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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眼替身 -- 吕希晨
文案:
在天使酒吧里没有游戏规则、道德规范
绝美淡漠的沈风羽则是众人觊觎的目标
今夜,他选择和一名陌生男子上床
告别这段荒唐岁月……
一夜纵情之后,这名男子竟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狂妄跋扈得教他心悸
「把你给我。」一句简单的话
却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爱,果然会让人变得贪婪哪!
他不想爱,偏还是无法自拔的陷入
可他无法确定约定会在何时结束
身为替身的他又将被谁取代……
楔子
那个男人性情飘忽如风,所以他的名字里有个「风」字。
也因为那男人如风的性情,所以她注定留不住他。
「求你别离开我……」女人哭得狼狈,双手仍不死心地抱住背对她的男人,可怜兮兮地恳求逐渐远去的脚步能为她停下。「我需要你!我爱你!求你别走,别丢下我──」
男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挥动长臂,将阻挡自己步伐的女人推到一旁,淡然开口说出女人绝对不可能做得到的事:「忘了我。」
「我怎么能忘?我爱你!我是这么的需要你,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别走!别走……我需要你,真的需要你……」
「去学会不需要我,那会让妳好过些。」男人撂下话,无情地走出门,对于身后悲泣的哭喊声恍若未闻。
他的视线穿过那道门,落在渐行渐远的背影上,说不出话,只觉得那背影虽然逐渐渺小,影响力却很大。
因为不能阻止那个人离开的她已经冲到高高的柜子前,抱着上头写着他看不懂的字的瓶子,继续不断用瓶子里喝起来又苦又辣,根本不好喝的东西灌进他记得以前总是红艳,扬起十分好看的笑容的嘴里。
「我爱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啊──」
她一直说需要他。
因为得不到,所以变成那样。
然后有一天,他发现她突然不动了,抱着一瓶难喝的东西倒在桌上,好几天都没有动。
好奇怪喔!为什么她动也不动呢?
之后来了好多他不认识的人,有的拍拍他的头说可怜;有的当他不存在般没看见;有的──说他是个麻烦。
她死了,有人这么告诉他。
因为得不到她需要的人,所以她死了。
那个人──那个她爱、她需要的男人好厉害啊!竟然连出手都不用就让她像自杀似的死了呢!
大家都说他很聪明呵,因此他可以从这里学到一件事──
被爱、被需要的人最厉害,可以不让爱他、需要他的人得到他,然后那个人就会很痛苦很痛苦,连出手都不用就能让一个人痛苦到死。
所以他决定了,决定要做一个被爱、被需要的人,绝对不去爱谁,也不去需要什么。
爱人的人和需要的人注定被他所想爱、所想要的那个人牵绊影响;被爱、被需要的人会因此得到决定这人命运的权利,好厉害!
所以,他要做被爱、被需要的那一个,永远不去爱人,不去需要别人。
这样,他就不会痛苦,不会像她一样……
第一章
今夜的星子多得不可思议!沈风羽的视线越过窗,意外的发现在低洼、总是废气满布的台北盆地上空,竟然也有像从飞机上往下望见城市霓虹般的夜色。
过度沉迷的结果是让他忘情地坐起身往窗户的方向斜倾,原先覆盖住他身体的被子顺势下滑到腰际,露出白皙的肤色,和像河般蜿蜒流畅,又像调得松紧适中的弦般的身体曲线,即便静止不动,在静谧中亦能自然酝酿出魅惑心灵的魔力,使人迷恋其中。
身后凌乱的被褥,是方才激情过后留下的痕迹。
在床的另一侧,男人以同样的沉静套上衣裤;不同的是,相对于他略嫌削瘦的身子,男人的身材可以用豹来形容:豹般的优雅曲线、豹般的敏锐迅捷、豹般的稳健内敛、豹般的强势倨傲,还有──豹般的掠夺气味。
满眼的繁星毫无预警地变成一片黑影,沈风羽被眼前的气势逼得向后微倾,只看见两潭因窗外霓虹灯的折射而不时变换颜色的眸子。
「我会找你。」
男子开口的声音低沉且具命令口吻,彷佛任何事,包括眼前今晚才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发生关系的他也在他的管辖之内。
「怎么联络?」
沈风羽先是一愣,任还留着激情余温的大掌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肩上来回游走,也任男人弯身将吻落在上头。
回过神,他看了男人好一会儿,反问:「你需要我?」
男人冷然的眸子一丝丝动摇都没有,依旧和一开始在酒吧里四目相对时一样淡漠。「不需要。」
「那就不必联络了。」沈风羽偏头移开视线,才又看见窗外一角的风景,满足地微笑道:「今晚的夜色很美。」
不必联络?男人的眉一挑,一会儿后又平复。「理由?」
沈风羽调回视线,还是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他仍开口了,因为他需要一个答案,「不需要就代表可有可无,既然如此,就不必再见面。」
男人没有说话,食指勾起他的脸,霸气地俯下头一吻。法式的热吻过后是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喃:「未央……你到底……」
未央?这个名字今晚他已经听见无数遍,每一次高潮的时候他都会喊出这名字,一遍又一遍,眷恋的口吻让他不难想象那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你爱他?」
男人退后,身影完全被黑暗隐去,口气微怒的说:「与你无关。」
「的确无关。」他承认,漾开没有意义的浅笑,「是我多事。」
男人敛去怒气,算是接受他类似道歉的解释;之后他从皮夹里抽出十张千元大钞放在床头,存心侮辱初见面就给他难堪的沈风羽。
但沈风羽只是沉默地看着那迭钞票,不觉得那是侮辱,他早失去认为这一来一往间的互动是耻辱的感觉,太多太多次,早让他麻木。
肉体是可以交易的物品,过去他一直靠这个维生,不是吗?
