗?”
萧驰野说:“残了还废了,谁要呢。”
朝晖眼珠子跟着盘子转,沉声说:“这岂不是皆大欢喜,我们没如意,别人也没如意。”
“圈着总比放出来好。”陆广白归座说道。
“未必。”萧驰野指了指自己,“我不也是圈起来的么?”
陆广白和朝晖异口同声地说:“挺好的。”
第6章 幽禁
沈泽川入昭罪寺那日,阒都难得晴天。白雪覆宫瓦,朱墙映绿梅。日光透过屋檐,在他脚前斜出条阴阳线。
他大病初愈,瘦得见骨。十五岁的前尘旧梦如同灰烬,在睁眼后被这寒凛朔风吹得干干净净。
葛青青先行下阶,回首看着他,说:“时候不早了。”
沈泽川扶着柱,缓慢地走下阶。他暴露在日光里,既不适应,也不惶恐。少年的稚气似乎被碾碎在了苍白中,除了病弱,再也瞧不出别的。
纪雷等在昭罪寺门口,身边跟着小福子。小福子仰头瞧着这古刹,啧啧称奇:“雄奇怪寺,看着可真不像关押人的地方。”
“你不知道它的前尘。”纪雷说,“昭罪寺起初乃是皇家上香的去处,里边供过光诚爷的手谕。鼎盛时天下高僧无不荟萃于此,清谈盛况风靡一时。”
“近些年怎么没有听贵主儿提过。”小福子打量寺门,“颇显破败了,许久没修葺了吧?”
纪雷定了会儿神,说:“二十年了。罪太子当年教唆阒都八大营意图谋反,兵败后龟缩至此,在寺中困兽犹斗,最终血溅佛像,自刎了。此后先帝便不再踏足这里,摘了寺名,重提昭罪二字。”
“二十年呐。”小福子少见多怪似的掐着嗓子,“那我还没生呢!纪大人也才入锦衣卫吧?”
纪雷不答此话,转向后方,斥道:“怎的还没到?”
小福子还围着“昭罪”的石碑打转,末了问纪雷:“可以往也没听过里边关过谁啊?”
纪雷似乎不胜其烦,说:“关的都是罪太子一案牵连的大臣,文臣武将一律诛杀九族,留下来的少之又少。二十年了,谁还记得!”
那头囚车碾近,葛青青对纪雷行礼道:“大人,人带到了。”
“送进去吧。”纪雷对沈泽川说,“今日一别,怕是没有机会再见。皇恩浩荡,余生你可要好好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