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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眼情人(泪眼替身续) -- 吕希晨
第一章
原以为不会再回到台北这个地方。
毕竟这里给过他太多没有人想要的东西——贫穷、羞耻、悲伤、痛苦、折磨……数不清的负面感受。
对他来说,繁华热闹、金钱与权力游戏充斥的这块现代文明城市实在与他格格不人:反倒是简单朴实得连国语都还带有台语口音的屏东乡下让他觉得自在。
没想过要重游旧地,也根本不打算回来的他现在却坐在一辆穿梭在台北街道跑车中,看着一栋栋动辄二十层的摩天高楼晃眼即过,不停交替。
下午从屏东开车,到达台北想当然尔已经入夜,炫烂的霓虹不断透过车窗映照上车内人的脸,明亮与阴暗迭换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除了声音能清晰地传人彼此的耳之外——「在想什么?」驾驶座上低沉的声音难掩一丝自得又矛盾地带有小心翼翼的意味飘荡在车内狭小的空间。
副座的人看着车外的视线缓缓收回,转向说话的人.
「你走错路了。」这条路并下是往他的公寓,而是他的。
放在排档上的掌转而伸向隔壁,贴触身边人微凉的脸颊,指腹忍不住滑动其上,难免的,碰触到令他心神俱裂的凹凸不平,想起身为始作俑者的自己。
若不是为了他,他不会——冰凉的手及时握住他摩蹭的掌,唤他回神。
「搬来跟我住。」低沉的声音在回神后说出第二句话,立刻感觉相握的手其中一只僵了下「你不愿意?」
「给我点时间,对方没有直接的拒绝或给予肯定答复,淡淡地补充一句:「我需要考虑。」
方向盘倏地打右,车子滑至路边停靠。
「子豪?」副座的人不解地侧身望向他,正好被压制在车门与逼近的人之间。
「为什么?」叶子豪强势地瞪着眼前俊逸却因一道划过左眼的伤痕而失色几分的脸,试图在这张脸上读出讯息。
可惜,从来不曾在意别人情绪波动的人要突然学会从别人脸上表情看出情感端倪的技巧实在很难,纵使有极高的学习天份也一样。
纵使在商场上他能瞧出对方的迟疑或其弱点所在也一样。
他读不出,尤其是他的——太过以自我为中心的结果是让他连多年来陪在身边的人都不了解。
他没有在他身上投注过任何注意及心力,他却给了他一切。包括眼睛,为了救他而划伤的眼,失去了功能也留下无法消弭的痕迹。
「你还是怪我的对吧?」这句话他想问却一直间不出口,这问题的答案令他——该死的害怕!
「我没有!」彷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拉了叶子豪一把,脱离后悔的泥沼深渊。
「风羽?」
沈风羽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一直在意这件事,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是真的。「我说过是我心甘情愿,我也说过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且你也答应用我的眼换你一辈子,再介意会让我后悔——」
「不准后悔!」叶子豪忽地抱紧他,彷佛刚才眼前的人就要消失般紧紧抱住他,露出相逢后首度的霸道。「我不准你后悔!」他后悔和他一起回台北?难道他又想——「我会后悔没有保护好自己。」双手回抱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叶子豪形于外的在乎令他觉得自己过去所受的一切都值得。
爱一个人就是这么傻,总是在学不会疗伤止痛的功夫之前就先学会原谅对方——他似乎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我从不后悔,但如此你再这么介意下去,我真的会后悔。」
叶子豪不懂他话中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对于感情,如果它是一门课程,想来眼前人的成绩不会太好,沈风羽心想。
「你难过,我会更难过。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会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并不重要,一个替身的角色实在没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言.
后来才知道这份认知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明明有很多迹象可以发觉他的改变,他却拒绝去看.把自己投人自怜自艾的痛苦中,放弃明白他心思的机会。
「这不是你的错。」叶子豪僵着脸,字字咬牙锥心.
该道歉的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类似抱歉的话,反而是不该道歉的人总是把抱歉挂在嘴上——想到这里,叶子豪收紧自己的手臂。
一句简单的道歉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明明就是那么简单的三个字……可恶,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询问的口气带点请求的意味。「我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适应什么?」他身边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他们的关系之外,环境、人事都没有任何改变,他有什么要适应的?
难道是——「我和你的关系?」沈风羽给了如他所想的答案。「我需要时间适应关系的改变。」
他不再是替身,他的爱得到响应,这是他从没想过的发展,如今成真,他真的需要时间去学着接受,正如他曾用多年的时间让自己接受己然爱上一个男人的事实.
叶子豪退回椅座,深邃的双眸重视前方,经过的车辆尾灯不时扫过他的眼。
好半晌,就在沈风羽试图说服自己放弃坚持时他开了口:「你还是不相信我。」
他的话隐含控诉,也带有无可奈何,他怪不了他,因为他过去伤他太重,会这样是他咎由自取,却也不能下怪他,为什么到现在依然不愿意相信他。就算是试着相信也那么难吗?
眼前车灯一闪一暗的单调景象突然因为一只手的扳动被熟悉的脸所取代,来下及反应,唇上的冰凉让叶子豪直觉就是回应,吻热自动亲近的唇。
「如果不相信就不会跟你回台北。」结束这个吻之后沈风羽喘着气说; 「我搬,所以,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然而,他的妥协更让叶子豪生气。
气的不是妥协的人,而是逼他妥协的自己。
他从没要求他做过什么,这是第一件,却被他拒绝,于是他又妥协——这种妥协是他真正想要的吗?
「算了。」问了自己也得到答案,叶子豪决定放弃,虽然他极端厌恶沈风羽名下的那层公寓。「只要你回公司上班,我接受。」
沈风羽用难以形容的讶异表情看着他,彷佛眼前这个男人人不是过去他所认识的叶子豪。
沉默令叶子豪感到有种下不了台阶的烦躁,最后,还是把霸道的脾性给搬了出来。
「你到底回不回公司?」
「我回去。」他在试着改变。沈风羽得到这个结论,暗自为明白自己对他的影响竟有这么大感到虚荣的窃喜,又因为他这样勉强自己的模样有一点笨拙觉得好笑。「我不想当无业游民,增加失业率的数字。」
叶子豪点点头,重新开车上路藉以掩饰自己的困窘。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妥协过,从来没有!只要他想要的、想做的,哪管对方的意愿与否,但如果对象是他,他会试着这么做,或许这样有别于往日的行事作风,让他很不习惯,但他会学着适应。
适应——这个词让他想起沈风羽方纔的话,恍悟需要时间适应的人恐怕不单只有沈风羽而已。
说不定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改变的不单只有他们的关系,就连他——或许已有所改变也下一定。
的确,需要时间适应。
***
忙中不忘抬头看向大门,司冠看见走进来的客人之后咧开大嘴。
「哟,找到人了啊。」
「好久不见。」沈风羽笑着走进来,跟在身后的叶子蒙只是打紧眉上死结,瞪着语气风凉的司冠。
若不是他和方慕白隐瞒消息,他下必花那一个月的时间找人!