所以──他对他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这男人绝对想不到他这样的行为在他眼里只是一种幼稚孩童发脾气的动作,一点意义都没有。
但他没说,没必要跟一个只有一夜纵情的男人说太多。
待男人离去后,他下床走进浴室,热水哗啦啦地径自洒下,带走吸附一身激情气味的泡沫。
氤氲热气里,他的思绪逐渐回到之前,他遇上这男人的时候……
***
「天使」,是家不怎么起眼,却在某些族群眼中被视为救赎和唯一一个能让他们卸下平日得牢牢戴上的假面具的地方。
在这里,没有游戏规则就是它的规则,没有道德伦理就是它的特色,没有社会羁绊更是它吸引人的地方;这是个有如伊甸园般无拘无束,同时也赤裸裸让人无法掩饰什么的天堂,一个只属于男人的天堂。
天使,是圈内人都知道的同性恋酒吧。
没有刻意营造这里只属于同性恋者的观念──至少,这酒吧的老板从没想过要和其它同业有什么区别。
只是这里的自由、这里的无拘无束、这里视一切为理所当然,不论它是否违反社会正常价值观的态度,它让圈内人向往;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也没有一个人会被鄙视。
久而久之,纯白的天使被染上蔷薇的颜色,融合成他们独有的世界。
老板,就是那个站在吧台后面,穿著黑色西装裤、白色衬衫及黑色丝质无袖背心,标准酒保打扮、手摇雪克杯的高大男人,雪克杯在他的巨掌间翻来覆去,流畅的动作让人叹为观止。
将雪克杯往上一拋,任其在半空中回旋三圈半后安然落回掌心的动作,为他赢得满堂彩;打开壶盖,倒入杯底放着一颗鲜艳的酒味樱桃的鸡尾酒杯的是澄黄透明的YUKIGUNI──雪乡,将日本文学家川端康成的「雪国」表现得淋漓尽致的上等鸡尾酒。
「你的。」晶莹剔透的YUKIGUNI被老板按着杯脚推移到站在吧台边并没有入座,但已吸引众人迷恋目光的男子面前。
身穿白色针织短衫,收紧在裹住修长双腿的牛仔裤下,一件轻薄的牛仔质料外套更衬出他俊逸不羁气息。
男子朝酒吧老板露出许多人想要却得不到的魅人笑靥,同时点头致谢,带笑的优雅唇瓣轻触杯缘,一口一口啜饮。简单的几个小动作让注目的人全都不禁羡慕起在他手里的那只玻璃杯,竟然好运到能碰触那两片诱人的唇瓣。
「今晚打算和谁共度?」天使的老板──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晓得他叫P.K.──正靠在吧台与男子相望,意兴阑珊地开口问每晚都会问的话:「那些人都是为『风中飞羽』而来的。」点着的烟头指向彼端迷恋的目光直往这角落射来的痴心人。唉!
又不是不知道这般积极也得不到他的心,何苦天天到他店里像个等待被宠幸的嫔妃般,花钱解了相思苦却也尝尽永远得不到的噬心痛。
沈风羽,名副其实如一根在风里飘忽不定的羽毛,没有人能抓住他,除非他甘心落在谁手上,但,总无法长久。
羽毛太轻,哪怕是不经意呼出的一口热气,也会让它飞得半天高;他的存在太飘忽,似有若无的气息让女人迷恋,也让男人疯狂。
再加上乍看和善随意,实则淡漠疏离的性情,很难想象,几乎是南辕北辙的两种性格竟会在一个人身上展现出迷人的魅力。
「他们注定要失望。」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淡然的口吻和他手中的鸡尾酒同调,一样是雪国的温度,可脸上的笑却和善得足以迷惑酒吧内的所有人。「我不做了。」
「为什么?」
「没必要。」
P.K.挑了挑眉疑惑的问:「没必要?」
「我今天毕业。」沈风羽淡然微笑,语气里没有兴奋、没有快乐、没有感情,彷佛今儿个顺利完成学业的人不是他一样。
「恭喜!」P.K.笑贺,表现得比这个刚出炉的大学毕业生还兴奋。「那么今天我就端出拿手菜来庆祝你毕业。」
在天使,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故事,他身为老板,只能在旁边观看,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做。他看着他一路走过来,自然懂得他有多少辛酸,所以为他高兴是应该的。
「谢谢。」P.K.的热情让沈风羽咧唇泛开深深的笑意,真心致谢。
若不是他愿意让他在天使进行交易,他绝对无法撑过来。
当初,是他这么告诉他的──
与其在路上随便接生意,不如在天使;至少我可以保证你接触的客人绝对干净。
他同意他成为唯一能在天使,而且在他层层保护下进行交易的例外。
P.K.为他筛选客人,也为他除去不必要的麻烦,一直以保护他的大哥自居。
想起他一路走来如何辛苦的P.K.叹口气道:「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忙,根本不必──」
「我不需要。」淡漠却带着和善浅笑的面具重新戴上他的脸,遮去最纯粹的感谢。「你做的已经足够了。」
没有再多说,迎接刚进店里挑了吧台高脚椅坐的客人化解这场尴尬。
见来人是个生面孔,他开口:「第一次来?」
刚进门的客人颔首,点了DEVIL──恶魔。
「很少人点这种酒。」P.K.和往常一样随口与客人聊天,手也没闲着,拿起雪克杯倒入了白兰地及绿色薄 荷酒摇晃。「因为没有人想当恶魔。」
男人没有答腔,意兴阑珊地别过脸,倏地定在吧台角落的方向。
可想而知他是为了什么。P.K.一点也不感到意外,风羽那小子不就正站在那里吗?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意料中的事,很少有人能在看见他时不错愕的。
但,他还是吓了一跳,因为这男人低沉的声音吐出他听不真切,但肯定不是「风羽」的两个字。
然后,男人离开坐椅走向角落。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可能会在这儿,他明明只有学校、家里两个地方可以待,不可能还有第三个容身处,他不允许!
映着酒吧闪动不定灯光的眸子从中央的舞池移到突然站在他身侧,摆出质问口气的男人身上,一时间,那明显可辨,同时也莫名其妙的怒气让他错愕,尤其是从交会的视线中,他读得出这男人眼里勃发的杀气与矛盾的占有。
既然莫名其妙的想杀他,又为什么透露出「你是我的」这种强烈独占的气息?很矛盾,却同样强势。
而且,这强硬之后,有着他看过无数次,早已熟悉的脆弱。
只是目光的交会,太善于看清人性的沈风羽已然捉摸出这陌生男人复杂又自相矛盾的情绪。
一个人能让矛盾的情绪压在心中而活得自在吗?他确信答案是:不。
但,总不能真的就这样任由他拖着自己走吧!