「休养这么久应该好了吧?」挥走坐在吧台的两名熟客,司冠招他们坐下,双手忙过一阵子,送上沈风羽惯喝的一杯白开水,连瞎子都看得出差别待遇。
沈风羽苦笑,无可奈何地瞅着司冠。二杯威士忌。」
「没请他喝汽油就不错了,那天晚上的事他可是牢牢记在脑子里。1那瓶汽油还在我这里,要喝吗?」
「我真该一把火烧了这里。」这厢遭受差别待遇的人也不遑多让,牢记被蒙在鼓里的旧仇。
改道的途中他要求到这间天使酒吧,若不是这样,他绝不会来这里。叶子豪心想,恼火自已为什么要答应载沈风羽到这里。
他大可拒绝,直接送他回去。
如果他能忍受拒绝后他会有的失望表情……
「别吵架可以吗?」沈风羽要求。「我来,是想谢谢你和慕白的,司冠。」
才卷起袖子打算跨过吧台的司冠闻言,改下袖子。
「二杯威士忌可以吗?」他又说。
司冠气闷地倒了一杯纯威士忌,满满一大杯。「哪。」
叶子豪的火气也不亚于他,面对满满一杯烈酒,二话不说干尽。
「子豪!」沈风羽惊呼。
第二杯,依旧全满,叶子蒙也照干不误。
好!算你行!司冠再倒第三杯。
叶子豪也不输阵地拿起酒杯,就口的半途被人截下。
「酒不是水,要钱买的。」及时出现的方慕白送给司冠一记白眼,旋即看向沈风羽。「已经和好了?」
沈风羽看着他,淡淡一笑。「你说的对。」
「这是历练,毕竟我也大你好几岁。」方慕白和气地笑道:「听听老人言是有好处的。」
「你老个鬼!」提到年龄,司冠恼火地瞪着他。
方慕白回他一抹笑。说来有趣,在意年龄的不是年长的他而是小他七岁的司冠,真不知道他在意个什么劲。
「你很聪明。」转头看沈风羽,他真心说道。「一点就通。」不像某些迟钝的牛——他想,眼神游走在司冠与叶子豪之间,似乎在衡量哪头比较迟钝。
不满意被打量,叶子豪起身,拉沈风羽离开高脚椅「人已经见到,可以走了。」
沈风羽可以在这家酒吧里谈笑风生,但他不行!彷佛是两个世界的人的隔离令他不满。
这里没有他介人的余地,他气闷的想。
司冠不客气地拉住沈风羽。「才来一会就要把人带走?这家伙有没有搞错。」 「要走可以、把风羽留下」开玩笑!他连近况都还没问,哪能放人。
「不准碰他。」叶子豪瞇起眼,视线落在沈风羽另一只手臂上。
「早一点看得这么紧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司冠不经大脑地脱口抱怨:「现在才知道灌醋有什么用,左眼都已经——」
「司冠!」喝住他的不是方慕白,而是早他一步的沈风羽。
回头往后看,叶子豪从气恼瞬间刷白成一片空洞的表情令他担心。
早知如此,他该改天再自己一个人来才对。
「我们先走了。」他急忙道,主动拉人离开。
「等——」真是奇怪。二个多月没见,干嘛急着走。」
「司冠。」方慕白不满地望着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为什么他会看上他?这么多年来他很难不问自己,却总是找不到答案。
「怎么?我又没说错。」从语气可知,司老兄压根不知道自己作了什么。
「你有扇门没开。」他甚至怀疑他有没有那扇门。
又是门?司冠古怪地瞪着情人。
「我已经为你-----」
「不是那扇门。」
「要下然还有什么门?」除了心门,一个人哪来那么多门?他搞不懂。
「脑门。」方慕白冷冷地说。
他这样,他实在走下开。
***
反坐上驾驶座送叶子豪回到他瞒着自家人买下的公寓,沈风羽担心地蹲在他面前。
「司冠说话常常不经大脑,所以——」
「他说的是实话。」叶子豪打断他的话出声,无神的眼重新凝结焦距落在沈风羽的左眼。
「他说的是实话。」
就因为是实话,他无法动气,更没有办法反驳。
听出他话里的沉重和自责,沈风羽心下一沉。「如果看到我只会让你想起这件事,我真的不该跟你回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他。
「看着我,我跟你回来不是要你记着这件事,更不要你看到我就想起这件事觉得欠我什么,我们谁也不欠谁,你这样——」沈风羽突然闭口不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问题要解决,不管是个人的或是两人之间的,明白彼此的感情并不代表从此雨过天晴,什么问题也没有。
更甚者,反而会产生新的问题,好比现在,他愈来愈不懂叶子豪对他是感情多过亏欠还是亏欠多过感情。
如果他脸上的疤痕只会提醒他旧事,也许分开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作法。
这样自责的叶子豪他不习惯,更不能接受。
因为,这不是他。
「爱我。」沈风羽双手伸向他颈背,顺势挺身吻住将自己丢进失意深渊的叶子豪。
「我不要你欠我。」
被挑逗起欲望的叶子豪拉他压着自己躺进沙发椅背,唇舌忙碌之余低吐像疑问又像责怪的话:「为什么不怪我?你明知道这样会让我好过一点。」
「我知道但做不到。」沈风羽缩手让他顺利脱下自己的衬衫,轻吁出一声隐含情欲的叹息。
「对不起」
「该说这句话的不是你!」叶子豪动气地低吼,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沈风羽却先一步低头吻去他说话的权利。
「追究这种小事没有意义。」他要怎么样才能让他释怀?沈风羽问自己,却因为不了解他而找不到答案。
以往,他总试着为他平复从叶未央那得到的情伤,久而久之,他知道该怎么做,但这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平复他因为自己而起的痛苦。
还在想该怎么办,身子突然的一横震回他心神。
在有所反应出声前,他的背已经躺在柔软的床垫,人介于床垫和赤裸上身的叶子豪之间。
他的爱总以侵略占有的方式呈现,他的却是原谅和忍耐,到底哪一种才是正确的?
哪一个才是对的?
叶子豪困惑地瞅着身下的人,当焦距游到沈风羽永远无法恢复视力的左眼时带有情欲的黑眸沾染无法释怀的苦痛。
他为了救他,不顾一切为他挡下那一刀,毁了左眼更有可能让右眼在不久的将来随之失明:而在这之前,他甚至没有说过一次爱他,只有一次又一次,顺应自己的私心要求他不断付出,从不在乎他的要求是否超出他所能给的,从来没有。
他单方的索求,他无言的配合,没有一次例外——而他,直到他真正离他而去的时候才肯放下身段、放下该死的自尊心承认对他的感情,从台北南下,在没有他的同意下,依然强行拉他回台北、回到自己身边。霸道一如以往,强势依然没变,理解自己不知不觉爱上一直陪在身边的人之后的叶子豪仍然不懂如何——用适当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
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细微处也不肯放过的沈风羽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减去他心中的罪恶感。
或许他跟他回来的决定是错的,他脸上的伤痕是不可能消失的,留在他身边无疑是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件已经属于过去式的旧事,或许他该——落在左眼上的吻打碎沈风羽脑子里正在想的事情。
他必须忘记。叶子豪告诉自己。就算忘不掉,至少也不能让他看出他忘不掉。
就算不为自己,为了沈风羽,他也必须做到。
这本来就是他该得到的报应,不该让他一起承担不是吗?
如果看见他因为想起这件事而痛苦会让他也跟着难受,那么,就让他瞒着他痛苦不就得了。
他怎么忘得掉?那晚的景象、他痛苦的呻吟都是他一生的梦魇、最大的教训,教他怎么忘得掉!
「你刚说什么?」听不清楚在耳畔的咕哝,沈风羽侧过脸问道。
没有开灯的房间暗得连身边的人的脸都看不见。
所以,他看不见叶子蒙此刻的痛苦表情。
「你能忘记我曾经给你的……」折磨?难堪?伤害!羞辱?他全都做尽了,要挑哪一个词才能一以概之?
「我没放在心上。」吻过他的额角,沈风羽说得很淡很淡:「都忘了。」
身上的人因为他这一句「都忘了」而颤动。
「咳!咳咳……子豪你——」沈风羽抬高下颚,胸膛里的空气被挤光似的,开口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你、你抱痛——咳咳!」
背脊和腰间的手在他未竟的抱怨之后松了力道,仍然压着他,没有动的打算。
一阵沉默笼罩住整间卧室,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来划开这片沉寂。
被搂住的沈风羽一半是困惑再这样下去两个人会走到什么地步,一半是觉得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做,右眸随意扫了四周,瞄到床头的荧光闹钟,突然想起——「生日快乐。」
「什么?」他的话不单划开沉默,也让叶子豪有了动作,手肘撑起上身看他。「你说什么?」
「已经过了十二点,今天是你的生日。」他制着床头附有日期的闹钟。
「生日快乐。」他说,并送上一吻作礼物。
生日……「你不说,我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说:「已经十几年没过过生日,都忘了。」
「是吗?」头一次听他亲口说自己的事,不讳言、他很好奇。「为什么?」
他的好奇心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变。叶子豪心想,「从小就有太多事情被要求学习,生日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每天的行程很忙,忙到连过生日的时间都没有。」
「你的生日——」他庆幸现在没有开灯谁也看不清谁,否则他知道自己绝对说不出这句话。「对我很重要。」
重要……俯视的眼眸因他一句重要变得更柔和,只可惜——太暗了,只能藏在黑暗中,连叶子豪自己都无从发觉。
「为什么之前没听你说?」黑暗中,叶子豪的手不由自己地探上熟悉的轮廓。「我以为你不知道。」
淡淡的一句生日快乐,十几年没有听人向他说过,久了、不在意了,原来他知道,也记得。
光是这样,莫名的,他觉得无比的满足。
「我知道。」沈风羽闭上眼,享受奇妙的温存,这样的碰触他觉得很舒服。
真的很奇怪,在他找到他之后,叶子豪并没有立刻带他回台北,反而留在屏东住了见天。
那几天他不断试图将他留在床上、留在可以看见的地方,像是处罚他不告而别又像想弥补些什么。
单独相处的几天他们很少说话,也没有这么……亲密过,明明什么都没做,沈风羽却觉得这样平凡的拥抱比做爱来得亲密。
他抱着他,说自己的事——这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你要不要呃——生日礼物,都已经是不在乎有没有生日礼物的成年人,所以——」
「我要。」手指摸到唇,叶子豪低头烙下一吻。
「我要你说,也要礼物。」
「那就从明年开始。」他说:「今年,我没有准备。」
「你有。」粗糙带电的手掌终于有了动作,引起身下人一阵颤动。
「子豪?」
「留下来陪我,就今天。」重新吻住他,在舌与舌交缠的空隙,叶子豪用因欲望而干涩的低哑声音要求自己的生日礼物。
「不要在天亮前消失,我睁开眼睛就要看见你。」
「唔……恩……」
沈风羽伸手落在他腰背,无言地送出今年的礼物。
他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第二章
早晨总让人想多睡一点回笼觉,任凭自我管理的能力再怎么高,如果能赖在床上多睡一点,都会觉得舒服。
凌乱的床单包裹一具十分诱人的躯体,过紧的贴密让床被下的刚硬曲线毕露无遗,豹般敏捷的匀称线条光用看的,便能想象当曲线随动作起伏时会有多么吸引人,又有多么意想不到的压迫感。
豹,是种诱人又带有致命危险的动物,用来形容一个人,那么这个人想必也如同豹一般,尊贵、傲人、危险,却又吸引人一步步靠近。
然而此刻这让人不禁联想到猎豹的男人仍在梦乡,看起来比醒时少了点威胁和压迫感。
直到随着翻身而挥落另一侧床垫发出扑空声响,豹般的男人倏地震醒起身。
「风羽!」跳过惺忪直接清醒,身边无人的认知让叶子豪心惊。
不是答应他留在这?为什么又趁他睡觉的时候离开?