「你认错人了。」仔细再看他的脸,搜寻记忆中无数的脸孔,没有一个人符合眼前这张如雕刻般有棱有角
的严峻脸孔,所以他不可能是他接触过的客人;若曾经是,他绝对不会忘记。
这男人,很难让人遗忘他无形中浑身散发的气势。
「胡说!」深邃如黑洞般的眸子活像会吸纳所凝视的人的气力似的,冰冷的口吻比起沈风羽的淡漠,可算是技高一筹。「跟我回去。」巨掌不意外的强势扣住沈风羽的手腕,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你真的认错人了。」沈风羽用自由的另一只手试图拉住他,阻止他的脚步。「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无奈地笑了笑,望向吧台另一边的P.K.。真过分,只在一旁看戏找乐子,他被认错有什么好乐的?真服了他。
「先生。」沉风雨使尽全力抗拒他,脸上的淡然笑意未变,待一张压抑怒气的严肃脸孔不耐地回头看他时,才清楚言明:「除非你要找沈风羽,否则我绝对不是你要找的人。」
沈风羽?男人的怒气倏地消失无踪,他转身伸出另一只手,以食指托高他的下颚靠近吧台,借着灯光细瞧。
的确不是他,他很像,却不是,因为真正的他看见他的时候不会笑,或者该说是从来不笑。
他记忆中的他总是一脸诚惶诚恐的,令他看了就恨。
「你不是他。」只是容貌相似而已。男人松开箝制放他自由,回到方才的椅子上坐下,连声道歉也没有,只是重复了一次:「你不是他……」然后一口饮尽刚点来的DEVIL。
「我很像你要找的人?」沈风羽压抑不住好奇心,自动移坐到他身边的空位。
「滚!不要烦我。」男人看也不看他一眼,放弃在场许多人都想要沈风羽主动亲近的绝佳好运。
「但你又同时想要我留下。」轻扬的笑中夹带冰刃,淡问的口吻赢得男人发狠的怒瞪,他依然无畏无惧。
「这么矛盾会开心吗?」这样的人,既坚强又脆弱,会需要什么东西或人?如果得不到又会怎样?他想不透,所以十分好奇。
男人隐约要发作的怒气在他简单的一句问话下乍时收兵,厚薄适中的唇斜勾轻笑,意外让整张脸染上致命的男性魅力,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池深得足以让人溺毙其中,死得不明不白。
但沈风羽并不沉醉,他只是好奇地直视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想从他眼里读出更多的讯息;但似乎在他无心点出他心中所想之后,这男人就瞬间搭好防御的城墙,拒绝他有意无意的窥探。
「你在吸引我的注意?」相似的脸孔,迥异的性格。他说他叫沈风羽吗?「原因?」
「看一眼就知道你是。」沈风羽因为发现他微震的身形而得意地漾起笑。「虽然你第一次到天使,但我知道你是。」
然后,那男人突然二话不说地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错愕下强拉他离开天使;之后,就是一夜陌生且短暂的激情。
待莲蓬头停止喷洒之时,沈风羽的思绪逐渐回到现实。
他到底还是个人,还是会有为某事兴奋或失态的时候,否则,他不会选择和一个陌生男人上床作为对过去告别的仪式。
他还是有疯狂的时候,尽管这行为比起他决定以这行业维生的疯狂程度还来得轻微。
没有必要,也绝不会再见,彼此只是陌生人……
第二章
「沈先生,在你的履历表上并没有注明工作经验,当然,这不是说你不符合我们招募员工的资格,只是
……面对职场竞争,虽然你笔试的成绩十分优秀,但是你的经历干净得让人,呃……伤脑筋。」
沈风羽抬眼看向办公桌另一边的人事室主管,打从一进门就没变过的笑脸正是让这历经多年商场,好不容易爬上主管职位的中年男子说话像个不擅言词的孩童般结结巴巴的主因。
「贵公司的招募广告载明无经验可。」
「这个……广告归广告,我们公司--」他接下来的辩解被沈风羽突然抽走手上履历表的动作吓住,空晃晃的手还维持原先掌握的姿态,傻愣愣地看着站起身的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毫不恋栈,更不积极争取,他心知肚明,再怎么说破嘴这人世不会让他进「茂叶集团」,毕竟是家庞大的企业体,就算刊载的广告字面意义是免经验,实际上,他相信寄到这家公司的履历表中,经历比他辉煌灿烂的多如繁星。
「如果贵公司没有招收无经验员工的意思就别刊载,以免浪费别人的时间。」责备的话从始终带着微笑的唇逸出,人事室主管看着那抹笑容看得入迷,忘了挺身捍卫自家公司的重责大任。
沈风羽鄙视意味浓厚地斜睨了坐在办公桌后头的人一眼,毫不迟疑地旋身打开门离去。
走出电梯,进入一楼人来人往的大厅,透明玻璃强烈的采光逼他不得不戴起墨镜挡去大半令他不悦的光亮,却掩不去他自身散发的光芒。人来人往中,无数投注在他身上的日光是对他无法抵挡的魅力所做的短暂膜拜。
但光芒自身似乎不知道,也或者,是早习惯别人刻意投注的视线,见怪不怪。
沈风羽往大厅唯一的出入口走去,在这时候,一群人从门口鱼贯而入,走路的同时也不忘交谈,身上的名牌西装、严肃的表情和自信满满的步伐足以让人意识到「菁英份子」四个大字是怎生风貌。
相较之下,仅穿著一套休闲式亚麻布料上衣和西装裤的沈风羽就显得像个不拘小节、无视尘务的艺术家,脸上的优闲笑容和迎面而来的那群紧张神情溢于言表的社会菁英相比,沾染更多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超然物外。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成为那群人之一的资质,事实上,他只想找份薪资尚可的工作,安安稳稳做到退休为止;也许报考公务员会是再适合也不过的工作,但这表示他将和某人在同一个世界打转,那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事。
再者,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做这种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他或许没有所谓的企图心和野心,但至少还有一般年轻人不喜欢单调工作的性格。
接下来该往哪里找?已经决定不再重操旧业的他势必得找份新工作,那么……
兀自沉思的沈风羽,浑然不知迎面而来的菁英份子在看见他的身影时,停止交谈所造成的异常静谧。
两方错身而过之际,一记强扯拉住沈风羽的脚步,也震回他的思绪;他侧首抬头,准确地抓住一瞬间闪过对方眸底的惊讶,也毫不费工天地看见之后他故意要他看见的怒气。
是他,那个在天使只有一面之缘、一夜之情的陌生人。
这世界有时真是小得可笑!沈风羽想着想着,不由得浮现笑意,但很快被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弄拧。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男人扣住他臂膀的力道几乎要拆了他的手臂,更让沈风羽无法维持平日挂在脸上不变的笑意,忍痛到冷汗沁出额际。
以为他存心跟踪他,借机勒索吗?这种误会之前曾发生过一两次,所以他开口:「你误会了。」
男人别过脸以眼神驱走那些菁英份子,只见着名牌西装的菁英们向男人鞠了三十度的躬,再度以自信满满的步伐离去。
沈风羽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个男人显然不相信他的话。「请你放手,我不会跑的。」
男人看了看他,决定放手。「来这儿的理由?」
明显地叹出了一口气,沈风羽扬了扬手中的履历表,「没有人会拿着自己的履历表去勒索谁的。」这应该足以证明了吧?
男人抽走他的履历表,先是低头阅读,而后抬头看他,同时将履历表粗鲁地朝他胸前甩去。
沈风羽及时接住在半空中翻飞的履历表,藏在墨镜下的眸子含怒地瞪向他,但墨镜外的表情却仍是浅笑轻扬。
这样还不生气?男人讶异地看见墨镜掩不住的笑容,浓眉微蹙起似乎对于沈风羽表现在外的良好修养不以为然,甚至是厌恶。
「对别人的东西多少也请尊重一--你做什么!」突如其来的强光模糊了沈风羽的眼,因为强光,也因为怒气而皱起的肩、瞇起的眼,反而得到男人肯定似的微笑。
「你把你的情绪藏在墨镜后头,我怀疑你是不是连晚上都戴着墨镜?」
「我晚上戴不戴墨镜难道你不清楚?」他反问,提醒他那一晚的相遇。这个男人倔傲、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态度想必已经为他招来许多人的愤恨,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在那些人的目光下继续安然地过活。
墨镜重新回到沈风羽脸上,替他戴上墨镜的人动作之轻柔让他顿感意外。原来这两个字也能用在他身上。
「谢谢。」笑容重新扬起,淡然如风,却教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从不对他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不曾对他笑过,千篇一律的表情里只有害怕、厌恶、恐惧。
该死的害怕、厌恶、恐惧,他甚至从来不曾对他做过早在脑海里想过千遍万遍的事,他是在害怕他、厌恶他、恐惧他什么该死的!
「你还好吗?」不想搭理与自己无关的人,但眼前的男人神情突然由冷漠转变成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明显痛苦,不问,他很难对自己的好奇心交代。
「什么事能让你突然变得这么--痛苦。」小心翼翼地选择词句,最后还是选了个最贴切,却也最没什么修饰的形容词。
「痛苦?」男人挑了挑眉,「你胡说什么?」
不承认吗?沈风羽闭了闭眼,能理解逞强好面子的大男人主义,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故意揭露他心中不欲人知的事,「是我误会。」
微微颔首离去,完成错身而过、各自离去应有的结局,男人也没有追上来再次阻止他的脚步,安心之余,意外在心里泛起的惆怅让沈风羽愕然且迷惑。
意外的相遇应该到此为止了吧,他想。
第一次的邂逅叫缘分,第二次的相遇叫巧合,第三次呢?
墨镜下粉红色的薄唇扯开笑意,为自己想到的答案感到有趣。
第三次就叫作无奈呵!明明不想见又该死的再次相见。
而他,不喜欢无奈这个字眼。
***
但,无奈还是找上做了,就在他像普通人一样听到铃声直觉地去应门的那一刻开始,注定他和无奈形影不离的命运。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沈风羽错愕地瞪着站在自家大门口的人,一张嘴讶异地张成O型,瞠着双眼看着面前此他高出一倜头的男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着不可一世的步伐,走进他从未允许任何人进驻的私密空间。
他追上去,挡住男人进入的脚步。「请你离开。」
「不戴墨镜了?」
下午才与他惊愕相遇的人这会儿竟用令人无法想象的意外踏上他家;现在又以白天的粗鲁姿态托高他的下颚,用观察某种病毒似的目光专注在他难掩怒气的脸上游走。
「没有墨镜,你的情绪就藏不住了吗?」
「没有一个人能在不速之客侵入家门之后还能谈笑风生。」沈风羽不甘示弱地回瞪他,竟看到他眸里盈满「很好,算你还有点胆子。」的轻蔑讯息。
这倔强的模样--好象他。「你真的很像他。」男人瞇起眼,似乎有些陷入自己的思绪,厚薄适中的唇轻喃:「真的好象他……」
他?沈风羽花了点心思去想,终于想出两个字:未央。
就算像又如何?「即使我和你口中的他长得再像。我还是我,沈风羽绝对不会变成--未央。」
最未的两个字像是解开封印的咒语,让不速之客突然瞠开双目怒瞪着他,托着他下颚的手顺势屈起虎口,扣住沈风羽的喉咙,虎口硬生生地抵上他的喉结,伟岸的身于微倾,逼他贴上墙壁,看起来就像是用全身的力量在压迫他似的。
沈风羽连连咳了数声,敏感的喉结被迫留在原来的位置让他不能换气,痛苦地张开口,空气却只能到达 咽喉,难以送进体内。
「咳咳咳……你……」
「不准在我面前提起他!」男人爆出的怒吼低哑带磁性,却也致命。
他在怒吼的同时,虎口也收紧了些。
「放……开我……」沈风羽虚弱的声音比刚出生的老鼠大不了多少,涨红的脸、爆出的青筋,足以证明扣住他的力道有多强劲,就算他用尽两只手的力气也挣不开他一只手的箝制。
总是要他放开他,为什么他永远不知道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开他?他是这么地……
「你能懂我的感情吗?你能明白我绝对不肯放手的执着吗?如果你能懂,我就不会痛苦,不会这么残忍
地对你。该死的!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打乱我既定的人生,为什么不消失,不从我眼前消失,为什么……」
似乎是和内心最深处的痛苦相同,男人无意识地吼出不属于他身上该有的混乱与慌乱,盲目地怨天尤人。
沈风羽就这么瞠着眼看着这个意识错乱的男人像个小孩哭闹似的胡言乱语,试图从细语里听出生端倪,最后,他得到结论。
「他不知道你爱他?」可怜的家伙,需要的人永远比被需要的人弱,这是他自小就得知的事实,所以觉得他可怜。虽然这人有一个风光的表相,但他敢打赌,「高处处不胜寒」这句话绝对适用在他身上。「他不知道你是同性恋?」
「同性恋」三个字如雷灌耳般打进男人耳里,震醒他紊乱的意识。他重新抬起黑眸,看向说破他痛苦的沈风羽,那双眸子里有不信、有讶异、有惊奇,也有更多的索求。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连名字他都不知道的男人什么都没说,但他就是能从那双眸子里看见这人隐藏住的心思。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反倒伸出双臂抱住他,而他的手正掐在足以让他致命的部位啊!