他要的礼物是睁开眼就要看见他,他也答应了却——掀开被下床,叶子豪冒着火气走出房门,打算拨电话问他为什么食言。
他一定要好好问他为什么又——「早安。」一声招呼冒出,阻断叶子豪不断催升的火气。
盛怒的表情来不及换过讶异,让叶子豪严峻的脸看起来有点古怪。
至少,将冒着热气的咖啡端上饭桌的沈风羽就看不懂。
「怎么了?」
「你……」
「虽然来不及准备礼物至少还能准备早餐。」沈风羽生涩地说,表情僵硬。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过夜,醒来后面对叶子豪突然心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叶子豪看着他好一会,目光向饭桌,好半晌才有了动作,靠在墙边,只手撑额发出莫名其妙的呵呵笑声。
紧绷的肩线在同一时刻松了僵化的肌理,随着笑声发颤。
他的反应让沈风羽一头雾水。「我有说错什么吗?」
叶子豪摇头,无法清楚地告诉他自己此刻的情绪起伏。
原先以为他又离开的紧张到现在松了一口气的放心,短短不到两分钟,他已经有跑了上千公尺的感觉。
「子豪?」
「没事。」叶子豪走向他,搂腰一抱的同时就是记绵长得足以唤醒两人欲望的深吻。
「我说睁开眼睛就要看见你。」
「我没有离开。」他答应了事就不会食言。
「除了出去买东西。」顿了顿,他补充:「你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唯一不缺的就是啤酒。
「我不开伙。」叶子豪简短说道。目光留在饭桌上,似乎很难想象桌上的精致早餐全出自沈风羽之手。
「我不知道你的手艺有这么好。」
「只要有时间,作正式的料理比较费时。」沈风羽拉开他的手,转进厨房作事后清理。
他还有多少事他不知道?隔着雾玻璃看厨房内模糊的人影,叶子豪问自己。
挖掘他所下知道的沈风羽这件事渐渐的吸引着他。
势必会很有意思,他心想。
「你先吃,不用等我。」恍惚间,厨房里传出声音:「否则上班会来不及。」
「无妨。」不满意隔一块玻璃对话,叶子豪走进厨房。「我等你。」
洗涤的手顿了下,彷佛打算说些什么却卡在喉间没有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不要像——」说不出的过去两字是一道伤疤,只要想起这个字眼,他就会想起自己当初怎么折磨他,是以,他改口:「你和我没有生疏的必要。」
这真的需要时间调适不是吗?沈风羽心想,以前从来不曾想过他的态度会有这么大幅度的转变。
「我过阵子再到公司——」看见他凝住的表情,沈风羽立刻作了解释:「我想再休息几天。」
「不舒服?」
「我答应医生回去复检。」他语带保留道。
「我陪你。」
「不用了。」天,这转变实在太大了。沈风羽一时忍俊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要他怎么不笑?「你不觉得自己变太多?」
变?叶子豪扬起高傲的浓眉,表情写上「打死不承认」的倨傲。
他知道自己在变,也知道为什么变,但是碍于自傲、碍于脾性,碍于太多的霸气傲骨,他——死不承认。
「我都快不认识你了。」沈风羽打趣道。
关系的改变会影响彼此相处的方式,这一点在回台北的路上他就想过了,而这也是他选择独居的原因之一。
「慢一点,别变得太快,我不习惯。」他说,笑瞇的双眼就像新月初上的弯度。
「慢慢来,我——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我不要你的眼睛……我要用你的眼换一样东西……
换你的一辈子。一辈子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我-------
叶子豪想起在屏东时沈风羽所说的话,凝重的神情因而舒解开来,唇角勾起浅不可见的弧度。
「子豪?」
叶子豪俯首吻住他的疑惑,又忍不住吻上左眼的伤痕。「照你说的。复检结果要告诉我。」交代完,他回到饭厅。
沈风羽按住左眼,经由吻传来的温热还留在上头,令他又讶异又惊喜,彷佛有一股暖流正从心底窜升直上,随着血液传递全身。
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心,但这个动作让他觉得自己被珍惜着。
不错的改变不是吗?
***
事实上,沈风羽拖了好几天才到医院作复检。
「总之,最好避免劳费眼力的工作。」医生指着检验报告,边为自己的患者解说:「如果你有车,我建议你不要再开,单靠一只眼睛没有办法辨识距离远近:另外,你的右眼视力和之前的验光结果相比已经有减退的迹象,要注意。」
「还有什么要注意?」耳听医生的报告与建议边读书面资料,沈风羽更详细问道。
「没有,还是老话一句,能不用眼睛看东西就尽量不要。」医生看着患者不禁叹了口气。
自己负责的患者一张不痛不痒的镇定表情让他觉得自己像太监——皇帝不急反而急死的那一个。「如果可以,我会衷心建议你申请等待器官捐赠,虽然目前还是很多人在排队,但或许幸运之神会照顾你,在你右眼恶化之前送一只左眼给你。」
斯文的脸上扬起不在意的浅笑,口气平淡:「幸运之神已经够眷顾我了。」
「你——」中年医生扳起脸,眉头深皱。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程医师。」沈风羽拿起风衣,已有离去之意。
「沈——」程医师突然伸手扣住他,又突然松开。
「到我办公室拿上午的会议报告,等会要用。」姓江的护士点了头离开,诊疗室只剩程医师和他的病人。
诊疗室的主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轻喊出一直蒙在他心里一抹淡不可见又总在独处时会想起的名字:「风羽,跟我不必这么客气。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多谢你的好意。」沈风羽没有叙旧的打算,摇摇头。「现在这样就好了。」
「这样放着不管,真的很可惜。」诊疗的手带着怀旧与一丝眷恋,没有预警地碰触左眼由他亲自操刀留下的疤痕。
沈风羽则迅速地别过脸闪躲,表情木然。
扑空的手停在半空,末了,带着一股优雅收回。
「我已经尽力让缝合的痕迹减到最少,还是留下疤痕。」
「这样就够了。」响应的话依然是风轻云淡的不在意,也充分表达不想叙旧的意思。「我走了。」
「就这样吗?」留人的手掌又一次扣住要走的人,再开口多了恼怒「难道连朋友都没得做?」
「作朋友——」岁月太厚待他了,只送些许白发却没有在他的脸留下深刻的皱纹。
「并不适合。你的儿子都十一、二岁了吧?」
闻言的人愣了住。
「我下知道世界会小到这个地步,程扬。」他不知道操刀的人是他,直到复诊才发现,都怪手术结束后住院期间医师中途换人所致。「如果知道替我开刀的人是你,我会拒绝。」
「我却期待有一天和你再见面,只是苦于没有理由找你,这次终于有了。」程扬沈稳坦白道: 「本来应该在手术后就去见你,碰巧我已经受邀一场研讨会必须出国,动完刀后必须立刻到机场,只好先请同事代我负责,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会更早见面。」
「早见晚见都不会有什么改变。」沈风羽闭了闭眼,再张开已是事不关己的淡然。
「都过去了,没有记得的必要。」
「我想帮你。」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俊尔的脸上终于显露笑意。「真想帮我,就别把我眼睛的情况告诉任何人,除了你跟我之外,不要让第三人知道。」
第三人?程扬想起那晚从一开始就坐在手术室外等待的男人。「你是指开刀那天坐在手术室外的男人?」
「不管是谁,眼睛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可以吗?」