是同情,对,就是同情。就像每一个他遇见的人,表面上风光得让人羡慕,实际上却可怜又自卑、孤独 又寂寞。
必须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性向,也必须表现得和周遭人的相同--像个一般男人,像个看见美女就忍不住回头,甚至必须把目光放在大多数男人都会注意的部位的男人。
天晓得他们根本无法从那样的注视里得到什么,他们甚至可以说完全感觉不到跃动的情欲。
因为,他们爱的是男人,和他们自己一样的男人。
非但如此,还得在看见心仪的男人时,隐藏住那份悸动的情愫。
多可怜!这样的人通常都是些政商名流,都是得要有贤妻爱子相衬的人物。
呵呵呵!明明爱的是男人,偏偏得走着所谓的「人生正轨」娶妻生子,过「幸福美满」的生活,继续戴 着虚伪不实的面具,骗自己、骗别人,直到老死。
好可怜!收紧双臂,他替这样的人觉得可悲。
他们需要的太多,需要伪装出过的是正常生活、需要营造出对女人产生情欲的
他们需要的太多,需要伪装出过的是正常生活、需要营造出对女人产生情欲的作假、需要虚假不实的幸福包装、需要周遭把他当朋友,而非一名同性恋者的公平对待,更需要--压抑不住真实性向时的发泄,那会让他们得到快乐。
真可悲,他们的快乐竟是如此短暂且虚幻,就像注定永夜的地狱,突然乍现的一道短暂曙光。
双臂圈起的世界不足以环住眼前人,他的手只能贴在他背后,不能交迭,但已足够让他感觉这人身体突 然紧绷的响应。
「为什么?」男人移开身子,微傻的眼盯住他,表情与眼神都是充满疑惑。
「你需要。」沈风羽淡然的口吻和往常一样,这表示喉咙上的压力已减少到能让他顺利开口说话。
「我需要,你就给?」男人瞇起眼,专注的神情似乎是想看清楚他回答这问题时的反应。
偏偏,沈风羽只是扯开和往常一样的笑容,目光笔直地看着他,「不尽然。」他还是有选择权的,不是吗?
于是,男人开了口:「给我。」短短两个字,依然霸道。
「什么?」沈风羽听了楞住,脑中似乎有个地方没有衔接上,觉得这男人好象并不在他同情、可怜的范
围之内,但「好象」只是类似「可能」的词汇,此刻的他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才让他有这种懵懂不明的感觉。
「把你给我。」
霸道的要求猛然且令人措手不及。老天!他甚至连眼前这个男人是谁都不晓得。
世界何其疯狂,他的,算不算得上是一则?被一个根本不知道名字、身分的男人闯进家门,还被要求把自己给他。
「疯子。」他只有这个结论。
男人突然咧嘴而笑,看来这个结论似乎让他很开心,甚至自以为是地当作肯定的答案,二话不说地俯身吻住沈风羽微凉的唇,在他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反应之际,出手加深他的惊愕,将他打横抱起,任意走向一间房。
而这,偏偏正好就是沈风羽的卧室。
该死的巧合,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无奈,是他之前对两个互不相干的人第三次见面所下的定义;而今,他真的尝到所谓的「无奈」,那种艰涩的滋味就像遇上最不喜欢吃的食物,偏又被迫必须把它吃完一样。
只是,很快的,难以抵挡的激情冲淡了这份艰涩。
平心而论,如果他别这么粗鲁的话,会是一个出色的情人。
在这个其实不像外界的人所以为狭小弱势的圈子里……
***
茂叶集团总经理
叶子豪
小小的名片,让沈风羽瞠大眼盯着上头烫金字体不放,彷佛看到什么极有吸引力的名人画作似的久久没有反应。
直到房门被打开,走进一位如入无人之境般张狂妄为的男人,也就是手上这张名片的主人时,他才回过神。
他回头。瞧见足以让女人惊艳垂涎的画面。
擅自使用他浴室的男人正半裸着身体,仅用一条白色的浴巾围在腹部裹住下半身,深褐色的肌肤说明他时常接受阳光洗礼;他的胸部结实地显现出锻炼有素的肌肉,深刻的立体沟痕从胸部中央直贯腹部,侧腹的肌肉一块块相连结,之后的好风景全收在浴巾后头,但可以想见绝不会让人失望;身子未拭干而留下的水珠沿着令人窒息的肌理缓缓滑下,消失在腰间的浴巾中。
而此刻,这样出色的男人正大剌剌拿他的毛巾擦拭一头湿发,狂妄自在地好象在自己家一样。
而他,就是茂叶集团的总经理--叶子豪。
无数的巧合建构成人生中的无数意外,但就属他这一桩最离奇。沈风羽微弱的叹息声传进叶子豪耳里。
「想要多少钱可以明说,用不着擅自拿我的皮夹。」
「我总得知道是谁踩进我家大门,上我的床吧!」他的视线重回名片--茂叶集团的总经理--唉!