「那个男人是你的恋人?你们在一起?」
「我该走了。」沈风羽不愿回答,故而转移话题:「我的情况不需要再来复检了吧?」
「视情况而定。」太清楚他的作风也从中找到答案的程场表面上配合:「如果开始出现视线模糊或者满天飞蚊的症状,甚至是突然的晕眩、眼前出现黑点都要立即回来找我。」沈风羽点点头,转身走向诊疗室的门。
「风羽!」程扬突然开口叫住他,在他背后咧开大大的笑容:「你不来找我,我会主动去找你。他太了解他了,当他不吭声并不代表默认或接受,而是忽略和敷衍。
沈风羽转身,被赫然来到眼前的人逼退一步,关上才刚开启的门缝。
「程扬?」
「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希望能治好它」带有淡淡消毒水昧道的指尖带着强硬坚持碰触自己经手的疤痕,程扬再一次觉得惋惜。
「单靠一只眼睛看,你会很辛苦。」
「我只要这样就够了。」沈风羽再次重申。「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早就没有任何关联,下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只想做个朋友。」
「作不成。」
「喔?」眉头傲然地轻佻,逼近当年吸引他的脸。「因为我抱过你?」
平淡的右眸因他一句话升起一股冷意,单薄的唇办抿出昔日面对陌生人的倨傲冷漠。「不要逼我说难听的话,程扬。」
呵,这下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到的沈风羽吗?
「我倒想听听看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会难听到什么地步.」
「我从不跟客人作朋友。」冷漠的眼无情无绪地抬视向他,话出口的同时也动手推开他迅速离去。
留在诊疗室灼的程扬回到办公桌后头,沉默半晌发出笑声。
「朋友啊……」都几岁的人还是老毛病不改,净说谎。程扬暗笑自己,习惯性转动手中的笔,看者笔杆在指间划过一个接一个的圆。
「该不该告诉你我已经离婚了呢,风羽?」程扬盯着笔不停划过的圆,喃喃自语道。
***
春天真是个可爱的气候吶!太阳照得人佣佣懒懒,花开得美、草带来淡淡清香,麻雀、绿绣眼全都像又活过来似的吱吱不停,多热闹!蓝月心想。
熟练地让自己滑过小径,边赏玩眼睛可以看得见的风景,蓝月今早就大好得出奇的心情此刻更是高兴几分。
直至瞧见前方凉椅上弓着背、双手抱头的男人,像一幅色彩缤纷绮丽的画上突兀多了一道阴沈的灰黑,让整幅画变得诡异。
「你不舒服吗?」她伸手推动男人的膝盖。
「如果不舒服,医院很近。」她说,手指不忘示明方向,指着身后那栋砖红色建筑物。
「这里的医生很好,不用担心。」沈风羽先是听到声音抬头,第一眼就是讶异:讶异女孩黑溜分明的大眼,讶异巧俏、有两朵红云微绕的鹅蛋脸,讶异——她坐在轮椅上的不良于行。
「你还好吗?」蓝月口气里的担心毫下保留倾泄,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她付出的担忧多得像是彼此相识的朋友。「走不动没关系,我有车,可以送你到医院。」她拍拍自己坐的轮椅。
「瞧,还是自动的喔。」
「噗嗤!咳……抱歉,我不是——」
「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蓝月不以为意道。「你是眼睛不舒服吗?」晶亮的圆眼在他脸上搜寻暗示的讯息,似乎是真的想找出他不舒服的地方。
「为什么问我的眼睛?」
「因为你一直捂着它啊。」蓝月指着他左手。「沙子跑进眼睛里是不是?这里风大,我也常常眼睛跑进沙子,痛了一整天。」
「如果只是沙子落在眼里这么简单就好了。」沈风羽叹气,垂下遮眼的左手。
明明都告诉自己无须在意旁人的注视,明明就命令自己不下几千几万遍从此要顶着这道疤过日子,明明就严格要求自己接受这样的改变,明明就说服自己接受所有的一切,——就是做不到。
左眼失明、脸上的伤痕,不单提醒叶子豪曾做过什么,也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的突兀与残缺。
这样的他还能帮他做什么……
被风吹得冰冷的消瘦脸颊被一处温热的柔软碰触,沈风羽倏地睁开眼,意外的,他无法讨厌这个没有预警就接近他的女孩,任她碰触自己的左眼。
也许,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告诉他——「会痛吗?」柔细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滑过有些微起伏的缝合伤痕,感觉很新奇,为这新奇觉得好玩的同时心里莫名地稍稍疼了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
「没有。」蓝月收回手,这才想起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而自己二话不说模了上去的举动,红了整张脸,连说话都团结巴而变得困难。
「你,很好看。」
他真的很好看。乌溜眸子坦直盯在沈风羽脸上,蓝月惊讶地发现坐在这里的陌生人有一张俊逸的脸,虽然左眼上多了一道疤痕,却不会减去一丝一毫的俊气;反而,多了一种她说不上来、无以为名的沧桑感,彷佛是个经过长年风霜、身心俱疲的旅行者。
「就算多了这道疤?」沈风羽扬起苦笑。
「你不太会安慰人。」
「我是说真的。」她一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就算脸上有伤又怎样?它不过就是一道疤啊。」她说得彷佛那一道针线留下的痕迹也是构成沈风羽好看的原因之—。
「淡淡的,很好看。」她的话让沈风羽愣了住。
看过他以前模样的人在看见他脸上的伤之后没有一个不皱眉,而这女孩的说法——彷佛他的伤也是让她觉得好看的原因。
「男人多受点伤才会更帅啊!」蓝月嘟着嘴,似乎想起什么事,皱眉。
「哪像女孩子,脚上多几条疤就哭天抢地,还得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也不想想人是这么的脆弱,任谁都一样,每个人生下来难免会受伤,不管是心里的伤还是身体的伤——」突然间,圆亮的大眼瞇起弯度,灿烂如骄阳。
「我喜欢受伤后的自己。没有受伤,就没有成长,我都是这样告诉我自己的。」没有受伤,就没有成长……「看你还很年轻,说起话却老气横秋。」
「我才不老,今年才二十一岁而已!」她蜷起小拳头挥舞抗议。
「比我小。」沈风羽直起身,向后躺进椅背,垂眼看她。
「却想这么多事。」
「嘻,待在这么闷的医院,很容易让人东想西想,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说起来——蓝月指着他。「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么多话还不觉得烦的人,其它人都觉得我的话是胡言乱语,很少有人愿意听。」
胡言乱语?「我不觉得。」
「真的?」
「真的,而且我要谢谢你。」见她有话要说,沈风羽立刻抢白:「我不是指你的话安慰了我,而是谢谢你提醒我。」提醒他,人本来就难免受点伤,脸上的伤痕经她这么一说之后,很奇妙的,从手术过后这道伤不时带给他的抽痛就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横亘于心的在意也真的变得风轻云淡。
无法撇开的悲观想法因为眼前这个特别的女孩,梗在心里的份量莫名减轻了许多,她真的很特别,沈风羽心想。
而这个特别的女孩此刻是一脸的问号。
「啊?」她提醒了什么?