「你可以直接问我。」叶子豪将平躺在床上的黑色皮夹丢到床头柜上,狂妄地坐上床。
「我怀疑你会说。」像逗弄小猫,等着看牠如何用利爪反击似的,沈风羽斜睨着他,「想不到茂叶集团的总经理竟然是同性恋。」
很意外的,叶子豪没有他想象中的怒色,只是淡然把眉一挑,「后悔那天招惹我?」说话的同时,他伸手抽走他手中的名片,袭上他脸颊的气息仍有丝情欲的味道。
沈风羽下意识地拉起被子移身退开,才摇头响应他的问话,「我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任何决定。」后悔,是最没有意义的词句,总在事情发生之后才会出现,而且通常不济事到极点,无法为事后的结局做任何改变或补救。
「因为我是头肥羊?」
「你自愿当我勒索的对象?」这人够侮辱他了。即使如此,沈风羽脸上依然带着笑意,若有似无。「想不到茂叶集团里净是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算是让我开了眼界。」
以被子裹住自己,沈风羽走下床,拿起不属于自己的衣物丢到叶子豪身旁。「穿好,立刻离开。」
反观叶子豪,像变了个人似的,面对沈风羽理应惹他动怒的态度居然低笑出声,将自己的衣裤踢下床,气定神闲地躺平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枕头与自己的头颅之间,无视房子主人的送客之意。
他一副「看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赖皮模样让沈风羽看了直想笑,唇边的笑意渐深,减去了不悦。
他本来就很难真的对什么事动怒,叶子豪似乎也发现到这一点,才会如此堂而皇之地踏进他家,甚至躺在他床上。
他是不是太低估他了?沈风羽心想。要不他怎么能如此有恃无恐地做出平常人绝不可能会做的事。「你还不走?」
「我很累。」叶子豪闭目养神的眼忽然睁开,并将目光移向他,坏心地暗示是谁让他这么累。
沈风羽迎视他的目光,哂然失笑。「别想把罪名往我身上推。」
「你是主因。」说话的同时,叶子豪勾了勾食指示意他回到他该待的地方,也就是他身边空出的一半床位上。
他摇头,拒绝不必要的唯命是从。「你真的该离开了,这是我的房子,不是你的。」
「你很快就会搬家。」一个几乎完全相像的复制品,一个绝佳的替身。本来只是一夜的激情,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他公司,有如自动送上门。
第一次的见面是因缘际会,第二次的再过是巧合意外,第三次--
是他决定拥有的刻意安排。谁教他要在他这个学过速读、速记的人面前晃出写满个人资料的履历表。
他决定得到这件复制品、这个替身;在还得不到最想要的人之前,他会是个不错的替代品,他想。前后三次的交谈间,他发现和沈风羽对话不需要太多解释,他很聪明,能听懂他的话,这一点便比其它人好上许多。
很快就会搬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我所知,这是某个男人买给你的不动产。」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叶子豪脸上明显有着极度不悦。
「你调查我。」沈风羽走到床沿,瞪着张狂到不把别人的隐私放在眼里的恶劣家伙。完全肯定的字句得到的竟是叶子豪赞赏的浅笑。
这人实在恶劣,做错事被人揭发竟然还笑得出来:「既然你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我之前是做什么的。」
「那又如何?」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叶子豪直起身,伸手将迟迟不肯上床的沈风羽拉到身边,并扯开他身上的被子裹住两人。
「放开我!」拜这个恶男所赐,他有了头一遭动怒的经验。龇牙咧嘴的模样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之外,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咬牙切齿的一天。
「安静!」叶子豪像是在责备不乖的孩子般隔着被子打了他臀部一下,成功地让沈风羽错愕噤声,乖乖地被他搂进怀里动弹不得。
这样好多了。叶子豪满意地闭上眼。
还能怎么办?沈风羽抬眼看向显然入睡的脸孔,不由得叹气,继而突然想起之前的疑问尚未得到回答。
就在他准备开口叫醒他问个清楚时,低沉的嗓音从天而降--
「明天起,到我公司上班。」
第三章
这个自以为是的狂妄男人!
「你向来都这么霸道地要求别人听从你的命令吗?」沈风羽盯着背对着他换西装的叶子豪,语气中挟带着如煦风般的轻微不满,倒不是真的生气。
恐怕是已经看透了他的性子,所以举凡一切得用「狂妄倨傲」这字眼才能形容尽的行为,叶子豪如果不做,反而大浪费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
天一亮,他便把他从睡梦中粗鲁吻醒,丢出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一是自己穿好合宜的衣服正式到茂叶大楼上班,二是他用被子将他打包运到茂叶大楼。
聪明人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他只有妥协的份。
于是,他硬被带进前一天才拒绝他加入的茂叶集团总公司,搭上专用电梯,被带进他办公室里附设的休 息室。
虽说是休息室,但这设备之齐全,比一般人的卧房还来得高级许多。由此看来,叶子豪在私人生活方面并不会亏待自己,相反的,他很懂得享受。
「我没有做不到的事。」背对着他的叶子豪换上纯白色的衬衫,边打领带边说。
沈风羽黯下眸光,不打算在他的地盘上提醒他--得到最想要的人这件事你没有做到。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强龙;而他叶子豪,用「地头蛇」三个字形容他简直是对他的侮辱,他可以是龙、是豹、是狮子、是老虎,就是很难说他是蛇。
似乎是察觉自己狂傲的话里隐含的矛盾,叶子豪关上衣柜门的动作粗鲁且不悦,砰的一声,很响,响得让人忍不住同情无辜的衣柜。
沈风羽扯开一笑,看着朝他迎面而来的男人,直到眼前占满他的身影,将他脸上的不悦完全映进自己眸里。
没有退缩,他反而站起身抬头与他对峙,但相视一会儿后,他开始觉得自己的举止非常愚蠢可笑。
何苦扮演那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挡住车轮的螳螂呢?就这么一个念头急转之下,沈风羽主动移开视线往下落,定在叶子豪的喉结上。
「领带没系好。」他说,同时伸手替他解开,重新打上,熟稔的动作流畅得像他名字里的「风」字,轻
柔得让叶子豪感觉不到以往系领带时难免会有被掐住的感觉,亦符合他名字里的「羽」字。
风羽--飘忽不定的名字,唯一有重量感的,只有他的姓--沉。
没有言语,气氛显得静默自然且不沉闷。
照理说,这种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如果没有音乐或交谈的声音,一切会逐渐变得生硬尴尬,但此时,没有一个人这么觉得。
多奇妙!就这么安静无声,又这么自然和谐。
一会儿之后,是叶子豪先打破这份让他感到自在的静谧。「八点了。」
沈风羽回过神,讷讷地看着他。「什么?」
「上班时间。」叶子豪敲敲表面。
像是震退一切和平假象的符咒般,叶子豪的话冷冽得足以让他的鸡皮疙瘩从脚下一路示威游行到头顶。
「我没答应你。」被他逼来已是极限,再怯懦以对,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再清楚也不过,叶子豪要的是……
「要我上班是假,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用意,更别想侮辱我。」在他而前,他无法装出平日应付他人的虚伪笑意,他很明白个中原委,因为没有人像叶子豪一样敢强迫他做任何事。
只有他被人等待、被人需要、被人渴求给予一点点关注的余地。以往,他一路走来,遇上的人都在等,等他愿意落在他们的掌心,但没有一个得到过;短暂拥有过他的人多,却没有一个得过他的心。
不是他没有心,他有,毕竟人没有心便活不成,只是他的心是用纲做的,冰冷坚硬,稳稳地放在身上,无坚可摧。
而其中一层保护膜,是一份根深蒂固、属于年轻人该有的不羁与孤傲。
所以,就算找一份工作,也不至于委屈自己到这地步。
他毅然决然地转身,还没走出休息室的门,身后一股拉力硬是将他扯回之前所在的地方,让他对上一张少去冷漠,多添怒气的脸。
「你敢!」叶子豪低吼出口,恼怒地瞪着他。截至目前为止,活过三十三个年头,还没遇上敢违背他的人,自小优渥的生活养成的狂傲哪容得人拿鎯头敲破。「留下来。」
「是命令还是请求?」沈风羽不甘示弱地回道:「我不是替身,也不是复制品,别以为得到一件复制品就能安慰自己什么,没用的,叶子豪,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的人,是不会因为得到一件复制品而感到满足的,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被这么轻易看穿自己原先的打算,叶子豪心中有惊讶、有诧异,也有激赏,但同时也感到难堪。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拥有像由生手制造出的陶器般,粗糙直朴的傲气的人,只可惜论起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两个人好比是天与地。
「我会毁了你。」瞇起眼,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要挟。
沈风羽扯开涩然的笑容,「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毁,唯一有的以剩我自己;除非你不在乎毁去一个人的性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否则你做什么都毁不了我。」
言下之意是除非他杀了他,否则他绝不可能就范?多么让人讶异的决绝和无畏!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还怕些什么?