「没什——」
「原来你在这里。」侧边,一道低沉打断他的话。
坐着的两人同时转头抬眼往声音方向看,只有沈风羽开口:「子豪?」他怎么会来?
「我来接你。」叶子豪的脸严肃中带着阴沈,却又十分克制,试图将情绪压在最底层不让人窥视。
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远远看见他和这个女人有说有笑、和谐得彷佛彼此相知甚深的景象心里很火。
「你朋友?」他指着蓝月问。
「只是闲聊而已。」感觉出他的在意,沈风羽解释:「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蓝月。」蓝月指者自己,插人话:「蓝色的月亮。」
「我姓沈,沈风羽。」他以礼相应。
风雨?「你出生的时候一定是风雨交加,说不定还有打雷跟闪电。」
「是羽毛的羽。」沈风羽因她的话忍俊不住发笑一边纠正:「飞舞在风中的羽毛。」
「飞舞在风中的羽毛……」蓝月试着想象那画面。
「很轻灵的名字,跟你不太像。」
「喔?」
「你看起来有好多事压在肩上。」她指着站起来的沈风羽的肩膀,黑白分明的眼有出乎她年龄的成熟敏锐。
「很沉重,像你的姓。」
「我——」
「走了。」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这样子让他更火,拉着人直想离开。
「你真没礼貌。」蓝月不怕死地指着叶子豪。「我们还在说话。」
她的理直气壮只换到叶子豪一记冷瞪。
「我也该走了。」为免争吵,沈风羽赶紧开口:「谢谢你陪我聊天。」
「这是我要说的。」他把她的话抢去了。「你还会来吗?」
「不会。」叶子豪代答。
「我又不是问你。」天真的蓝月下知道惹恼叶子豪会有什么后果,毫无惧意。
「你——」
「你不是来接我的?走吧。」沈风羽拉住他。「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蓝月向被强拉离去的人挥手。「你还会来吗?」她又问,希望能再见到他。
「我——」
一句话还来不及说完,他的声音已经因为距离拉远,听不见了。蓝月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白皙的鹅蛋脸上笼罩一抹黯然的灰色。
***
「医生怎么说?」打破冗长沉默的是负责开车的叶子豪,一边分心侧瞥副座上的人,一边注意前方车辆。
医生——程扬吗?怎么会遇见他?沈风羽斜靠车窗,时已入夜,星眸意兴阑珊警视映在窗上自己的脸。
为什么会遇见他?早应该埋葬在过去一段记忆中的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刚?那个人……
「风羽!」
赫!副座的人因为一记推动惊跳转身,表情就像刚从梦里清醒似的,难掩失态。
「你、你叫我?」
趁着红灯之便,叶子豪侧头向他,犀利的隼眸发挥它与生俱来的透视力,带者一抹复杂讯息无言牢圈在动弹不得的沈风羽身上。
他在想什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脑子里浮上这个疑问。
他,在想什么?失明的左眼再也看不出眸里想传达的讯息,彷若一滩死水波澜不兴,仅剩的右眸又刻意隐藏情绪,伪装成以涣散不经心为名的气定神闲。
他该不会以为他看不出来,但是——他虽看得出他隐藏,却不知道他在隐藏什么。
对了一半跟全错有什么差别?
带回他,却让自己开始莫名感到不安,总觉得会比过去更容易失去他。
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
知道他身体的敏感部位、知道做爱时他迷乱的表情、知道他的脾气倔强程度更甚于他——但除此之外,他又知道他什么?
不,除了这些以外,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绿灯了。」沈风羽轻拍想得出神的叶子豪,后头的喇叭声亦不停催促.