很强,他很强;相较之下,相似却总是带着佯装的恐惧和顺从神情的脸的主人就……
叶子豪阴騺含怒的表情转为茫然,似是陷入自己沉思的泥淖中无法脱身。
察觉到手腕上的压力遽减,沈风羽再度转身往房门方向迈开步伐。
这会儿,再也没有人阻止他。
***
舞池中,人们随着音乐摇摆,交错的林光酒影,耳边闹烘烘的热门音乐吵得沈风羽皱拧眉头,埋怨地瞪向一切的始作俑者。
来错时候了。他想,却还是不敌震耳欲聋的嘈杂音乐,想不透舞池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满足于这种吵闹而舞动身躯。
P.K.宽厚的肩,回给他一个「我也没办法」的无辜表情。「今晚是摇滚之夜。」
「去他的摇滚之夜。」柔和带笑的唇平静地吐出合该配上愤世嫉俗的表情的话,让P.K.看了都不知道该错愕还是大笑才好。
老天!有谁能像他一样连脏话都说得这么优雅来着?
「工作找得怎样?」送上一杯免费招待的冰饮,P.K.关切地问。
「考虑回老本行。」沈风羽侧首瞥向四周投来的目光,在微暗的霓虹灯下,两池黑潭像在衡量今晚的猎物似的打量着每道以痴心妆点、用真情包裹的视线的主人,考虑今晚要让自己在何人的床上暂作停留。
突地,一只大掌挡住他的视线,贴上他的眼强迫地扳回他的脸,是怒意渐升的P.K.。
「别胡闹。」真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子!
之前他能理解他做这行的苦衷,但现在他都大学毕业了,还想重回这行,他若答应就不叫P.K.!
「如果没有工作,我不介意聘你当酒保。」
「我介意。」沈风羽抓下他的手在掌间把玩。「我已经依靠你太多。」再这样下去,他会变得--需要他。
「需要」,是多可怕的字眼。当需要的程度愈来愈重,那就表示离爱不远。
「爱」,亦是同样可怕的字眼!
连自己都能当作是别人般的淡然看待,按旁观者清的定理来看,自然也明白他沈风羽这个人的情感动向,对P.K.太多太久的接触已经超出他对生活中过客的界限,再加上这么久以来总是单方面接受他的帮助,再怎么冷情绝然的人,也做不到全然的无动于衷。
但他很清楚,这些事只能放在心里;这份感情,是不能说的。
一旦说破,「需要」便会落实,「爱」就会涌现,然后他的下场会和她一样……
不要!他不要!
「可以再多一些。」不明白他内心挣扎的P.K.反握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轻吻。「我希望你能试着再多依赖我一些,你会比较好过。」
他的话让沈风羽心惊胆战,抬起的脸色苍白如纸,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虚弱。
「风羽?」他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如果失去呢?」微微苍白的唇吐出疑问:「如果失去你,我该如何自处?」
「不会失去。」P.K.轻笑他的杞人忧天。「你是杞人吗?老是担心天会塌下来。放心,我一直在这里。」掌心上的手紧紧握住他的,藉由这个动作,他才清楚看见坐在面前的男人平静表情下激动的情绪,忍
不住为他心疼。「我会一直在这里,只要想见我、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时就来天使找我,我把你当亲弟弟看待,不要跟我客气。」
沈风羽瞠大双眸,讶异地看向一脸关切的P.K.。
我把你当亲弟弟看待……
他觉得自己方才像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原来……
是啊,他怎么会错想得如此离谱呢?他曾经说过了啊,说过身边已有钟情的爱人陪伴。笨蛋风羽!你怎么以为他是个会变心的男人?若会,他就不叫P.K.了啊,笨风羽!
抽出自己的手藏在吧台下,暗暗用另一只手搓去炽热的温度,沈风羽的唇不住地勾起莫名庆幸的浅笑,
笑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自残,可他却不知道这样的没有知觉才真的会伤了他自己。
P.K.看出蹊跷,恍然大悟后是说什么也挥不去的懊恼自责,看向他突然僵硬的表情,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对自己频频恼火。
难怪他不肯接受他的帮忙,除了高傲的脾性外还有这一点。
笨蛋!他暗骂自己,竟然看不出来!
瞧瞧他做了什么,人家努力和他划清界线,他却白痴地拼命拉近彼此,一厢情愿地当他是弟弟,也不想想风羽是不是愿意当他老弟;果然被爱人说中了,他P.K.真是个白痴!