乍醒神的叶子豪收回审视目光,默然加油换档,开车上路。
「你怎么了?」他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沈风羽心想.关切地巡看他的表情,试图寻找线索,看出端倪。
「想些事情。」叶子豪敷衍道,又问:「医生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的状况很好,右眼的情况稳定,没有问题。」他简短应道。
「真的?」问话的同时,叶子豪分出心力侧看他。
沈风羽无惧地迎上他的视线,笑瞇起眼。「我骗你做什么?」
方向盘上的手有一只贴上沈风羽的脸颊,伴随在后的是叶子豪磁石般的低沈声音:「那就好。」
他在测试他。沈风羽松了一口气,太明白方纔如果没有正眼看他回答他的问题就会被看穿,幸好他能直视他,幸好瞒得过去。
「……」彷佛来自远方的声音让正想出神的沈风羽一时间听不真切,倾身靠近。
「你刚说什么?」
「给我机会。」贴在脸颊的手伸向他颈背,压他靠在肩上。
「子豪?」
「让我对你好。」他不想再让他痛苦,然而,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不会让他痛苦。
他曾爱过,但被他爱的人却那么痛苦:他也被爱,爱他的人下场也没有好到那里去;如今他重新强爱一个人,要怎么做才不会重蹈覆辙。
真的是很难的题目,比要他在一年之内让公司营收增加一倍还困难。
「你对我已经够好。」沈风羽笑道。「你对谁都不曾这么用心过,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他要的向来不多,漫不经心的消极态度并没有因为多长年岁、多经历过社会风浪有丝毫改变,依然是凡事可有可无的沈风羽。
唯一在乎的,只剩身边这个男人。
「当我知道你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找我,甚至不惜威胁司冠,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光是这一点,我就觉得爱你很值得,足够了。」沈风羽回想当时的心情坦言,中途想起司冠的说法忍不住笑出声。
不够,还不够,叶子豪心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目前做的他并不满意,总是觉得不够。
想对他好,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这问题令他懊恼。
「什么时候回来帮我?」将他留在身边随时可见之处,这样总有一天能彻底了解他,想了许久,他找到这个方法,既顺理成章又合情合理。
「后天。」他作了承诺。「后天我会回公司。」
叶子豪微微点了头,专心开车。
第三章
「结婚?」
茂叶大楼总经理办公室内因为突如其来的词停顿两个人交接卷宗的动作。
站着送卷宗的男人看着坐在办公桌后头接下卷宗的上司,坐在办公桌后头执笔审阅公文的总经理目光落在对面送来消息的男人。在公,是将公司大权交给他偶尔到公司视察的上司;于私,是他鲜少见面交谈的父亲。
我跟你蓝伯伯都觉得这是不错的主意。」叶文浩想起什么,不悦地皱起眉头。
「未央的事丢尽我们叶家的脸,也让我们欠蓝家一个人情。这是个好机会,一来有蓝氏助阵,对公司有益;再者,蓝家的长女在商场上也算小有名气,她的手腕虽然没有你强势圆融,但是以一个女人在商场上的表现算是十分出色,娶她对你很有帮助。叶子豪打开刚接到手的卷宗,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与父亲对话:「你的意思是你认为自己的儿子得靠一个女人的帮忙才能守住你的事业?」什么时候他叶子豪成了没本事的主管,得靠别人才能做事?
「你有能力我知道,但多一个助力不是更好?」
「我不打算结婚。」停下笔,叶子豪对前来提议的父亲如是道,目光状似漫不经心实则谨慎地瞥视站在桌边的人,想看他有何反应。
然而沈风羽在交付公文后的动作是——向两位上司微领首,面无异色地转身离开,彷佛这事与自己无关.
叶子豪皱着眉头目送他离开,表情像是在对什么人发火似的笼罩一团乌烟瘴气的郁结。
「结婚是早晚的事,她很适合你。」
「爸!」五指烦躁地梳了垂落在前额的黑发。「这里是公司,不适合谈私事。」
叶文浩也动了气。「如果在家里能看见你我不会在这里谈。真搞不懂,家里住得好好的干嘛住外头。」
叶子豪选择沉默不开口。
这脾气真不知道像谁,叶文浩气闷地想。 「总之,这件事你考虑考虑,我跟你蓝伯伯对这件婚事都乐见其成,但是我要先确定你的决定,免得又出什么差错:当然,我希望你答应。」
「这是命令?」叶子豪躺进椅背,眼神与姿态几乎是犯上的顶撞。
「是建议!」儿子的冷漠令他这个作父亲的感到不悦和难堪,却不知道如何排解,缓和父子间的冲突。
婚姻的不顺遂造成亲子关系的疏离注定是他人生中无力感的来源。
「意思是我不一定要答应?」
「我还是你爸爸,这是你对我应该有的态度吗?」叶文浩首先动怒拍桌。
「当你放着我妈不管,任她自生自灭的时候就应该有面对今天这种情形的心理准备。」瞥见父亲桌前的咖啡杯已经见底,扬起淡笑的唇角转移了话题:「再一杯咖啡?」
气定神闲的口吻令身为父亲的叶文浩气得发颤。
「在公司我还是你的顶头上司,对公司有最高的决策权!」
「用婚姻巩固这个位子?」能不能待在茂叶他根本不在乎;但很可惜的,他的父亲似乎不明白这一点,这种牺牲并不划算。」
「总之,我要你慎重考虑这件事。」
「我也很慎重地回答你:我拒绝。」叶子豪不再分出心神应付向来不和的父亲。
「送出五期每年近六亿的合作计划给蓝氏企业已经是相当优渥的赔偿。」
「好!很好!」这就是他叶文浩的儿子!好一个儿子!
「你的翅膀长硬了,可以不听我的话了!好、很好!」
闻言,叶子豪嗤地笑一声。「我什么时候听你的话了,爸?」
愤然离去的砰然关门声是父子交谈最后的余音。
结婚?叶子豪哼声,根本没想过这两个字。
但是无可避免的,这也会是他得面对的问题。
得面对么……也许不必然——开门的声响惊醒深沈的冥思,叶子豪睁开眼,门口的人像是被吓一跳地带着困惑的神色走进来。
「我来收杯子。」沈风羽说明打扰的原因。
沉默,再度覆盖在整间办公室,彷佛四面墙壁贴满灰黑色调的背景。
「你不在意?」首先打开沉默的声音难掩怒意,沈风羽的反应平淡得让他心里莫名地感到焦急躁切。
「我相信你。」这是他唯一能掌握的。「我选择相信你,所以不在意。」
就近拉他到跟前,叶子豪抬眼看他,回公司已经两个多月,他额前的发已经长到能遮住整只左眸,挡去左眼的伤痕。「你相信我不会答应?」
「我相信你会妥善处理这件事。」
「那跟相信我不答应没有差别。」叶子豪笑着说,怒气因为他一句相信平复,不再深思。
「董事长很生气。」他说。
「无妨。」
是么……沈风羽无法像他这么笃定。
笑他悲观也成,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能有叶子豪这么出色的儿子,作父亲的也不会简单,光是一声拒绝就能解决事情了吗?他怀疑,只是,这并不是他的问题。
被逼婚的人不是他,是叶子豪:他无权置喙,也不想介人。
「别管他。我跟他没有一次不以吵架收场。」叶子豪像个顽劣份子恶笑:「向来都是我惹火他多。」
沈风羽没有任何劝说的打算,对于亲情,如果这是门课,他的分数一定比同样不及格的叶子豪要低得多。
记忆中,亲情与他是绝缘的两极,这方面他帮不上忙。
指尖被轻啮的微疼拉他回神。
「有事?」
「晚上留在我那。」叶子豪提出邀请。
「明天周休,你应该没有理由拒绝。」几次的邀约遭拒,这两个多月为了补回之前的工作量,两个人忙得昏天暗地,根本谈不上真正相处。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他已经忍到极限。
「恩。」沈风羽点头,被他时有时无啃喵指头的举动逗笑。
他的确没有理由拒绝。
***
「听叶子豪说你不肯搬去跟他住?」
沈风羽顿了啜酒的动作,右眸扫向拉下一半铁门收店忙着清理吧台的司冠。
「他跟你说的?」
「怀疑啊。」司冠睨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跟子豪有了交情我怎么不晓得。」他好笑地说道,想起那天两个人像小孩子似的赌气拚酒———个拚命倒酒、一个拚命灌酒。
「在发现我们的另一半都很难缠的时候。」司冠抽空再补杯酒给自己,趁隙啜了一口。「他前天突然跑来这里,我也吓了跳。」
更吓人的是,他竟然向他诉苦!
叶子豪哩!那个冷血没天良、欺负同父异母的弟弟、折磨他好友的恶胚子哩!竟然跑来跟他诉苦!
要是一年前有人说他跟叶子豪会成为朋友,他一定马上送那个人拳头:现在,事实胜于雄辩,他们的确有了交情。
「到底为什么?」他不明白,当年自己和慕白会住在一起还是慕白主动提的,隔天他立刻搬家就怕事情生变,真搞不懂沈风羽在想什么,叶子豪都提出来了,他却还要时间考虑。
沈风羽放下酒杯,双手压着杯座转,有眸观察杯中旋起的酒漩。
「风羽?」
「上个礼拜五,董事长到公司找他。」
「你说叶子豪他爸?」司冠停下手边工作,趴在吧台上抬眼。「他找他关你什么事,跟你答不答应同居是两码子事。」
「他来谈结婚的事。」干完手上的酒,沈风羽要了杯开水,想冲淡口中的酒味。
「他要子豪考虑之前和蓝家联姻的事。」
蓝家?那不是——「该不会是弟弟逃婚,所以要他这个作哥哥的娶吧?」
「可以这么说。」
「这就是你不答应搬去跟他一起住的原因?」司冠皱了眉头,口气带着浓重的火药味:「他费尽心力找你回来就表示他选择你作一生的伴侣:而你,却不相信他!」太过份了!他为叶子豪抱不平。
「我信他会妥善处理这件事,但我不确定自己有让他作这么大牺牲的价值。」这就是让他始终犹豫、无法下定决心的主要原因。
他爱他,当然也想一起生活,但是有很多事情必须考虑,性格独傲、目空一切的子豪不在乎、不会去想,但他不能不替他想。
「我已经不懂你了,风羽。」司冠抓抓头,像只丈二金刚地晃着脑袋。「瞎子都看得出来他爱你,虽然他嘴上不说、老摆出一张死人脸又总是狠瞪接近你的人,好像要把每个靠近你的男男女女砍成七段八块的,但是他真的爱你啊,你也爱他,一起生活还有什么问题?」
「我爱他,也希望他爱我——」横亘于心酝酿已久的想法会有人懂吗?他怀疑说出来后司冠能明白多少。
「但我不要他爱我那么多。」
果然,司冠一脸困惑又带讶异地看着他,问号写上阳刚的轮廓。
他成天抱怨慕白爱工作比爱他多得多,这家伙却嫌被爱得太多?
「难道叶子豪每天晚上都不让你睡?」
「司冠!」沈风羽烧红俊脸大叫:「你想到哪去了。」
「是你自己嫌他爱得太多。」不能怪他作此联想。
男人嘛,直线思考的路径就是会走到这一站来!
「你——」沈风羽摇摇头,忍不住笑出声,又禁不住叹息:「你果然不懂。」
「是你净说莫名其妙的话。」以前的他肠子才没那么九弯十八拐。「不应该让你认识慕白,被他传染说话带谜的毛病了你。」他眸道。
「算了,那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你们之间在我看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司冠打断他话径自说出感想:「我倒觉得是你庸人自扰,好可不容易在一块了,为什么要想些虚构的问题来困扰自己?你很清楚在我们这个圈子真心不易得、真爱更难求,如果有,谁都会想把握和珍惜;可是你——差这么临门一脚就能得到幸福,却在这个时候裹足不前,你想让它溜走吗?」
跨过那临门一脚的门坎就能得到幸福吗?他怀疑也不相信。
如果幸福得之如此容易,他不会在受了这么多折磨之后才得到所爱的人的响应。
然而,响应之后并不代表幸福就此降临。
原先,他也以为就这么简单,实际经历过后才明白许多问题在这之后才会酝酿萌生,至于何时浮上台面,他只能说不是现在就是将来。
所以,在他如今的想法里,爱情并不是以两人在一起作为既定的结局。
相反的,它是以两人在一起之后作为另一个开始。
怀疑此刻所感受到的爱情、担忧两人关系改变后对叶子豪事业的影响、不确定两个人之间是否真有未来……种种的情绪在感情得到响应后才真正变得明显强烈,就连害怕失去的恐慌,也随着日子一天天加重。
可是——他说不出口,看着叶子豪为自己所作的妥协与改变、照顾及呵护,这些话,他真的说不出口。
无法坦言令他犹豫不定的原因,怕浇了对方一头冷水,却又无法独力处理这些问题。
被这些问题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真的会想回到过去单恋的日子,至少,这些情绪下会有。
单恋、暗恋,是永远不会失败的恋爱——他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真的有它的道理在。
他不想从他身上得到大多的感情!
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又失神了,怎么想东想西的毛病就是改不了,真是的。司冠气闷地想。
「听见了。」沈风羽离开高脚椅,身子突然晃了下靠在吧台边,有眸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几回,才站稳身笑道:「酒喝多了。」
「我看是你事情想太多了。」司冠不疑有它,拿起电话。「我叫叶子豪来接你回去。」