「风羽,我的意思是……」
「我也一直拿你当大哥看。」沈风羽朝他虚弱的一笑。P.K.看出来了,唉!今天是怎么回事?竟然藏不住自己的情绪,真糟,他的确来错了。「别在意,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你没有错。」
「我得说抱歉。」P.K.搔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用不着抱歉,你没有错。」所以他才不愿意太依赖他啊!怕管不住自己的心,也怕他因为拒绝自己而内疚。
认识P.K.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十分了解他的为人,这种只知道保护别人的人,一旦明白自己伤到人,总会手足无措。「我并没有真的动了感情,我很庆幸自己悬崖勒马,也请你别想太多,否则……」
「否则?」
﹁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容身处。」沈风羽淡然的语气里大有「如果你再提这事,我就走人」的决绝。﹁天使永远不会再出现沈风羽这个人。」
P.K.先是愕然地张大嘴,然后困难地吞了口口水入喉。「你这家伙一定要把事情做到这么绝的地步吗?」
「我向来如此。」朝他一笑,沈风羽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人觉得好象一阵寒风吹过,冷飕飕。
「好吧好吧。」P.K.摊了摊手,表示拿他没辙。「就算为了让我好过一点,想吃什么喝什么,今晚都算我的。」
「这是当然。」沈风羽接过他递来的Menu,丝毫不客气的点了昂贵的东西,让P.K.后悔自己的海派作风。
今后的天使,依旧是他的容身处。
***
天使,已是夜深露重。
挨的一晚。站在天使门外的沈风羽无声地仰起脸,朝空中呼出热气,瞬间凝结成白茫雾气,慢慢扩大,渐渐消失。
如果记忆能像雾气这般轻易地消失该有多好,这样一来谁也不会记得今晚的事,谁也不会知道他沈风羽其实还是会动情。
藏不住的感情,只好等能完全拋开时再踏进天使了,他想。
虽然临走前P.K.要他保证绝对会再到天使,但他没有保证是什么时候,所以……只有等,等他把这可笑的感觉当作垃圾般打包扔掉,到那时他会再踏进天使的。
仰首望向天空的动作久得彷佛四周的时间就这么停止在这一刻,俊秀温和的外貌成功隐去看尽人事的世故与淡漠,沈风羽忍不住闭上眼享受迎面而来的清凉夜风。
秋天,是台北空气难得可以算上干净的季节。
秋高气爽,可惜他今晚的心情把这等优闲打了折扣。
「看来爱上不该爱的人不只我一个。」
低沉的嗓音狠狠敲碎沈风羽形于外的淡漠,拉他回现实。
回首暗处,出现的是他今天一整天混乱的始作俑者。
不只他一个?沈风羽转头看向车来车往的柏油路,不再回头。「我以为你只是没有对他表白。」
不该爱?他会做出这种傻事?爱上不该爱的人?很难相信啊!以他的强势,有什么事在他眼里是不该的?
忍不住嘲笑出声,谁教他说了个有趣的笑话。「这不该是从你叶子豪口中说出来的话。」
「哦?」颀长的身影移出暗处,透过街灯,化成笼罩沈风羽的暗影。「那么依你看,什么话才是我该说的?」
「强迫、命令、要挟之类的字眼才适合你。」沈风羽不怕死地激怒他。和P.K.的尴尬让他到现在还对自己觉得火大,叶子豪的出现正好当个不折不扣的出气筒,虽然他很清楚这筒内装的可是会致命的毒气。
但他已无暇顾及这么多,异常纷乱的情绪本来是可以平复的,偏偏他突兀的出现和一句「爱上不该爱的人」,让他无法压抑这份慌乱。
他敢打赌叶子豪肯定跟踪他进天使,也听到他和P.K.的谈话内容。
「你到底要什么?」
叶子豪拿开双唇问的烟,淡然道:「你。」
「我不是你想要的。」迟疑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出有如禁令般的名:「未央才是你想要的。」
很意外的,叶子豪竟然没有再动手焰住他的脖子,甚至连怒意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响应:「我知道。」
强势地板过沈风羽的脸垂视,细细的打量下看的是沈风羽,而非透过他的脸才能遥想的人。「我知道你是沈风羽。」
「那为什么--」
「陪我去个地方。」没让他问完话,叶子豪硬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往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怎能轻易就范!「就算强势也该有个限度!叶子豪,今晚我没有心情应付你莫名其妙的举动,我要的是一个人静一静,不是面对另一场战役。」今晚够累了,累得他无法摆出平日的和善伪装去应付任何人,尤其是他。「放我走!」
「那个地方能达到你的要求。」叶子豪头也不回地说。
达到我的要求?
错愕之际,一只巨掌将他推进助手席,然后关上门。
猛地回神,沈风羽趁叶子豪绕过车头的时候打开车门欲离开,淡漠却如警告般沉重的嗓音却也同时撂下要挟--
「你敢走出一步,我就在街上要了你。」
该死的要挟!饱含怒火的眼忿忿地瞪向站在车头前的男人。
只见他浓黑的眉嘲弄般地一挑,以带着嘲讽的口吻响应他的怒瞪:「你赌我敢不敢,嗯?」
砰!打不赢主人,打狗总成。沈风羽用尽力气拉回车门,发出砰然巨响藉以出气,响声之后是隔着挡风玻璃传来的低沉笑声,让他更是拉沉一张俊脸。
可以感觉车子因为叶子豪坐进来的动作而向左边沉了下,但沈风羽只是瞪着挡风玻璃,一点视线也不分给驾驶座上的人。
黑影突然取代了挡风玻璃前的街景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做什么」沈风羽防备地向后贴进椅背,双臂挡在身前,抗拒的姿势实在只能用「惊弓之鸟」四个字来形容。
叶子豪伸手越过他,随着这动作不可避免地也拉近彼此的距离,完全不把他的抗拒放在眼里。
「叶……」抗议的话消失在叶子豪拉下安全带扣入安全带扣闸里的时候。
叶子豪抬起的黑瞳对上一双难掩错愕神色的眸子。原来这张脸在讶异的时候是这样的神情呵!
还有生气、微笑,与他对峙的无惧,和激情时的迷蒙……黑瞳逐渐移开视线,浮现的是咫尺却也天涯的那个人;相似的脸,在他面前不再是恐惧、惊慌、害怕的表情的脸……
透过他的眼,他看见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沈风羽切切实实地察觉到这一点,也残忍地开口粉碎眼前男人的遥想:「休想拿我当替代品,我不是他的替身,我是沈风羽。」
闻言,叶子豪的黑瞳闪过恼恨的讯息,达到骇住故意口没遮拦的沈风羽的效果后,便退回驾驶座发动引擎上路。
「我知道你不是他,用不着一再提醒我。」他只是个替身,他再清楚也不过,用不着他提醒。
「既然知道,就别一犯再犯。」被吓出脾气来的沈风羽当真不要命地顶回去。
之后,就剩一路的沉默。
第四章
黑成一片,看不见海岸与海的分野,只听得见耳边传来的浪潮声,唯一可见的以剩车灯照出的一小块黄澄区域,无法想象这就是他强带他来的地力。
位于台湾某处尚未开发、自然得连盏照明灯都没有的无人海边,仅有的光亮来自那两盏车头灯,仅有的
观光客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被迫前来的。
这里的风,带着浓浓的海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